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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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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死寂的梧桐院中,晏不見的身軀徹底冷了下去。

就在他魂靈即將如煙塵般潰散的剎那,一股無形的力量自虛空探來,溫柔地包裹住他渙散的意識,如同春風攏住雕零的花瓣,將他從永恒的沈寂邊緣輕輕拾起。

天旋地轉。

他只覺眼前光影飛速倒退,耳畔風聲呼嘯,待意識重新穩定時,已落在了雲山深處,那座熟悉的封印前。

那是一切的起因,亦是一切的終結。

鎮魔劍依舊穩穩插在兩界結界之上,赤色劍身在幽暗的戰墟中泛著凜冽寒光。這把由他劍骨重鑄的神劍,在此鎮守千年後,劍身上纏繞的封印符文依舊清晰可見,結界未因時光流逝而松動分毫,將下方魔界的嘶吼牢牢鎖在深淵之中。

許是感應到他的靈魂前來,劍身上竟緩緩縈繞起一縷白色氣流。

下一刻,一道冰冷、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汝乃此界氣運所鐘之子,為何偏擇此絕路?”

晏不見緩緩擡眸,赤金色的眼神定格在那股氣流旁,眼神一冷道:“你是誰?”

“吾乃此界秩序的守護者。”白色氣流聞言,在他眼前如同活物般在劍身上來回盤旋,“此界之外,尚有億萬個平行世界,同吾這般的存在不計其數——在其他世界,吾等被稱作‘系統’;若以汝能理解的說法,吾便是此界之‘衡’,維系天地運轉,平衡仙魔因果。”

晏不見聞言,神色卻未有半分波動。得道千年,他見慣了天地異象,對這所謂的“界衡”亦無半分好奇。

他微微側身,目光落在鎮魔劍的劍紋之上,語氣淡得如同山間寒霜:“你將我殘魂喚來此處,意欲何為?”

“千年前,仙魔兩界欲望滋生,魔氣與仙澤交織汙染,致使吾之本體受損,滋生出另一股悖逆邪念,兩界結界因而瀕臨崩毀。”氣流的語調依舊幹澀平直,卻多了幾分清晰的追述之意,“危亡之際,吾只得憑借殘存之力引動此界氣運,於即將降世的汝體內種下劍骨——那是千萬年難遇之仙基,只為助汝點燃靈脈,接引仙域回歸,凈化吾之本體。”

此言如石投靜水,終於在晏不見眼底激起一絲微瀾——

他一直以為劍骨是天生,卻未想,一切竟是有人刻意為之!

可這絲波動轉瞬即逝,下一刻,便聽他冷嗤一聲:“故而,你如今尋我,是要我在臨消散前,對你感恩戴德?”

“非也。汝乃三千洲界內,唯一將無情道修至通天之人,故而唯有汝知曉——此道盡頭,是何光景。”

晏不見眼眸深處猛然一顫。

“而這,亦是汝選擇自戕之緣由......”氣流緩緩飄至他魂體前,幻化出人的形體,嘴唇翕動道——

“汝所修無情道,道途有缺。”

“休得胡言!”晏不見猝然怒斥道,可聲線裏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惶然,“若是有缺,我當年如何過得問心道劫?!”

那自稱“衡”的存在對他的失態視若無睹,只依舊用那陳述事實般的語氣說道:“汝思慮多年,難道還未想明——當年你能過問心,全賴在最後功虧一簣之際,借空相嵐中仙尊遺志所贈的護世真言為衣,令天道誤判汝所修乃是‘有情道’,以此蒙蔽天聽!”

“此後,汝自是依舊故我,對世間萬物不生情愫。然,無情非無覺,汝走上絕路,非因道途有誤,實因汝從未真正識得‘情’字,卻妄圖掌控‘無情’——待道果日漸圓滿,汝心中日益積壓的空洞,自是終將吞噬一切。”

晏不見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縱是他不願承認,可界衡之言,字字句句皆如利錐,直刺他心底最深的隱痛——

無情與有情,本就是一體兩面,陰與陽的兩端,千年苦修,他終究得悟此理。然他守護眾生,只因那是使命所需,從未發自內心視他們為需得庇護的存在;他擁有撼動乾坤之法力,卻連一絲人間的暖意都未曾真正感受過,又如何能懂得,究竟何為“情”?

日覆一日的枯坐悟道中,他不是沒有想過融入凡塵,重新體悟七情六欲......可事到如今,他已永遠失去了感悟“情”的機會。

想到這裏,他卻依舊嘴硬,語氣帶著幾分決絕:“我所選之道,從未後悔。若你只是為了說教,這場談話便到此為止。”

“——若吾說,可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呢?”

界衡的聲音突然響起,如同驚雷炸在晏不見的識海!

