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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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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晏不見赤金色的眼眸掠過空寂水底,眼底似有熔金流轉。下一瞬,其周遭氣息陡然變得森寒,有如數九寒冬驟臨。

其神念似潮汐奔湧,頃刻間便將整座雲山籠罩。

百年閉關,如今他已臻返虛圓滿,神念輕易可覆萬裏山河。此刻山中一草一木的搖曳,一沙一石的滾動,皆在他感知中纖毫畢現。

然而,從魚龍境到界外戰墟,從地穴深潭到三重嵐,其神念所及之處,竟尋不到那抹清麗身影的半分蹤跡。

“林一白......”

晏不見臉色愈發陰沈,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心中不安如同藤蔓般瘋長:她到底去了哪裏?難道在他閉關時遭遇了不測?

還是說......她再一次背叛了他?

百年前閉關前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林一白擔憂的眉眼、輕聲的承諾,此刻卻如同最鋒利的刀,割得他心口發疼。

終於,就在神念第三次掃遍雲山時,他才終於在山脈某處捕捉到了一縷異常——

那是一處被厚重地脈靈氣包裹的地界,外圍纏繞著層層疊疊的暗金色的古陣符文,將此地與外界隔絕。若不是他修為已達返虛圓滿,恐怕就算在這山中巡視無數年歲,也永世難察。

晏不見見狀眉頭一皺,再不耽擱,化作一道赤金色流光,幾乎只一瞬,便沖破了重重山體阻隔,出現在那古陣之前。

眸光輕轉間,其眼底劍印迸發一道鋒銳的赤金劍氣,古陣應聲而破。

踏入秘境的剎那,他的眼前豁然開朗——

山谷幽深,苔蘚如茵,綴滿星點繁花。溪流潺潺,自谷深處蜿蜒而出,水聲泠泠似瑤琴輕撫。

谷心屹立著一株數十丈高的夢曇,花瓣如冰雪疊砌,邊緣流轉淡金輝光。花蕊瑩瑩,而他念了百年的人,正安然臥於其間。輝光如霧籠罩,襯得她好似那雲中的仙姝。

少女容顏未變,依舊是百年前那秀麗模樣,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場甜美的夢境。她周身的光膜與夢曇花蕊的瑩光相互呼應,每一次呼吸,都有細微的靈氣順著她的鼻尖湧入體內,滋養她的神魂。

晏不見緩緩落在她身前的半空,看著少女恬靜的睡眼,那赤金色的眼眸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有失而覆得的喜悅,有對她安然無恙的慶幸,可更多的,卻是被拋下的慍怒與不解。

他淩空而行,一步步靠近夢曇花,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少女的臉頰,質問的話語已到了嘴邊:為何要中途離開?為何不遵守承諾等他出關?

然而就在這時,卻有一道暗金色光芒突然從林一白身前閃過。

晏不見身形一頓,再擡眸時,卻見到了又一個“熟人”——百年時光過去,當初的那節枯藤,竟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它如今早已不是那半死不活的模樣,藤身變得粗壯了幾分,暗金色的紋路愈發璀璨,如同星河脈絡鐫刻其上,周身散發的生命氣息磅礴如靈脈,纏繞在夢曇花的花莖上,與花瓣的瑩光交織成了一道奇異的光幕。

“你可別在這兒自己慪氣了。”下一刻,老藤竟朝他口吐人言,聲音中似是帶著一絲無奈,藤尖朝他輕輕晃蕩,“這女娃當初本不願離開你,是我強行拉走的。若不是我帶她來這‘曇心谷’,她恐怕還在水底傻等百年,連自己的未來都顧不上。”

晏不見聞言,只覺心頭縈繞依舊的憋悶在此時一掃而空:原來,不是她自己離開他的麽......

下一瞬,卻見其眼中驟然閃過一絲殺意,朝老藤寒聲道:“早知當初,在藤魘老魔的迷宮之中,就該把你斬成劫灰,省得今日多生事端。”

無生根被他的威壓嚇得哆嗦了一下,連忙辯解:“我這是為她謀造化!此花乃雲山萬年山精所化,根系勾連地脈,堪稱此山心核。待她煉化夢曇,便可執掌整座雲山為洞府。屆時除非她應允,便是通天境也難越雷池半步!”

它頓了頓,又道:“——你以為雲山之行結束後,她還能回薄燈宗嗎?林無涯瘋魔成性,她回去不過是羊入虎口!屆時有了這雲山作洞府,她才能真正有個安穩的容身之處。”

“我自會踏平薄燈宗,給她一個安穩的歸宿,又何須你越俎代庖?”晏不見冷哼一聲,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以他如今返虛境的修為,想要覆滅薄燈宗不過是舉手之勞,在那之後,他自會替林一白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護她一世安穩。

怎知無生根沈默片刻,藤身微微晃動,語氣驟然變得嚴肅:無生根沈默良久,藤身微擺:“前者於你易如反掌。可後者——你真以為你能如願麽?”

