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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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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鏡中世界。

如同自深海緩緩浮起,晏不見只覺渾身輕飄飄的,被無形氣流托舉,無所依托,亦無實感。

他徐徐睜眼,所見並非預料中的黑暗,而是一片蒼茫無界的混沌——

無天無地,光線如碎璃般散落浮蕩,明滅不定。

唯有一團拳頭大小、流轉微光的氣旋,靜懸於他眼前三寸之處,似有生命般,緩緩轉動著。

沈思良久後,見那氣旋始終靜默如謎,他終是試探著地朝其伸出手去。不料指尖卻在接觸的瞬間徑直將其穿透——下一瞬,那團氣流忽地一動!

原本渾然一體的氣團開始分層,清輕者如薄霧裊裊上升,於虛空中聚成縹緲雲絮;濁重者則沈沈下墜,在他腳下凝結為深褐大地,輪廓漸顯,土壤初成。

就在這時,先前那道空無的聲音再次響徹耳畔,比先前更清晰,仿佛貼耳低語——

“開天辟地,混沌初分。上層化生仙界——”

話音未落,晏不見眼前景象驟然流轉。

上層雲絮間,一座座瓊樓玉宇拔地而起,晶瑩剔透,玉階蜿蜒。仙人身著白袍踏雲而行,指尖靈光柔和流轉,一派祥和平靜;

“下層沈為魔域,惡妖猛鬼肆虐其間——”

下層大地上,漆黑裂隙猛然綻開,青面獠牙的惡鬼如潮湧出,嘶吼著撲向四野,魔氣如濃墨翻騰,將天地染得一片晦暗;

“中層乃成人間,守重持正,沖和上下之氣。”

人界之中,凡人在田埂間辛勤勞作,修士禦劍穿行,時而聯手抵禦漏網之鬼,時而靜坐修行,企望觸及上層仙光。

晏不見靜靜看著這天地三分的景象,眉頭越擰越緊:他雖曾在古籍殘卷中見過關於 “三界”衍化的傳說,卻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直觀的方式親眼所見。

可這份震撼還未褪去,畫面便開始扭曲 ——

那萬萬裏惡土中央,竟有一孕育萬古之物終於破繭,爾後在其一聲令下,那些原本互相殘殺的惡鬼突然齊齊調轉方向,如同潮水般齊齊朝著上方沖擊,想要沖破魔域之界,侵入人間、最終朝仙界攻去!

而仙界的仙人見狀,齊齊擡手,無數道靈光凝聚成一柄通體瑩白的長劍,劍身流轉璀璨仙力,懸於魔域出口的上空,朝下釋放無盡劍光——那劍光溫暖而威嚴,所照之處,魔氣頃刻消散。

此劍既出,便如同天威般,將惡鬼死死鎮壓!

而那璀璨的仙力,也於此時將劍身照亮,於晏不見眼前清晰地露出二字——

“鎮魔”。

“鎮魔劍鎮壓群魔萬年,期間人界修士不斷修行突破瓶頸,飛升仙界,成為仙界新的棟梁。是以萬年以後,兩界力量越來越懸殊,魔域將被徹底鎮壓,永世不得超生......”

聲音繼續響起,晏不見眼中的畫面也隨之推進。

他看見無數修士歷經磨難,在突破最終境界時周身綻放飛升霞光,向仙界翩躚而去。仙界的瓊樓愈發林立,仙氣愈加鼎盛;而極域的嘶吼卻逐漸微弱,漆黑裂隙緩緩收縮,仿佛即將徹底閉合。

——可就在此時,變故陡生。

那原本懸在魔域出口的鎮魔劍,劍身光芒忽然變得刺眼起來,原本柔和的瑩白轉為熾烈的金芒,如同烈日般灼人眼球。劍身開始微微震顫,發出低沈的嗡鳴,起初仙人們只圍在劍旁讚嘆,認為是劍的力量隨仙界強盛而增強,此等異象,正彰示著仙界煌然的明日。

可卻無人察覺那金芒深處,正悄然滋生出一絲極淡的灰霧......

