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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看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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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看海去

坐在飛機上往下看,是都市的璀璨燈火逐漸變成燈帶點綴的田最後又歸於一片黑的過程。林景川在上面看得感慨,失去一個人也是這樣的過程吧?

連夜奔波回家,打開所有燈的瞬間,心內才有些安全感。林景川回過神來,熟悉的、獨屬於他一人的,這世間永遠會收留他的,他的小家,才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歸宿。

所有感官都是過載的,所有情緒都是滯後的。洗完澡躺上床,眼淚才泉湧而出。四周一片寂靜,房間被黑暗吞噬,頭腦異常清晰,好像所有的聲音都能聽得見,比如灰塵在空中飄揚,窗外的風砸在玻璃上,以及虛空中的心碎聲。

一整夜林景川都在無聲流淚,眼淚不由自主從眼眶中湧出直到浸濕了枕頭,身體很懶不想動,只好枕著濕透的枕頭,最後不知是因為心碎還是因為潮濕的枕頭影響了睡眠,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林景川長久的經驗是,如果註定要悲傷就要徹底釋放情緒,一次性清空,然後如常生活,就像過去無數次一樣。

從年少到現在,他一直在獨自治愈自己。在漫長的黑暗裏,林景川心想以為經歷過心碎後會變成麻木的人,可是完全沒有,被拋棄還是會感覺到痛。

林景川害怕被人看到,告訴朋友還在休假後,選擇斷掉所有通訊方式,封閉在家,他甚至暗暗慶幸還好這次休的假期足夠長。

就這麽過了兩天,怎麽也無法入睡,最後才認識到再這麽下去會沒完沒了。他不想在這種時候聯系朋友,除了叫他們擔心,對解決事情毫無幫助,自然而然又想到和過去一樣去酒吧喝酒。

老板是個好人,見他一臉憔悴,眼下很大一片烏青,眼睛周圍浮腫了一圈,不禁嚇了一跳,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林景川。林景川是個很註重外表儀容的人,每次來酒吧都是幹凈精致的,從未如此落魄憔悴過。老板認識他很多年了,這個圈子裏的人因身處在這樣的環境裏,對彼此都秉承著能幫就幫的心態。於是忍不住關心他,“景川,你怎麽了?”

林景川見他皺著眉表情擔憂,便知道自己狀態到底有多差,他心內一沈,強打精神,故作輕松對他勾唇,“沒事,最近有些失眠,需要來杯酒好入睡。”

老板是個中年人一頭黃發,發尾又挑染成冰藍色,整個手臂布滿紋身,外表不羈內心卻很善良,“來杯酒精含量低的吧,你坐在那裏,我待會給你送過去。”他指了吧臺側邊角落處。

林景川好脾氣地走過去坐下,今夜不想再觀察其他人,只想好好入睡。酒精入口,林景川才感到今晚這杯酒口感不好,苦澀綿軟,但好像很有效,他喝完半杯就渾身乏力昏昏沈沈地趴在桌上,疲憊感席卷而來。奇怪的是,他與前兩天完全不同,感官似乎變得很遲鈍。明明四周嘈雜的電子音樂、年輕人的嬉笑玩鬧聲震耳欲聾,好像統統被屏蔽了一般,半杯酒後他失去所有感官。陷入沈睡前,他心想效果立竿見影,早知道如此何必要堅持,還未嘲諷完,就失去了意識。

經輝第二次來這間酒吧,酒吧還在營業。與上次滿是雜亂的酒杯不同,現在滿是雜亂的人。男人們成群尋歡作樂、跳舞、飲酒、擁抱、接吻,或同時做好幾件事,或與好多人一起同時做好幾件事,在酒精和電音的推波助瀾下,男人們肆意釋放自己。四處是人,煙霧繚繞,無從下腳也無從呼吸,他皺著眉與黃發的老板打招呼,老板見他來了,語氣擔憂,“他在那裏,狀態不太好。”

順著他指的方向,他看不太清,人實在是太多了。經輝走近才看到他喝得醉倒趴在桌上,臉完全埋在手臂裏。他的身旁就是一群正勾著肩搭著背摟著腰甚至嘴對著嘴飲酒、跳舞的人。那瞬間他有些心疼,又有點生氣,覆雜的情緒讓他忍不住想立即上前將他叫醒帶走。

林景川睡得迷迷糊糊裏似乎聽到有人叫他,打開沈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離他很近放得很大的臉,“經輝?”

