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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聖贖之城(九) 灰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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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聖贖之城(九) 灰霧

時間仿佛在這一瞬間凝滯了。

溫音仰著頭, 與迦希爾那雙淡金色的眼眸對視著。

周圍震耳欲聾的狂熱歡呼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唯有他周身那不再尖銳, 卻依舊冰冷的光暈真實地籠罩著她。

然而,這份短暫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遠處信徒們的狂熱,因聖光的驟然減弱與停滯,開始轉向另一種極端。

“聖光……聖光為何減弱了?”

“恩澤停止了?這怎麽可能!”

“誕辰尚未結束,聖子大人……”

混亂的低語和驚呼瞬間蔓延,取代了先前統一的讚美。

信徒們的臉上開始浮現出茫然、焦慮, 乃至恐慌。

一些似乎知曉更多內情的人發出了更加尖銳惶恐的聲音。

“聖典之後,聖子必將陷入沈眠以積蓄光輝!如今聖光未滿,若就此沈睡……”

“聖光不足以支撐到下次蘇醒怎麽辦?灰霧!灰霧會吞噬一切!”

“是誰?是誰打斷了聖典,竊取了聖子的恩澤?!”

無數道目光猛地聚焦到了高臺上,投向了與光輝中心緊密相依的白色身影上。

“是她!那個陌生的修女!”

“她玷汙了聖子的誕辰!”

“是她竊取了聖光!是她讓聖子陷入危境!”

“瀆神者!滾下來!接受凈化!”

憤怒和恐懼如同火山般爆發,人群開始失控地向前湧動, 試圖沖上高臺。

守衛們艱難地組成人墻, 卻被狂熱的情緒沖擊得搖搖欲墜。

溫音站在高臺上,身前是情緒難測的聖子,身下是群情激憤、恨不得將她撕碎的信徒海洋。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她臉色蒼白,下意識皺起了眉。

迦希爾似乎完全無視了下方沸騰的惡意和騷亂。

他那雙剛剛因她呼喚名字而略有波動的淡金色眼眸, 此刻又恢覆了大部分的冰冷與空洞。

只是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

他低頭看著溫音緊蹙的眉頭, 空靈的聲音平靜響起, 直接傳入她的腦海。

解釋著現狀,卻依舊不帶多少情感溫度:

“慶典結束,我將進入沈眠周期。”

他陳述著一個既定事實, 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程序。

那雙淡金色的瞳孔看了一眼下方洶湧逼近的人群,頓了頓,又平靜補充道: “這裏, 現在,對你構成威脅。”

仿佛只是在評估一個環境風險等級。

“我送你離開。”

話音落下的瞬間,未等溫音有任何反應,迦希爾指尖再次凝聚起一點純粹到極致的光輝。

但這一次,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柔和到令人昏昏欲睡的溫暖。

與他平日冰冷暴烈的聖光截然不同。

他輕輕地將指尖點向了溫音的眉心。

“睡吧。”

那點溫暖的光輝瞬間沒入溫音眉心。

溫音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席卷了她的意識海。

外界所有的喧囂、憤怒、光芒……一切都急速遠去。

在她意識徹底沈入黑暗的前一瞬,她最後看到的,是迦希爾那雙近在咫尺的淡金色瞳孔。

冰冷的神性依舊如同凍結的冰川,占據著主導。

但在那冰川的最深處,卻倒映著她逐漸失去焦距的眼眸。

仿佛想將她的影像,一同帶入即將到來的漫長沈眠。

緊接著,無邊無際的黑暗溫柔地包裹了她。

溫音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所有知覺。

-

溫音睡了一個格外溫暖舒適的覺。

再次睜眼時,只看到了一片低矮灰色的天花板。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潮味和草藥的氣息,與內殿那永恒純凈的冷香截然不同。

這不是聖殿那光亮潔凈的環境。

溫音撐著從床上坐了起來,打量四周。

她正躺在一張堅硬的板床上,身上蓋著一條粗糙卻幹凈的麻布毯子。

房間極其狹小,陳設簡陋,角落裏堆著些雜物。

唯一的光源來自墻上一扇窄小的窗戶,隱約還能聽到外面傳來模糊的人聲。

這裏是……外城區?她怎麽會在這裏?

記憶最後停留在迦希爾指尖那點耀眼的光輝,和隨之而來的無邊黑暗。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簡陋的木門被推開了。

一個面容憔悴卻帶著善意的中年婦人端著一碗清水走了進來。

見到溫音睜著眼睛,她臉上露出一絲松了口氣的表情。

“哎呀,姑娘,您可算醒了!”

