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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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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浮雲如奔馬,從墜落之人身畔飛速掠過。

蓬松的雲絮擦過晏不見殘破的衣袂,他像一片被狂風卷起又拋下的枯葉,直直朝著蒼茫大地墜去。那雙曾經銳利如劍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金色的血液在眼角凝結成痕,呼吸微弱得幾乎要斷絕。

那道來自問心劫的、冰冷而威嚴的聲音,反覆啃噬著他的神智:

“蒼生於你而言,意味著什麽?”

他並非剛愎自用之人。相反,一路走來,他始終多疑謹慎。從金丹到返虛,天生劍骨、魚龍玉魚、還有那象征著投名狀的風雷令......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始終推著他向前,讓他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得到旁人畢生難求的機緣。

這條道途簡直順遂得令人心驚。

可越是順遂,他心中的疑慮便越深:為何雷劫從不在他突破時降臨?

這異常的平靜,讓他不止一次在心中為自己敲響警鐘:那最後的通天之劫,會不會因此積攢出毀天滅地的威能?旁人在化神期就要面對的問心之難,會不會一直壓抑到最後,給他致命一擊?

前者尚好,任他雷霆萬鈞,他自可拔劍相迎;可後者……

狂風在耳畔呼嘯,大地的輪廓已在眼前清晰鋪展:青黛色的山脈如巨龍蟄伏,碧色的江河似玉帶蜿蜒,平原上散落著小小城郭,炊煙裊裊,依稀可見人影攢動。

可這人間煙火,卻半分也入不了他的心。

意味著什麽呢?

能有什麽意味呢。

晏不見的意識在虛無中漂浮,過往的畫面如同破碎的琉璃,在眼前飛速閃過——幼時被遠親責罰、寒夜裏蜷縮在破廟角落啃食硬餅的冷寂,乞討不得反被呵斥責打的痛楚,獨身一人初入山中與妖魔廝殺負傷後的落寞……

他在塵世中掙紮求生,孑然一身孤苦長大,既從未從人群中得到過半分暖意,自然也從未將自己視作其中一員。在遇見林一白之前,他的世界裏只有生存與仇恨,旁人的生死、三千洲的興衰,於他而言,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他自知無論如何,都無法與這世間之人共情,所以在空相嵐中,那仙尊遺志朝他行以勸誡之時,他才會毫不猶疑地轉身離去——

若遇問心,他必隕落。

沒有任何轉圜。

此劫最可怕的,從不是那能將肉身粉碎的萬鈞雷霆,而是那能將他內心最深處的冷漠與疏離,赤裸裸地剖露在天道面前的力量。

他若真將這樣冷漠狹隘的道心暴露,便會讓天道知曉,縱是他有了通天修為、位極仙尊,也不過是個冷血的旁觀者。屆時人界眾生,又該由誰來守護?

心死的寒意,比雷劫的灼痛更甚。他緩緩睜開雙眼,渙散的目光穿透層層浮雲,直直投向雲山深處——那是林一白沈睡的方向。

他的目光越過山川阻隔,看到了幽谷中那株盛放的夢曇,看到了花蕊中沈睡的少女。她依舊是那副清麗沈靜的模樣,長睫垂落,唇角帶著淺淡笑意,睡得安穩酣甜,全然不知此刻高空之上的驚變。

他曾答應過她,曾在沈睡的花前輕聲許諾“等我”,承諾會在完成使命後回到她身邊,護她平安離開雲山,要給她一個安穩的歸宿。可如今……

“對不起。”晏不見的聲音破碎在風中,帶著從未有過的脆弱,“這一次,我到底是要食言了。”

晏不見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雲山深處,那目光裏有繾綣戀慕,有刻骨不舍,有深沈愧疚,最後,卻盡數化為決絕——下一刻,他額頭處猛然迸發出灼目光芒,如同即將爆發的星辰,將他周身的烏雲盡數驅散!

他的道途將斷,可眼下仙域卻還懸在三千洲上空,若他隕落,仙域便會失控墜落,整個三千洲都會化為焦土,谷中的那片安寧,也終將被毀滅吞噬。

與其讓回歸的仙域成為滅世的災難,不如讓他趁修為未散,親手了結這一切——

他竟是選擇自爆神魂,以此身即將通天的修為,摧毀那座懸於眾生頭頂的仙宮!