晏不見聞言一怔,爾後眸光驟然變得銳利:“此言何意?”

“你莫非忘了自己選的路?”無生根語氣沈凝,“待接引仙界回歸,你便要飛升證道,從此仙凡永隔。百年於你不過彈指,於她卻是漫漫一生。你能護她一時,可能護她一世?煉化夢曇執掌雲山,她方能真正自立,不必倚仗任何人。”

此話雖寥寥數語,卻字字如刀,直將晏不見心頭遮掩的幕布戳穿,將血淋淋的現實擺在了他面前。

他一時默然。

“我自有分寸。” 少頃,他緩緩開口,聲音倔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縱有萬般不甘,卻不得不承認,老藤所言,正是他現如今必須面對的宿命。

無生根搖了搖頭,藤尖指向夢曇花蕊中的林一白:“她尚需時日蘇醒。夢曇靈氣正在滋養其神魂,既可穩固她眼下合氣境的修為,又能洗練體質,助她更加契合地脈。”

“我會在此護法。你的當務之急,是去完成你的使命——‘那位’恐怕,已候你多時了。”

晏不見聞言,目光落在林一白的臉上,身體前傾,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入手處一片溫熱,他看著少女的睡顏,眼中狂熱與猶疑不住交織——

下一瞬,他竟是終於按捺不住自己內心的渴望,俯下身來,如同對待何等稀世珍寶一般,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小心翼翼的一吻。

旋即並指劃破指尖,令一滴赤金色的血珠滴落在夢曇花瓣之上。血液浸入的瞬間,潔白花瓣浮現一道赤金紋路,似無形的烙印,將他的氣息與夢曇緊密相連。

“誒!你這人怎能這樣......”無生根見狀不由急道,然而下一瞬,卻被那投來的淩厲目光嚇得再度噤聲。

他對她輕聲呢喃:“等我。”

話音未落,便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破空而去。

*

空相嵐。

就在晏不見重又踏入這片混沌的瞬間,那面熟悉的銅鏡,便如鬼魅一般,再度於他身前浮現。

他註視著這面銅鏡,面上並無任何波瀾,只平靜道:“事到如今,何不就此一現?”

隨他語落,下一瞬,銅鏡鏡身竟驟然破碎!

一道紫袍身影緩緩從混沌中走出——老者鶴發童顏,面容威嚴,周身散發著淡淡的仙澤,正是晏不見百年前在鏡中見過的、立於群仙之首的仙尊。

他的目光如同深潭,仿佛能看透世間萬物,落在晏不見身上時,帶著一絲審視與滿意。

“果然是你。” 晏不見眸色一沈,面上卻並無任何詫異。

從當時鏡中所見,到魚龍境的碑文記載,再到風雷令的約定,他早已猜到,這一切的幕後推手——便是這位仙末時隕落的仙尊殘魂。

仙尊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的滄桑:“不錯。你果真天賦卓絕,不過百年,便修煉到了返虛圓滿,如今這身修為加上劍骨,便是尚未飛升,實力便已遠超當年的仙界眾仙......看來,我沒有選錯人。”

“還得多虧你所留的玉雨。” 晏不見表情淡淡,沒有面對昔日巨擘的局促,反而帶著一絲疏離,“不過,這一切不都在你的意料之中麽?你我之間,還是省去這些虛言,直奔主題的好——我之所以來此,是想同你再確認一次,我要如何才能接引仙界回來?”

他對仙尊並無太多敬意,畢竟這位仙尊的“試煉”,本質上不過是將他推向宿命的枷鎖,甚至差點讓他失去林一白。

各取所需罷了,他對他實在生不出什麽好感來。

仙尊聞言竟也不怒,反而笑瞇瞇地看著他,仿佛在欣賞一件完美的作品:“只有兩步。”

“蕩盡三千洲妖魔,以劍骨重鑄鎮魔劍,再封魔界;而後以神魂為引,溝通仙界本源,接引仙域重臨——屆時你將體內壓制的修為盡數釋放,自可沖擊通天境,飛升證道,繼任空懸四百年的仙尊之位。”

晏不見頷首,將他的話記在心中後,袖袍一揮,便欲轉身離去。

“何必如此急躁?”仙尊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嘆息,“你應當知曉,你的‘心障’,雖在當年見那女娃並未負你後泯去大半,卻仍有未盡之擾。鎮壓魔界、接引仙界,對你而言並非難事,可待你修為突破通天、遭遇雷劫之時,它便會成為你最大的隱患——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覆。”

“不若停留此地數年,由我助你徹底清......”

晏不見的背影一頓,爾後竟是冷淡出聲將其打斷——

“不必。”

話音還未落下,他已一腳跨出了這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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