經輝看到他迷糊的眼神,對他笑,聲音格外輕柔,“不是說戒酒了嗎?又喝醉了啊?”

“你怎麽來了?”他見來人是熟人,便放心下來,不再強迫自己艱難睜眼,又閉上眼繼續趴在桌上。

“上回老板留了我電話,說是以後你喝醉了能找到我。”他自然坐在桌對面,林景川感受到他的目光,才就著桌子擡頭托腮,還保持著趴在桌上的姿態看著經輝笑。

經輝也看著他,“還好嗎?”

“我沒有喝醉,就喝了半杯,我只是睡著了。”他歪著頭趴在桌上,伸手拿起酒杯搖一搖,剩下的半杯酒在玻璃杯內撞得晃蕩,叫人生怕濺出來,但酒水在杯內旋轉幾圈又平靜下來。

“那我來錯了?還需要我送你回去嗎?”經輝有些無可奈何。

“不如你陪我喝一杯?”燈光昏暗,林景川趴在桌上表情有些怪,臉被擠壓在手臂上笑容展不開,只憑借露出的牙齒和嘴角的括號分辨出他是笑著的。

經輝看他一臉疲倦,黑眼圈大過眼睛,皺著眉認真問他,“我們可以做點別的嗎?”

林景川一楞,“比如?”

林景川的表情有些遲緩,楞楞地看著經輝。經輝看他喝醉後眼神澄澈又十分聽話,看起來有些天真,不禁語氣上揚,“走,看海去。”

“現在?”

“現在。”

不知道因為酒精的作用還是太疲憊了,林景川毫不思索聽話地跟在經輝身後。經輝有些不放心,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他,果然見他走不快,又自然而然向後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一路穿梭,四周都是男人,年輕的□□簇擁在一起。經輝一路拉著林景川穿過他們,人群看向他們的目光有些見怪不怪,有些揶揄,似乎以為他們是今晚又一對尋常的看對眼的臨時情侶,要換個場地繼續互訴衷腸,甚至有人看好戲一般對他們吹口哨。不知道為什麽,經輝很煩躁,渾身難受極了,只想帶著林景川快速逃離這裏。

經輝像上回一樣,將林景川安放在副駕駛上系好安全帶,才啟動車。怕林景川酒後不適,經輝刻意開得平緩,林景川靠在車座上,感到一陣安心與放松,不一會兒又睡著了。經輝側過頭偷偷看他,林景川的臉不像上次喝醉了之後那麽紅潤,蒼白而恬靜,經輝心頭一軟。他將車停在路上,下車去便利店買了些牛奶。再上車時他還沒有醒,他就靜靜坐著等。

他心想,他本不是那種會耐心照顧人的,很奇怪兩次和他相處都是他喝醉了照顧他,可是見他這樣,心裏就只有一個想法,想讓他過得舒服一點。

這一段的海灣是兩側半島相夾形成的內海灣,又恰好在鬧市中,沿著壯闊而平靜的海岸修行人觀光綠道,因此白日游人很多。岸邊有些雜亂的焦石,經輝看了一圈選了個平緩些的,怕林景川坐不穩,兩手扶著他安穩地坐在上面才在他身邊隨地相鄰坐下。海水輕拍在不遠處的礁石上,送來陣陣潮濕的空氣。這陣風一吹得,酒精散去七七八八,冷風裹挾著鹹濕撲面而來,林景川的胃內不禁一陣痙攣,想起似乎久未進食,應是吐不出來,這才安心。