“無人能料到,那終極的力量所催生的,竟是一份不甘的自我意識——那,便是 “失衡” 的雛形。”那聲音如是說。

晏不見聞聲,呼吸微微一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劍中滋生的 “念”,與自己劍骨中偶爾躁動的力量竟有幾分相似,然而卻要更加混亂、貪婪。

不知過了多久,於他而言,不過一瞬——那鎮魔劍身上竟猛然爆出刺目金芒,光柱穿透雲層,直朝仙界腹地逼去!

瓊樓玉宇被異光掃過,瞬間綻開蛛網裂痕。仙人們驚慌祭出法寶抵擋,然而那些蘊含精純仙力之器,觸光剎那竟如冰雪消融般化為烏有——在那道金光面前,眾仙之力竟不堪一擊!

更可怕的是,魔域出口處的魔氣也於此時開始逆湧——不再癲狂地沖向仙界,而是順著金光軌跡,如被牽引的墨流,悄然滲向鎮魔劍。巨劍之上,金芒與魔氣交織,漸成詭譎的灰黑色,原本平整的劍身也開始扭曲,隱隱顯出無數人臉掙紮嘶嚎之形。

“劍中覺醒的失衡之念將仙力與魔氣攪成一團,它既不想讓仙界徹底鎮壓魔域,也不願魔界反噬仙界——而是想將兩界之力,皆據為己有。”許是同樣心有不甘,看到這裏,那道聲音竟緩緩發出一道冰冷的嘆息。

然此嘆息入耳,卻如清風過隙,未在晏不見面上留下絲毫痕跡。他靜觀亂象,心無所動,容色依舊冷極。

灰黑光柱沿最初的金光刺入仙界,仙界雲層漸染灰暗,縹緲仙氣中混入魔濁,兩界漸破空間之限,開始交融;下界那些正在飛升的修士,對此異象渾然未覺,仍迎頭沖向仙路——卻在觸及仙路的剎那,被灰黑光芒猛然彈回,瞬間爆成血霧,修為盡失,自高空墜落。

而就在那立於雲端的眾仙之中,一位身著紫袍、須發皆白的老者見狀,掐指衍算後,臉色瞬間凝重得如同覆了一層寒霜:

“鎮魔劍已生心魔,若不切斷仙界與它的聯系,整個仙界都會被它拖入下界、與魔域融為一體!”

此時仙路早已被那灰金色的異光徹底吞沒,光芒粘稠如有實質,帶著令人心悸的吞噬之力。眾仙面色慘白,再無平日從容,他們互望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決絕。

為首那紫袍老者率先化作一道流光,艱難地逆著灰金光芒的洪流,沖向仙界邊緣。其餘仙人緊隨其後,身形卻如陷泥沼,每前進一尺,周身仙光便被那詭異光芒侵蝕一分,發出“滋滋”的哀鳴。修為稍弱者,衣袂鬢角竟已開始寸寸消解,化作點點瑩塵消散。

及至邊界,眾仙再無猶豫,只見他們淩空盤坐,手掐古老法印,口中誦出艱澀咒言——不似以往那般輕描淡寫地將仙力祭出,而是如同剜心剖肝般,將維系仙元本源的力量瘋狂逼出!

道道璀璨卻帶著悲壯的仙光自他們體內爆發,卻不再是為了禦敵或飛升,而是為了——切斷仙人兩界的聯系!

仙力離體的剎那,多位仙人容顏肉眼可見地蒼老,鬢發染霜,眼角綻出皺紋。他們咬緊牙關,額間青筋凸起,身軀因極致痛苦而劇烈顫抖,卻無一人收回手掌。

萬千道犧牲本源換來的仙靈之光,匯聚成一道前所未有的透明屏障。這屏障瑩無暇,其中卻流淌著仙元燃燒的悲鳴。成形之後,它在哀嚎中,一寸寸、一寸寸地頂著鎮魔劍那可怖的吸噬之力,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自仙界邊緣向下方碾磨而去——

仿佛天地間最沈重的磨盤在轉動,每推進一分,都有仙人身形劇震,口溢金血,甚至有人體表崩出裂痕,自裂縫中逸散出無數精光——眾仙竟是寧可以道基受損、境界跌落為代價,也要推動這屏障前進!