“你的命運,皆由吾一手鋪就。” 氣流的語調多了幾分沈凝,“你完成了使命,重塑吾之本體,免此界於傾覆之災。如今見你行至絕路,魂飛魄散在即,吾終究……於心難安。”

“——吾可讓你回歸一切因果未啟之時,重擇道途。或許這一次,你不必走到今日局面。”

晏不見眉頭逐漸深鎖,然而下一刻,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道:“不必。”

“再來千次萬次,我也依舊會選無情道,結局不會有任何不同。”

“......吾會在你原本的命途中,加入一點‘星火’。”

他的反應似乎早在界衡預料之中,只聽它徐徐道:“那是一個變數,一個來自異界的靈魂。重來一次,你的天性不會更改,年少時的苦難亦不會消弭,但這星火會在你生命裏留下印記——或許,她能助你看清‘情’為何物,引你擺脫如今的死局。”

這句話如同利劍,狠狠刺入晏不見看似堅不可摧的內心!

他猛地擡頭,赤金色的眸中閃過一絲茫然——如若界衡所說,這千年裏,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質疑自己的道途,以至於終究畫地為牢,將自己困在死局之中,唯餘死亡可以解脫。

“可這麽做,有違你的身份吧?” 晏不見喃喃道,“你是此界規則化身,本應維系平衡,不該如此打破規則。”

“自是如此。”那白色人影微微頷首,“為抵消你重生所引動的因果紊亂,吾會同時放另一縷汙濁魂靈歸去——他將攜今世記憶,與你為敵,為你設下重重險阻。若你選擇重來,那最終結局,便非任何人所能預見,皆由你等各自抉擇而定......這算不得優待,只是一場豪賭。”

晏不見沈默了。他看著鎮魔劍上流轉的赤色光芒,想起千年仙途的孤寂,想起日覆一日被心魔啃噬的痛苦……若有機會,他真的能有不一樣的人生?

“你的猶疑,已然昭示了你的內心——這便去吧。重來一世,仙君,望你能重塑道果,認清己心。”

晏不見瞳孔一縮:“等等——!”

可還未待他話音落下,便見劍身上那股白色氣流驟然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將他的魂靈徹底包裹。光影再次旋轉,時間如同倒卷的潮水,千年歲月在眼前飛速倒退——他看到自己飛升仙域的輝煌,看到自己屠戮妖魔的血腥,看到自己在雲山中破關的艱辛,最終,畫面定格在他在薄燈宗地牢中,被妖人折磨的那一天。

他的魂靈懸浮在半空,如同旁觀者,看著年少的自己被鐵鏈鎖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上滿是鞭痕,嘴角淌著鮮血。妖人手中拿著一碗綠油油的湯藥,正是那碗名為萬蟲引的蠱蟲——依照原本的命軌,下一刻,他就將被灌下這碗藥,從此開始痛苦的藥人生涯。

可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穿著白色裙衫的少女眼神忽地一變,竟由原來的陰毒狠厲突然變得茫然,雖然只有一瞬,可卻逃不過他敏銳的感知。

晏不見的魂體猛地一震。

來了!

他記得原本的林一白,冷漠、順從,從不會為一個陌生的藥人求情。可眼前的少女,眼中分明有恐懼、有動容,有不忍——

莫非“衡”口中所說的那點星火,竟點燃在了林一白的體內?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少女的身影,看著她一次次暗中相助:在給他餵下萬蟲引後,半夜偷偷溜到地牢中,替他送上療傷靈藥;

在藤魘密林,她見他命懸一線,竟未曾將他丟下,而是以那瘦小的身軀攙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出迷宮;

在雲山重嵐中,她更是不顧危險,只因記掛他的安危,便在兩大高手交戰之際,悍不畏死地跳下那傳送漩渦......

她每一次的幫助,都帶著一絲令他全然陌生的溫度,如同細小的火苗,一點點融化著年少的自己心中的堅冰。

他看著年少的自己,從最初的警惕、冷漠,變得動容、默許,以至內心深處,對少女漸生情愫,甚至不惜以生命去保護她——

秘境終途,在即將脫離空相嵐時,他本該如前世的自己一般,接受仙尊的“幫助”,可當時的他,想必也該同自己一樣,早已從仙尊此前的表現,知曉了他的未竟之意——

以“有情”粉飾“無情”,最終的結果,便是自己再也無法體會世間一切情感。一旦踏上此路,永無轉圜。

上一世的他,欣然應允。

可這一世,他竟是為了不忘記林一白,哪怕明知此舉會令自身道心蒙塵,前路斷絕,也毅然拒絕了這場交易。

因此,一遇問心,他也的確如自己所料,即將死在那金色雷霆之下。

高空旁觀至此的他,只暗暗發出一陣嘆息,不由苦笑:看來,這便是他重來一世的結局......

然而下一瞬,局面卻驟然翻轉!

原本該因冷漠敗北的他,竟因眾生願力而動容,從此明白了“守護”的意義——在戰局的終端,那個全新的自己,竟硬生生將道途扭轉,修成了“有情道”!