婦人將碗放在桌上,聲音帶著外城區居民特有的、略帶沙啞的口音,“你都昏睡了大半天了。”

溫音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身上還穿著那件精致的白色長裙,只是裙擺沾上了些許汙漬,不再光潔如新。

“我這是…怎麽了?”開口的聲音有些幹澀。

“哎,別提了,昨天聖典上也不知道怎麽了,突然就亂起來了!”

婦人嘆了口氣,臉上帶著後怕。

“聽說裏面發生了可怕的騷亂,人群跟瘋了一樣往裏擠,踩踏了不少人……可憐吶。”

“我本來是在看熱鬧,結果就看到你穿著修女袍,暈倒在路邊角落裏,臉色白得嚇人,就把你給背回來了。”

她打量著溫音身上的袍子,雖然臟了,但質地和樣式明顯不同於普通修女,語氣更加恭敬了幾分:“姑娘,你是在哪個教堂侍奉?等你好些了,我讓人去給你送個信兒?”

溫音心中微凜,迅速在腦中過了一遍先前了解到的外城區教堂名字,選了一個離此地頗遠、不太容易立刻驗證的,輕聲回答:“……我在灰鴿巷的慈光堂。多謝您好心,給您添麻煩了。”

“慈光堂的?”

婦人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隨即更加熱情了些。

“不麻煩不麻煩!能幫到侍奉聖光的您是我們的福氣。您盡管在這裏休息,雖然簡陋了點,但還算幹凈安全。”

溫音再次柔聲道了聲謝。

又狀似無意地問道:“我暈過去後什麽都不知道了……外面現在怎麽樣了?聖子大人……他還好嗎?大家還好嗎?”

她的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完美扮演著一個受驚後關心大局的虔誠信徒。

婦人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覆雜,嘆了口氣。

“聽人說亂了一陣子,還沖撞了聖子大人,還好聖殿守衛及時穩住了場面。”

“聖子大人……自然是無礙的,按照往年的慣例,恩澤散布完畢後,聖子大人已經回歸聖殿,陷入沈眠了。”

她說到“沈眠”時,語氣裏充滿了理所當然的敬畏,仿佛這是天地間不變的法則。

“現在人都散去了,就是……”

婦人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些許愁容。

“就是大家都在傳,說這次聖子殿下沈睡後,留下的‘聖光’好像比往年弱了不少……城裏霧氣都好像濃了點,人心惶惶的……”

“不過聖殿已經頒布諭令,說一切都在聖子掌控之中,讓大家不必擔憂,謹守律令,等待下次聖輝重現。”

溫音不方便再多問關於聖子為何沈睡,只好配合著點頭。

“那就好,聖子大人無恙便是最大的恩典。”

“是啊是啊。你就先安心住下,養好身體要緊。需要什麽就跟我說。”

婦人又關切了幾句,便起身離開,讓溫音好好休息。

門輕輕合上,當房間裏只剩下溫音一人。

溫音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才意識到那並非陰天,而是灰霧因為聖光減弱而變得更加濃重的表現。

那霧氣仿佛有生命般,緩慢地翻滾、蠕動,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逼近這座脆弱的城市,帶著一種不祥的窒息感。

迦希爾沈睡了。聖光減弱了。灰霧在蔓延。

她正望著那片令人壓抑的灰色出神,腦海中,一個清晰而熟悉的童音毫無預兆地響起,不再帶有任何雜音或卡頓:

[宿主!我上線了!]

是028!

溫音幾乎是瞬間松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放松了些許。

[028,你終於恢覆了……]

溫音輕籲一口氣。

[是的,宿主。]

028的聲音很是輕快,[脫離聖殿核心區域後,來自聖子本體的能量壓制大幅度減弱,我的基礎功能已完全恢覆,連接穩定。]

它迅速開始同步信息。

[根據我剛才接入本地信息流掃描的結果,外界情況很不樂觀。民眾間恐慌情緒持續蔓延,所有人都在擔憂聖光庇護不足,無法抵禦灰霧。各種混亂的謠言也在傳播。]

溫音最關心的是那個高居王座的存在:[迦希爾的沈睡,通常需要多久?]

[正在調取歷史記錄及聖殿公開資料……]

028快速回應,[數據顯示,聖子每次在大型聖典後都會進入沈眠周期,用以……按照他們的說法是‘凝聚光輝’或‘與真神溝通’。]

[持續時間並不固定,基本在一到三個月之間。]

[在此期間,聖殿的光芒會減弱,但仍能維持基本運作,直至他再次蘇醒。]

一個月到三個多月……溫音默算著時間。

這意味著,留給她的時間可能很短,也可能稍長一些。

但無論如何,在這段時間裏,聖光只會越來越弱,而灰霧……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翻滾的、令人不安的灰色。

“這灰霧……到底是什麽?”

