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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笑的,不是賣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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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笑的,不是賣笑的

匯報順利結束紀要還沒發出,眾人不敢大張旗鼓,只終於下了個早班就當嘉獎。

林景川給Ken打去電話,Ken約他見面聊,林景川猜想是老陳的爛攤子連鎖反應。

林景川見Ken的時候,Ken正好開完一下午的會,疲態十足。偏偏要故作氣定神閑地拿起茶具動作標準地沏一壺茶。林景川坐在正對面,靜靜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很想笑,又硬生生憋住,不知前短暫老板擺這個姿態的原因,猜不到不如老實看人表演。

“老劉跟你說了,你怎麽想?”他倒好一杯茶示意林景川端起來,林景川猶豫要不要故意做個受寵若驚的姿勢,卻在Ken端起後選擇即刻端起嘗了一口,祁門紅茶香氣四溢,沒想到Ken會喝這種茶,他心想。

緊接著說,“我有點不明白怎麽是投資部?”

這話說的意思是他相信領導曾經畫的餅,讓他去研究所只是權宜之計,最終還是會調回總部,只是沒想到是投資部。他大概猜到原因,Ken要高升了,問完他一笑看著Ken。在上司面前適當裝傻,留給領導表演的機會。

“你先去占個坑。”果然猜的沒錯。

Ken的安排,林景川大概能猜到意圖。讓他去投資部先把老陳搞的項目收尾,等他正式上位,那位置給誰就要看他心情。這幾個月市場部他已經收拾得十分妥帖,心腹安排在市場部正好,人家也不想挪位置,投資部這個缺施舍給林景川。幹的不好就當老陳Lisa一脈,後續可以隨時甩鍋拔除,幹的好就當他運籌帷幄早有先手。左右他是不會吃虧的,安排得明明白白。林景川的去向,林景川個人的意見倒是完全不重要,但也要問問做做樣子。

但林景川一貫是那種別人遞過來一個即使看似是機會又滿是荊棘的竿,他也會順勢向上爬的人,Ken能利用到他,他也能利用到Ken,贏了就能被Ken視作自己人,輸了最嚴重不過是換個公司重新開始,怎麽看都比繼續在研究所那個閑職貓著好。他心情有些好,打算對領導坦白。

“老陳留下的項目,也都要我們接手?”

“有問題嗎?”Ken氣定神閑地看著他,一邊又給他倒了一杯茶。

林景川對他標準微笑,“有個情況,我必須先跟您匯報下。老陳那邊經手的項目,有個公司是我朋友的,應該談得差不多了。”

“什麽類型的朋友?”Ken擡頭正對林景川的視線,表情有些饒有趣味,林景川沒什麽異常表情實話實說,“曾經關系很好。”

“多大項目?”

“計劃五年總投資不超過10個億。”

“哦,在可控範圍內,你不用擔心。”果然砸公司的錢不算錢,林景川有點想笑。

“好,什麽時候去?”

“老劉要拖你一個月,我給他最多十五天。”

“好,多謝Ken。”

“在那邊休息得怎麽樣?”

“實話說每天按時打卡下班,很愜意。”

“樂不思蜀了?”

“那倒沒有。”林景川哂笑。

“盡快調整回來,安穩日子過多了對你不好。”

“我想調James過來幫我。”他突然想起Ken不知道James是誰,“市場部的。”

“你安排,我跟Eric說。”

兩人隔著小茶桌而坐,因椅子的落差較小,本應有些局促,但Ken坐得端正,為避免尷尬林景川也挺直腰桿,正襟危坐卻只是飲茶,林景川有些想笑。

正事聊完,Ken又給他倒了一杯茶,茶壺中還餘一半,亮紅色的液體晶瑩剔透,是整間沈悶的辦公室裏唯一的生色,他伸手端起茶杯,正好露出一截手腕。

Ken抓住他,“今天沒有戴手表?”

林景川心中一驚,ken的神色並無變化,仿佛還在與他交代工作。他不動聲色嘗試抽回,遇到不小阻力,越發驚訝。下意識低頭,ken握在他因伸長而從衣袖裏露出肌膚的手腕上,他的手掌寬厚,甚至有些濕潤,動作卻是輕的,不費吹灰之力將他鎖住。

林景川擡頭,ken正盯著他,眼裏有些玩味,仿佛在等他擡頭以便捕捉他的眼神。林景川維持著方才說笑時的面色,眸中仍留一絲笑意,表情只是略顯僵硬,同樣直楞楞看著他,沒有閃躲毫無懼意,兩人沈默對峙。

不過數秒,Ken抿嘴一笑,信手放開他又端起茶杯,“你知道為什麽女人愛買名牌包,男人愛買名牌表?”