這一切的改變,真的都源於那道名為林一白的“星火”。

晏不見的魂靈微微顫抖,千年的孤寂與空洞,在這一刻被溫暖填滿。他終於明白,界衡所說的“變數”,不是改變他的命運,而是讓他看清——無情道並非唯一的出路,情與道,本可共存。

即便最後林無涯橫插一腳,欲奪他道果,逼得他在最後關頭,不得不將畢生修為所化的道火渡給林一白,選擇以自身寂滅換她安寧——

高空之上,目睹了全程的他,心中竟也只剩下一片釋然的平靜。

能夠親眼見證自己的蛻變,明了情之真意,即便最終結局是為她而死,此生……亦了無遺憾了。

可就在他心念俱寂,準備隨命運長河而去之時,耳畔卻再度響起了界衡那冰冷無波的聲音:

“宿主可確認,耗費十萬成就點,將道火讓渡回晏不見體內?”

他驀地一楞。

緊接著,便是林一白那撕心裂肺、帶著泣音的決絕呼喊:“——我確認!我要把道火還給他!就算耗盡所有,魂飛魄散,我也要他活著!我要他活著......”

話音落定的剎那,晏不見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猛然攫住了他,將他從那虛無的旁觀之境,狠狠拽向下方的雲海,拽向那具已然失去生機的身軀!

魂體與肉身重合的瞬間,一道璀璨奪目的金色道火,自林一白眉心飛躍而出,如燕歸巢般,重新融入他枯寂的識海。

兩世修為於此刻水乳交融,磅礴浩瀚的仙力如江河奔湧,在他四肢百骸間流轉不息,斷裂的經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覆彌合,原本瀕臨潰散的神魂再度凝聚、穩固——前世的千年孤寂,與今生的熾烈情感,竟在這一刻,完美地融合為一,再不分彼此!

“不!這不可能!”

禁錮的白光漸漸消散,一旁傳來林無涯難以置信的瘋狂嘶吼。他死死盯著眼前死而覆生的晏不見,眼中充滿了扭曲的嫉妒與不甘。

下一刻,只見他眼中狠戾之色暴漲,周身那詭異的灰色火焰轟然升騰,竟是不管不顧,如同瀕死的兇獸,朝著晏不見猛撲過來,意圖再次搶奪那回歸的道火!

晏不見緩緩睜開雙眼,赤金色的眼瞳之中,已是凜冽如萬古寒淵的殺意。

“到此為止了。”

冰冷的話語,如同最終審判,輕輕落下。

他擡手隨意一揮。

“錚——!”

一道劍光應聲而出,纏繞著純凈仙澤與煌煌道火,如同斬破永夜的赤金流星,帶著無可匹敵的銳利與決絕,徑直斬向狀若瘋魔的林無涯!

“噗嗤——!”

劍光一閃而逝。

林無涯臉上的瘋狂與怨毒尚未褪去,身軀已被那淩厲無匹的劍芒從中斬斷!靈臺之處,那灰暗的元嬰瞬間暴露無遺,感受到周遭的寒冷後,它這才恍然回神,發出一聲驚恐尖嘯,爾後化作一道灰光,便要遁逃而去!

晏不見面沈如水,只指尖隨意凝起一縷純粹金光,屈指一彈。

那金光如影隨形,瞬息間便追上了逃竄的元嬰,精準無誤地沒入其中!

“兩世籌謀,機關算盡,卻依舊惡性不改,擇再造殺孽……終究是鏡花水月,徒得一場空。”

他話音落時,那沒入元嬰體內的金光驟然爆發,林無涯的魂靈發出最後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隨即如同被點燃的殘紙,瞬間化作漫天飛灰,簌簌飄落,消散於雲海之間。

然而這一幕並未落入晏不見的眼中。

在彈出那最後一擊後,他的目光便已朝下垂去——

只見少女正站在雲層中,看著他的眼中滿是驚喜與淚水,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他心念微動,腳下自有雲氣匯聚,凝成一道瑩白的階梯。

他一步步朝她邁去,腳步輕緩,如同走向一個易碎的夢,生怕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行至她身前,他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極輕、極柔地拭去她頰邊的淚痕。隨即,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清淺的弧度,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軟低徊:

“我回來了。”

林一白仰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他。天光穿透雲隙,灑落在他們相偎的身影上,勾勒出一圈溫暖的金色光暈。晏不見低頭,凝視著她泛紅的眼眶,爾後目光緩緩下移,挪到那正微微翕動、帶著淚痕的唇瓣之上。於是他那心中那股壓抑了千年的、名為“情”的潮汐,終於沖垮了所有堤壩,洶湧而出。

他再無法克制,緩緩俯身,將自己的唇,輕輕印上了她的。

那是一個溫柔至極,卻又虔誠無比的吻,攜著千年的等候,帶著失而覆得的珍視,盈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林一白的身體先是微微一僵,隨即便徹底軟化下來,輕輕闔上眼簾,生澀而又堅定地回應著他。

流雲於此刻靜止,仙霞繚繞兩人身側,天地間萬籟俱寂,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與擂鼓般清晰的心跳聲,為這場跨越了生死與輪回的相聚,奏響無聲卻熱烈的禮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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