終於......在付出不知多少犧牲後,隨著屏障發出一道震徹寰宇的悲鳴,障身徹底將那道灰黑光芒切斷——硬生生將輝煌仙界與那柄失控的魔劍,還有下方苦苦掙紮的人間,徹底隔絕!

空中亭臺漸漸隱入屏障後方的雲層深處,消失得幹幹凈凈,如若從未出現在這世間過一般。

與此同時,那柄懸於兩界界碑之上的鎮魔劍,驟然失去了其中一界支撐,劍身上狂暴流轉的灰黑光芒如同被掐斷了源頭,瞬間熄滅、黯淡。緊接著,便是一連串細密刺耳的“哢嚓”聲響起——數不清的裂痕自劍脊崩現,瞬息間遍布整個劍身!它所有的神異、所有的兇威,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抽幹,歸於死寂。

最終,它再無一絲聲息,只靜靜地、如同凡鐵般,直直墜下,斜插在蒼茫的封印之上。歲月的力量開始無情地將其侵蝕,一層黯淡的褐色銹跡悄然蔓延,漸漸覆蓋了它曾經的鋒芒與榮光,直至整個劍身......悄然崩裂!

爾後無數黑影自斷裂的劍身之下狂嘯而出,如決堤的冥河,沖向三千洲大地。它們掠過山川、撕裂長夜,掀起一場又一場血雨腥風,將整片天地拖入無邊的動蕩與恐懼之中!

......

畫面至此停頓,混沌再度籠罩視野。

“仙界為求自保,不得已斬斷了與人間的聯系,自此隱入空茫。從此,人界再無人得見仙蹤,那些渴望飛升的修士,無論怎樣修行,也終究無法得窺仙機。”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跨越萬古的滄桑,“仙路斷絕的消息傳遍人界,有人不甘,四處尋覓仙跡而不得;有人無奈,只得放棄飛升之念,轉而守護人間安寧。”

晏不見依舊沈默,心中卻如有驚濤駭浪洶湧而過。

他終於明白,為何三千洲靈氣枯竭,為何修士境界難破——非天道降罰,而是仙界自行斬斷了仙路。

這個世界的“秩序”,自鎮魔劍生心魔的那一刻起,便已崩亂了。

“而你——”未等他消化這驚天秘辛,那道聲音陡然轉厲,直朝他急逼而來,“劍骨現世,秩序將歸。晏不見,你身負劍骨,百世一出,乃應天道而生之驕子。你生來,便是為了拯救這個世界。”

誰知晏不見聞言,竟猛地擡頭,眼中那絲震驚迅速消隱,爾後目露銳芒,寒聲道:“我為何要救?”

“此乃汝之宿命,你正為此而生。”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根骨絕佳,更有劍骨加持,修煉至通天境不過時間之事。待你得窺大道、靈肉分離,便可熔一身劍骨重鑄鎮魔之劍;再以神魂接引仙界歸來,重續天路。待功德圓滿……即便在仙界,汝亦將成為一方巨擘。”

然而話音落下,晏不見依舊語寒如冰:“我還是那句話——我,為什麽要救!”

“由不得你說不。”

最後六字落下的瞬間,晏不見只覺腦海中轟然一炸——

竟有一股磅礴巨力自虛空湧來,如泰山壓頂,將他的神魂死死鎮壓!

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眼中瞬間遍布血絲,赤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全身骨骼都與此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響,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到極致,想要試圖掙脫這無形的束縛。

可那力量卻如同天威,帶著不容反抗的意味,將他死死釘在原地,連指尖都無法顫動分毫。

“看來你還是沒有認清你的宿命。也罷......”

語落,四周混沌消散。晏不見眼前漸漸浮現出熟悉的黑暗,下一瞬,那先前將他拽入其中的古樸青銅鏡,竟再次出現在他視野中。

鏡中的灰霧依舊緩緩旋轉著,就如同是在等待著他一般。

“——且觀此業鏡,識汝空相,泯汝劍戾,終成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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