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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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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接連三日,薄燈宗風平浪靜,雲霓鎮那場驚心動魄的變故,仿佛只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幾圈漣漪後,便徹底沈入水底,再無聲息。

林一白待在寢殿內,除了偶爾應付一下出關後的蘇紅,大部分時間,她都在凝神嘗試溝通那截沈寂的“無生根”,試圖將之喚醒。

當然,從未成功過。

其他的時候,她只是枯坐,思緒在未來的死局中反覆沖撞,試圖撬開一絲微光的縫隙。

然而,這短暫的平靜在第四日被驟然打破。

奎洲望江樓少主到訪。

消息傳來時,林一白正對著窗外的流雲發呆。“望江樓”三字像一道冷電劈入腦海,相關的原著信息瞬間翻湧而上——這個原本與“望海樓”分庭抗禮的奎洲巨擘,在望海樓那位與林無涯有舊的老宗主坐化後,竟以雷霆手段吞並了對方,如今風頭無兩,已是奎洲乃至周邊洲域勢力最盛的魔宗。與之相比,困守雲洲西北、受天譴所限的薄燈宗,顯得那般勢微力弱。

此番前來,名義上是為觀禮即將開啟的雲山秘境,實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過是想憑強權,硬生生從薄燈宗嘴邊,撕下一塊肥肉。

派來的這位少主,名喚“厲絕”,年紀輕輕已有金丹巔峰修為,恰好卡在雲山秘境“元嬰之下方可入內”的限制門檻上,其野心昭然若揭。

勢比人強,林無涯縱有萬般不甘,也只能強壓所有情緒,大開宗門,設下盛宴,親自相迎。

是夜,琉璃塔主殿。

殿內一改往日的幽深詭譎,竟是難得一見的燈火輝煌。

無數盞鑲嵌著夜明珠與鮫人燭的琉璃燈盞擺滿宴場兩側,柔和卻明亮的光輝驅散了常年繚繞的陰霾,將偌大殿堂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黑玉鋪就的地面光可鑒人,倒映著上方流光溢彩的燈影。

空氣也不再是以往的沈悶味道,而是被一種極其奢靡的香氣所取代——那是西域進貢的“龍涎迷疊香”,據說一寸香木便價值連城,散發出的紫色香霧不僅能寧心靜氣,更能助長魔修體內戾氣的活性,於修行頗有裨益。

絲竹管弦之聲並非仙門常見的清越雅樂,而是帶著某種奇異的、撩人心魄的節拍。樂師們身著玄色羽衣,指尖撥動琴弦,發出的樂聲靡靡沈沈,時而如怨鬼低泣,時而如天魔獰笑,勾得人心中潛藏的欲望蠢蠢欲動。

身著輕紗、身段婀娜的魔宗侍女們如同穿花蝴蝶,步履輕盈地端著一道道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玉盤之中,盛放的皆是尋常修士一生難見的稀罕物,此刻卻如同尋常菜式般堆疊案頭。

——此番設宴,林無涯委實是給足了望江樓面子。

林一白身著繁覆華麗的禮服,坐在林無涯下首,幾乎被淹沒在這片極致的奢華與喧囂裏。她目光低垂,盯著面前玉杯中那殷紅如血、散發著醇厚靈氣的美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微涼的杯壁,猶自出著神。

與她這般的“安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此次宴會的主角——奎洲望江樓少主,厲絕。

厲絕一身暗紫繡金魔紋長袍,懶洋洋地斜靠在客席首位上。他面容陰柔俊美,膚色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眼中,瞳孔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仿佛流動著的熔金之色,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審視、七分倨傲。

他並未如何動筷,只是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支墨玉酒盞,任由身後侍立的貌美魔婢將剔好的靈果肉餵入他口中。

面對林無涯這位一宗之主,他言語間並無多少敬意,反而時常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偶爾點評菜肴或樂舞,語氣也帶著居高臨下的隨意,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

“林宗主這薄燈宗,同我奎洲相較,倒是別有一番風情。”厲絕抿了一口酒,熔金色的瞳孔掃過殿內陳設,最終落在林無涯臉上,唇角勾著笑,“比起我望江樓的水閣連天,倒是更顯……質樸剛健。”

這話看似褒揚,實則暗含譏諷,暗示薄燈宗不如望江樓奢華雅致。

林無涯端坐於黑玉寶座之上,玄色暗紋長袍在燈光下流轉著幽光。他面上始終覆著一層無懈可擊的溫和笑意,仿佛絲毫未聽出對方話中的刺。

“厲少主過譽了。奎洲人傑地靈,望江樓更是雄踞一方,底蘊深厚,我薄燈宗僻處西北荒隅,不過是因循守舊罷了,豈敢與貴派相比。”他聲音平穩,舉杯示意,“少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滿飲此杯。”