經輝見他捂著胃,從衛衣口袋裏掏出兩個瓶狀包裝的東西,又用袖口擋住瓶身,似乎想讓林景川猜測是什麽。林景川不知他用意挑眉看著他,經輝說,“接著來一杯。”

林景川擺擺手笑道,“不了。”

經輝從袖中遞給他一瓶,林景川接過來一看才知道是鮮奶,“牛奶可以解酒嗎?”他一邊問,一邊擰開喝起來。

經輝見他這麽好說話,本來有些嚴肅的臉色舒展開,“從原理上來說不行,但牛奶、酒精在胃裏中和,可以緩解胃痛。”

經輝以為他會問,你怎麽知道我胃痛?但林景川說,“謝謝。”經輝下意識將手裏的另一瓶遞給他,林景川楞了一下,“不用了,我怕喝多了想吐。”

經輝想起他明明說只喝了半杯,從酒的氣味和顏色來看,不是常見高度酒。又看他滿臉憔悴,猜到他應該很久沒吃東西,喝了酒刺激到胃,才不舒服蜷縮著雙腿托著胃部。

“方便問你這是怎麽了嗎?”風吹得經輝有些冷意,一邊將衛衣的連帽戴在頭上,一邊脫下夾克遞給林景川。

林景川沒有伸手接,“我不冷。”

經輝態度誠懇,“你喝了酒,大腦皮層被麻痹,感官敏感度降低,所以現在感受不到冷,這時候是最容易感冒的。”

林景川這才接過外套披在身上,噗嗤一笑,腦袋有些後仰,想起坐在沒有靠背的礁石上,又端正了姿態,“你平時和人聊天都是這麽嚴謹的嗎?”

經輝仔細回想了下,他和別人好像確實沒有如此較真,若是別人拒絕,他只會默默尊重他人命運。意識到這一點,不禁臉微紅,“那倒不是。”

林景川轉過頭不再看他,朝向大海漫不經心說,“你以前上學的時候,也是這麽認真的,有一次非要和老師說卷子的答案錯了。”

經輝見他提起上學時候的事,不禁一怔。那次是他當眾說一道單選題四個答案都是錯的,老師為了保證權威,非讓他站在教室後面去罰站。後來學聰明了,又到了重點高中上學,老師只會捧著學習好的學生,所以那也是他學生時代僅有的一次罰站。十幾年前的事,林景川竟然還記得,但他偏偏不想和林景川提起過去,他沈默著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便說,“不記得了。”

這會兒完全無風,空氣裏腥鹹味更濃,兩人沈寂下來,氛圍似乎有些惆悵,經輝轉頭看向林景川,“內海灣這麽平靜,總不是吞噬,而是包容了吧?”

林景川楞神,意識到他的視線,沒有轉過頭照樣面朝大海,“嗯。”

四周突然想起一陣音樂聲,二人尋聲看去,不遠處是幾個年輕人背著吉他彈唱。木吉他的弦聲柔和圓潤,歌手唱著民謠,聲音舒緩娓娓道來,邊唱邊彈邊沿著海岸線走著。

他們不再說話,默契地聽著歌手的彈唱。

“偏偏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夜裏,

我們寧願錯也不願錯過,

再見了朋友 我還要遠走,

到我還沒去過的地方。”

歌手的唱功不算好,但聲音很輕柔,很契合這首歌。歌詞其實聽不太清,林景川心想,歌詞大概在說今晚月光這麽美,所以道別並不遺憾,而今晚卻是一個看不見月亮的陰天,所以天幕下的人,做不到歌裏唱的那麽灑脫也情有可原。

一曲終結,林景川有些興趣缺缺,不禁無聲勾唇,“走吧,你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家吧。”

他不動聲色,“你好了嗎?”

“嗯。”他不知道他指的是情緒是否緩解,還是胃痛是否緩解,但他不想再麻煩人,只模糊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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