她低聲呢喃,既是問028,也是問自己。

[數據庫中對‘暗蝕之霧’的定義多為聖堂官方宣傳:混沌、邪惡、需被凈化的汙穢。]

028回答道,[但根據我的異常能量模型分析,其構成覆雜,似乎並非單純的毀滅性能量,更像是一種……高度扭曲,但蘊含著某種原始生命力的未知形態能量聚合體。]

[它與聖光的關系也並非簡單的對抗,更接近一種扭曲的共生與平衡。]

溫音沈默了片刻,看著那幾乎要壓到窗沿的灰霧,輕輕眨了眨眼睛。

迦希爾將她送出來,或許是無心,或許是某種她尚未理解的非人邏輯。

但無論如何,這給了她一個聖殿之外、深入觀察這個世界真正面目的機會。

“看來,”溫音輕聲自語,“在他睡醒之前,我得先弄清楚,這片灰霧裏,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

溫音從系統中兌換了一些這個世界的通用貨幣,雖然不多,但對於外城區的居民來說已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她將錢遞給那收留她的婦人。

“多謝您救命之恩。這些請您收下,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溫音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歉意。

“我所在的教堂偏遠,如今外面不太平,我還想在此處打擾幾日,不知可否?”

婦人看到錢,先是驚訝地推拒,但在溫音的堅持下,最終還是收下了,臉上皺紋舒展開,露出樸實而有些局促的笑容。

“姑娘你太客氣了!只要你不嫌棄我家這破屋子漏風潮濕就行!”

她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淡去,染上一抹揮之不去的陰霾和悲傷,聲音也低了下去。

“唉,這世道……能活下來就不容易了。”

“我家那口子……前年就是在外出打獵時,遇上了霧潮,沒……沒能回來……”

她擡手擦了擦眼角,眼神裏充滿了對那灰色霧氣的深切恐懼。

“那吃人的東西……真是造孽啊!現在聖光又弱了,晚上我們都不敢大聲喘氣……”

這時,兩個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扒在門邊往裏看,是婦人的一雙兒女。

約莫七八歲的樣子,面色有些營養不良的蠟黃,眼睛裏卻有著孩子特有的好奇,又帶著對這位陌生修女的敬畏。

婦人連忙招呼他們過來給溫音行禮,溫音柔和地對他們笑了笑,心中卻沈甸甸的。

這就是聖光庇護下,最普通民眾的生活。

掙紮求存,時刻活在失去親人和被灰霧吞噬的恐懼之中。

夜幕很快降臨。

外城區的夜晚與聖殿截然不同。

沒有永恒柔和的光明,只有令人不安的黑暗,以及空氣中愈發濃重的濕冷氣息。

溫音被安置在婦人家中最好的一間小臥室裏,其實也只是相對完整和幹凈一些。

房間中央的小桌上,放著一塊比聖殿所用小得多,也暗淡得多的劣質水晶石,散發著微弱得可憐的乳白色光芒。

這是普通家庭能從教堂購買到的最廉價的防護品,裏面蘊含的聖光力量稀薄至極,僅僅能驅散一小片區域的濃霧,帶來一點點心理安慰。

婦人再三檢查了門窗是否封好,又擔憂地看了一眼那微弱的水晶石,才惴惴不安地離去。

夜深人靜。

窗外,灰霧如同活物般無聲地翻滾,濃郁得幾乎化不開,完全吞噬了星光和月光。

屋內,那一點微弱的水晶石光芒,在無邊的灰暗包圍下,顯得如此渺小脆弱,仿佛狂風巨浪中一葉隨時會傾覆的孤舟。

光線勉強照亮溫音床榻周圍一小圈範圍,光圈之外,是深沈粘稠、仿佛有生命在蠕動的黑暗。

空氣中彌漫著冰冷的寒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窺伺感。

那灰霧……似乎比白天更加“活躍”了。

它們不再是單純的霧氣,更像是一種無形緩慢流動的生命體,緊貼著窗戶和門縫,試圖鉆入這唯一有著光亮的庇護所。

溫音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並沒有睡著。

她清晰地感覺到,周遭的灰暗似乎……格外地關註她所在的這個房間。

那種被無形之物包裹打量的感覺,甚至比在聖殿中被聖子註視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因為它更原始,更充滿未知的惡意。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達到頂峰時,哢嚓一聲極其輕微的碎裂聲,驟然從桌面上傳來。

溫音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望去。

只見那塊本就光芒微弱的廉價水晶石,表面竟然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而就在裂痕出現的瞬間,它內部那點可憐的聖光如同被掐滅的燭火般,倏地熄滅了。

最後的光源消失了。

溫音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有什麽黏稠的東西,在黑暗中,攀上了她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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