他應對得體,言辭謙遜,但坐在下首的林一白卻能敏銳地捕捉到——在他舉杯的瞬間,那寬大衣袖的遮掩下,他另一只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節狠握得發白。而他眼底最深處的暗紅色澤,在那氤氳的紫色香霧中,似乎流轉得比平日更快了些,如同冰封火山下洶湧的熔巖,隨時可能噴薄而出。

宴席就在這般看似熱烈,實則暗流湧動、彼此試探的詭異氣氛中進行著。直至酒過三巡,厲絕似乎終於失去了耐心,將手中把玩許久的墨玉酒杯往案上輕輕一擱,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殿內的樂聲似乎也隨之低了一瞬。

他斜睨著林無涯,熔金色的瞳孔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盛宴佳肴,美人歌舞,確實令人盡興。不過,本少主此番前來,除卻雲山觀禮外,倒還有一不情之請,想要拜托林宗主。”

林無涯握盞的手一停,爾後緩緩道:“哦?不知厲少主所求何事?”

厲絕聞聲頓了頓,聲音拖長,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聽聞貴宗丹術獨步天下,尤以那藥人之術冠絕雲洲,能培育出最佳的試藥‘苗種’......家父臨行前特地囑咐,定要讓本少主好好觀摩一番,開開眼界。不知林宗主,可否行這個方便?”

話音落下,殿內的氣氛仿佛驟然凝固了一瞬。

林一白心中那根弦猛地繃緊,暗道:“來了!”

藥人之秘,乃是薄燈宗的立宗之本,引得無數魔宗垂涎,也是此時望江樓此番前來的另一個目的。若是別的魔宗,只怕一提出這個要求,便會被林無涯掃地出門;然今時不同往日,吞並望海樓後如日中天的望江樓,絕非此刻的薄燈宗所能開罪。

觀厲絕那勝券在握的神情,分明吃定了林無涯不敢拒絕。

可他卻不知,這看似尋常的“觀摩”,正是他日後踏上黃泉路的開端!

——只因他在參觀途中,得罪了晏不見!

她下意識地看向林無涯。

只見林無涯臉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萬分之一秒,隨即又化開,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反而讓周遭的空氣更冷了幾分。

他沈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沈了一絲,帶著某種被強行壓抑下去的僵硬:“厲少主對我宗微末小技有興趣,是我宗的榮幸。”

他的目光倏地一轉,如同冰冷的探針,精準地釘在了一旁正好整以暇看戲的林一白身上。

“一白。”他的聲音不容置疑,“你便代為父,領厲少主去地牢參觀一下吧。”

“……務必讓少主盡興。”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緩慢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林一白的心上。

林一白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指尖猛地一顫,險些碰翻了面前的玉杯。

——什麽?讓她去?!

原著裏帶這個瘟神去地牢的明明是一個普通長老弟子,怎麽這次偏偏點名要她去?

這平白無故的差事,不僅棘手,更可能橫生枝節,她躲都來不及!

然而,在她心底最隱秘之地,比其覺得“麻煩”更洶湧、更尖銳的,是一種近乎恐慌的抗拒。

——她絕不能去地牢!

尤其是……不能以這種“帶領參觀”的上位者姿態,去往那個囚禁著晏不見的地方。

想到這裏,她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兩人那最後一面。

系統逼著她,親手將剛剛在生死邊緣建立起的一絲微弱信任徹底碾碎,甚至推著他墜入了更深的深淵。

她還有什麽面目去見他?

難道要她領著這個囂張的望江樓少主,像觀賞籠中困獸一樣,走到他的牢籠前,任由厲絕用輕蔑的目光打量、評判、出言侮辱他?

這簡直比系統懲罰更讓她感到煎熬。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開口拒絕,嘴唇微張,一個“不”字幾乎要沖口而出,可當目光觸及林無涯那看似平靜、實則暗含無盡壓迫的眼神時,所有的話頓時卡在了喉嚨裏。

她瞬間清醒過來——此刻的林無涯,絕不是一個可以違逆的對象。

如今自己正想不通,既然此次任務沒有失敗,系統又要如何“遵循原著”,使林無涯送她進魔山——會不會如今劇情崩壞,她也可以不入魔山,那既定的死亡軌跡,也能因此而改寫?

而此時外敵虎視眈眈,任何拂逆都可能成為林無涯日後發作的借口。

她必須杜絕這一可能。

“……是,父親。”她垂下眼睫,低聲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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