林景川神色這才恢覆正常,笑意全收只有淡然,他瞥一眼Ken並沒有戴手表,便不再看他,自顧飲茶,“大概是錢多了就會追求些虛無縹緲的精神滿足,或者純粹跟風。”他明白上司即將要說的話,心內一片嘲諷,刻意加重最後四個字。

ken果然一笑,他笑的時候,臉的上半部分紋絲不動,“是跟風,因為外界會定義它們的價值,有時候只是放在那裏,既賞心悅目,又是身份的象征。”

他捏著茶杯,直接看著他,林景川察覺到他的目光,身體不自覺後退一些下巴收回,眼神坦然,“設計師在設計一款包或者手表的時候,一定想不到,作品只是被人當做炫耀的談資。”

“設計師無法壟斷藝術品的評判價值。”

林景川對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物化感到厭煩,不想再與他繞來繞去虛與委蛇,他將茶杯往面前一頓,嗤笑一聲,看著他一字一句說,“花錢能買來的東西,消耗品罷了。”

Ken的表情絲毫沒有波動,迎向林景川挑釁的目光,好像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同樣的東西,在有些人手上是藝術品,在有些人手上只是消耗品,取決於擁有他的人是什麽身份。”

在無恥的老男人面前,他還是道行太淺,他咬碎了牙齒沒忍住,“Ken,您想說什麽?”

他又露出那個洞察秋毫的神色,似乎對他的問題已等了很久,緩緩道,“你是個聰明人,心知肚明何必要問。”

林景川終於顯露出一絲怒意,“您的意思我不是很懂,我只知道一旦行差踏錯,我的下場會比Lisa慘。”

見他露怯,心知自己占了上風,Ken手上握起茶杯隨意把玩,信口對他講,“Lisa的結局取決於老陳,你的結局可以取決於我,我的能力遠在老陳之上。”

“不,Lisa的結局取決於她自己,但如果我是她,我不會選擇開始這個故事,所以根本不會有結局。”林景川已完全壓住怒意,聲音有些冷靜,聽似平鋪直述,實則因自信滿滿而作通知之意。

Ken這才知道原來是他誤解了,林景川並不是一時沖動,他端正神色,似乎想表現得有點誠意,“不了解籌碼,就直接拒絕,這不像你的風格。”

“不感興趣的事,再怎麽了解只是耽誤時間。”

“如果你能得到的不只是錢還有權勢和自由呢?你和你那位朋友在一起這麽多年,不像是得到了什麽,你會做這樣的選擇,說實話我有點驚訝。”他故意露出些訝異之色,只是瞬間又調整成循循善誘。

“不知是誰向您傳達了我的事,恕我直言背景調查做得失職,我和我的朋友並不是那種關系,我們好聚好散沒什麽遺憾。”他不再保持體面,直接反駁。

“你太年輕了,什麽關系沒有區別,人和人之間還是看結果比較實在。”

“我以為您說的是手表,怎麽又和人相關?”

見Ken的話術並無新意,且流露出一些不合時宜的陳腐思想,他有些反感,但也松了一口氣,翻來覆去也就這麽幾招,他見得不少,又露出職業微笑,“人和手表有很大差別。”

他笑了一聲,聲音輕到不易察覺,“你知道我最欣賞你的一點是什麽嗎?”他自問自答:“無論發生什麽,你都在笑。”

“領導,我有個新朋友告訴過我一句話,我覺得十分正確,笑總比哭要好,您說呢?”

他心想,他是笑的,不是賣笑的,Ken卻將自己當成買笑的。從這個角度來看,還是Ken比較卑劣低賤,而他比較高貴。他又笑笑,擡起下巴,微挑眉,睥睨面前色厲內荏的老男人。

老男人被看得有些尷尬,收起面上故作關切略顯輕浮的神色,換成平日的正經神態,“扯太遠,給你十五天時間完成交接來新崗位報道。”

Ken不再倒茶,也不再看他,反而在他面前很有閑心地開始整理茶具,他明白Ken在下逐客令,換了較平日更嚴肅的神色講新職位的事他還要考慮,講完就走。

關門之時,他擡頭看了一眼這間辦公室,用力過猛、暮氣沈沈,該當一句現下時興的詞老登。Ken完全沒再看他,甚至坐回了辦公桌內,盯著屏幕。

林景川心內又湧起一陣惡心。

即使身為男人,他也逃脫不了被物化的命運,這個世界就是這麽荒謬。一些人覺得什麽都可以買,包括人。一些人還活著,靈魂卻已經死了,還要將正常的靈魂拖入深淵。他認清這個世界不是楚門的世界,是比虛幻世界更骯臟更真實的世界。他想與這個世界對抗,但他想不到他的對手到底是誰。他想逃離這個世界,但他還能去哪?

走出來,他才松了口氣,擡頭看一眼看不到頂的大廈,孤獨感又席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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