赤金色的光芒如墜日般劃破蒼穹,將整片三千洲的天空染得透亮。那光芒裏裹著的,是道軀殘破的晏不見。只見他衣袍碎如殘蝶,染血的發絲在風中狂舞,懸於半空之中,透出一股瀕死的決然。

這一瞬間,下方的生靈們紛紛駐足,或立於田埂之上,或擠在城郭墻頭,億萬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高空,呼吸卻是不一而同地凝住了。

他們中,有幽州殘陽城的士兵、有望江樓中被其救贖的侍女、還有雲山腳下那扶門感慨的枯朽婦人......然而更多的,卻是從未見過他的尋常百姓——或是剛從田地裏歸來的農夫,褲腳還沾著泥土;或許是抱著繈褓的婦人,停下輕拍熟睡的嬰孩的手掌;或許是書院裏的老儒,手中還握著未寫完的書卷......

他們雖不知此人是誰,不明白頭頂那座縹緲仙宮為何懸而不落,更不懂漫天雷劫為何驟然停歇,卻從天際那道擋在所有人的身影裏,讀懂了一種沈甸甸的東西——那是拼盡所有,也要護住下方萬家燈火的守護,是明知會隕落也不願後退半步的犧牲。

最先跪下的,是殘陽城的一位白發老嫗。

她顫巍巍地扶著墻根,將手中那串用酸棗核串成的佛珠緊緊攥在掌心,渾濁的眼睛裏噙著淚水,對著高空喃喃祈禱:“仙長,求求您不要隕落……您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粒石子投入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城中百姓紛紛效仿,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或雙膝跪地,或雙手合十,口中念著不成句的祈願,那聲音匯聚在一起,竟蓋過了漫天的風嘯,流向遠方。

祈願聲從三千洲每一個角落傳過。

田間的農夫放下鋤頭,猛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進泥土;

書院的老儒推開窗,將書卷置於案上,對著高空深深作揖:“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仙長此舉,當為萬世表率!”;

城墻上的修士們舉起手中劍,劍刃指天,一個個紅了眼眶:“仙長定要撐住!待您歸來,我等任憑驅策,護三千洲太平!”;

孩童們牽著父母的手,仰著小臉,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敬畏。有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從懷裏掏出一顆用手帕包好的糖,踮腳朝天空遞去:“仙長,吃糖……吃了就不疼了……”

於是千萬道願力,便從這些最平凡的祈願中升起。

起初只是點點微光,如同夜空中最黯淡的星子,可順著風的方向匯聚,便漸漸成了串,成了流,最終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瑩白洪流,朝天際那道燃燒的身影擁去——那洪流不似雷劫般狂暴,也不似靈力般內斂,反而像春日裏融化的雪水,像冬夜裏暖爐的炭火,帶著千萬生靈最真摯的溫度,輕輕裹住了晏不見殘破的身軀。

願力之流觸碰到他肌膚的剎那,一股暖意頓時順著晏不見的四肢百骸蔓延開來。那暖意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他經脈中的裂痕,止住了他自爆的趨勢,緩緩托住他的身軀。

晏不見猛地睜開雙眼,原本因自爆劇痛而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難以置信地低頭,望向那湧入體內的瑩白洪流。

這……是什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縷願力裏,都裹著一個鮮活的念想。

這些念想像細碎的光,一點點照亮了他裂痕遍布的灰暗識海,而後傳入心間,讓他聽清每一道祈願。

洪流還在匯聚。越來越多的光點從三千洲的每一個角落升起——無論是冰封的極北荒原,還是遼闊的東海之濱,亦或是幽深的西蜀峽谷,只要有人煙的地方,就有願力在湧動。

白色的暖意不斷湧入他的體內,原本潰散的靈力開始重新流轉,破碎的經脈也在願力的滋養下緩緩修覆,連識海深處那道因問心劫而裂開的縫隙,也在這股溫暖中漸漸彌合。晏不見垂眸望去,只見下方的土地上,千萬道身影朝著他的方向跪拜,如同天地間最虔誠的朝聖。他的眼眶,竟在此刻微微發熱,一絲柔軟的動容,悄然從那素來冷硬的心底生出。

——這些人,他素不相識,甚至從未真正將他們放在心上,可此刻,卻是他們的願力,將他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此刻,你該有答案了。”

那道古奧的聲音再次自他耳畔響起,此時聽來,卻不再冰冷威嚴,反而帶著洞悉一切的溫和。

晏不見聞言,那雙曾盛滿孤寂與疏離的眸子裏,映照出下方萬千生靈虔誠的身影,漸漸地染上了暖意。

幼時饑寒無人問,修行路上獨自行。他曾認定此世無情,遂投入無情道中,將整個世界關在門外,也把自己鎖進了孤獨裏。

直到此刻,萬千願力如春風化雨,將他從自毀的邊緣輕輕托起——

原來不是人間無情,而是他囿於過往,不曾看見這暗夜中亦有星火,人間深處始終藏著最樸素的暖意。

他一葉障目,便以為天地本寒。

“我想要守護的‘人間’。”他終輕聲低語,破碎的聲音在願力中重聚,“不止有她,更有這蒼生。”

——話音落下的剎那,環繞其周身的願力竟驟然沸騰,化作貫通天地的璀璨光柱,將其頭頂凝滯的劫雲徹底沖散!

澄澈天光重新灑落,晏不見感受到體內某種堅固的壁壘正在瓦解。那不僅是修為的突破,還有比之更深層的東西——那顆自幼冰封的心,終於在眾生願力中消融。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於靈力截然不同的仙霞正在指尖流轉。從此刻伊始,這不再是獨屬於他的力量,每一道仙霞中,都閃爍著萬千願力的微光——

問心已過,一步登天!

晏不見心中,對於這最後一步的突破卻並無多少波動。

他依舊深深看著腳下的大地,深吸一口氣後,感受著體內磅礴的仙力,眼中緩緩閃過一絲堅定——

如今,還有最後一事未盡。

只見他擡手一揮,便有無數道赤金色的仙霞從體內湧出,隨即如同流星雨般,朝著三千洲各地飛去!

這些華光落入山川,融入江河,喚醒了沈寂百年的地脈——原本灰暗的山脈重新泛起翠綠,幹涸的江河再次奔湧,連那些被妖魔破壞的土地,也開始長出嫩綠的新芽。

一道道代表著地脈本源的光點從大地上升起,如同螢火蟲般匯聚,自下而上,形成了一條璀璨的、由光點鋪就的仙路,直朝眾人頭頂的仙域通去!

——隨他此舉,靈脈重燃,仙路重塑!三千洲的天地靈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濃郁,連空氣中都帶上了淡淡的仙澤。

下方的生靈們見狀,無不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喝彩,人們歡呼著,跳躍著,朝著高空的晏不見深深叩首。

這是屬於三千洲的新生,也是屬於他們的希望。

做完這一切,晏不見懸立於九霄之上,衣袂在獵獵天風中翻飛如鶴。俯瞰腳下山河新貌,萬家燈火如星子落滿人間,他蒼白如紙的臉上,竟緩緩綻開一絲極淺的笑意。

偏在此刻——

就在仙路即將與仙域徹底相接的剎那,竟有一股蝕骨陰寒猛然自其丹田爆開!

那力量如毒蛇出洞,瞬息纏縛他周身經脈,原本溫順流轉的仙力驟然沸騰倒逆,五臟六腑無不傳遍撕扯劇痛。他喉間一甜,金色血液自唇角溢出,身形一晃,竟再難□□,如斷線紙鳶般從萬丈高空直墜而下!

“——哈哈哈!百年籌謀,終得此刻!”

一道癲狂大笑自雲山所在沖天而起。

眾人驚駭望去,只見薄燈宗廢墟深處,竟有一道灰影猛然竄出!那影子快得詭譎,如幽冥之火掠空而過,不過轉瞬,便逼至晏不見身前!

灰影凝作陰鷙青年模樣——雖眉眼尚存幾分魚龍境中舊影,周身卻已然縈繞著化不開的血煞之氣,全然判若兩人。

只見他五指如鉤,狠狠扼住晏不見咽喉,尖利指甲瞬間刺破其肌膚。看著蜿蜒的金血順著他蒼白的脖頸淌下,“小彌”那霧灰的眼,漸漸被一縷萬分邪祟的血色染遍。

晏不見被扼住脖頸,呼吸困難,體內的仙力因那股陰冷力量的侵蝕而越發紊亂。他看著眼前的青年,艱澀道——

“林......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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