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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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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拙

街角的風,裹挾著深冬的涼意,輕輕拂過商業街兩側光禿的枝椏。

店鋪櫥窗裏透出的暖黃燈光,與路燈的光暈交織在一起,為冰冷的夜色增添了幾分朦朧的溫柔。

食物的香氣從餐館的門縫裏鉆出來,與這陣涼風纏繞,勾引著過往行人的味蕾,也撫慰著一顆顆下班後疲憊的心。

何溫迎的指尖隔著一塵不染的玻璃,輕輕點著櫥窗裏那件焦糖色毛衣的絞花紋理,對身邊的池念細細品評:

“你看這針織密度,阿爾巴尼亞針法,針腳密實得像排列整齊的小馬賽克,摸上去肯定又軟又暖,像被陽光曬透的雲朵裹住一樣。”

她說話時,池念眼角餘光不經意間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下意識拽了拽何溫迎的胳膊,語氣裏裹著毫不掩飾的驚訝:

“欸,快看,碰到熟人了。”

何溫迎順著她示意的方向擡起頭,瞬間撞進一雙帶著驚惶和無措的深邃眼眸裏,她自己也不由得楞住了——竟是師思齊。

她從沒想過會在這人來人往的商業街與他偶遇,更沒料到,池念竟然也認識他。

師思齊當時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另一只手拎著個藏青色的紙質購物袋,神情有些專註,以至於差點直直撞上她們。

猛地擡眼間,他的視線快速在池念和何溫迎之間打了個轉,遲鈍的神經才終於將“池念”與何溫迎曾提過的“鐵桿室友”對上號。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慌忙將購物袋往身後藏了藏,那袋口處,一抹柔軟的藍格子圍巾布料不小心露了出來,與他瞬間紅透的耳尖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好……好巧。”

“是挺巧的,”池念那雙靈動的杏眼在神色各異的兩人身上滴溜溜轉了個圈,隨即促狹地彎成了月牙,嘴角噙著意味深長的笑,

“看這架勢……你們二位,這是早就認識了?”

何溫迎臉上飛起兩抹不易察覺的紅暈,輕輕用手肘撞了下池念的胳膊,笑著解釋道:

“別瞎猜。念念,他就是我上次跟你提過的,在酒吧幫我解圍的那位客人,師思齊。”

“哦——原—來—如—此!”池念故意將尾音拖得老長,沖著何溫迎飛快地眨了眨眼,傳遞著“你懂的”眼神,這才轉向師思齊,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師先生,久仰大名了!我們家溫迎可沒少念叨,說有位特別的客人,專點最貴的酒卻滴酒不沾,只顧著跟她聊獨立樂隊的編曲和歌詞,害得她那個月提成翻倍,心裏反倒過意不去了。”

師思齊被她這番直白的“揭露”弄得更加手忙腳亂,連忙伸出手回握,指尖剛碰到池念的掌心,

就像被微弱的電流燙到一般迅速縮了回去,臉頰上的紅暈迅速蔓延,幾乎要燒到脖頸:

“不是……你別聽她誇張。我就是……就是覺得那晚的樂隊唱得確實好,編曲有想法……順便,就多聊了幾句。”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仿佛下了很大決心般,將一直藏在身後的購物袋有些笨拙地往前一遞,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柔:

“看你……每天脖子上空空的,起風了,這個……給你,擋擋風。”

何溫迎低頭看去,袋子裏那抹寧靜的藍格子圍巾柔軟地蜷縮著,

她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羊毛混紡的材質觸感細膩溫暖,一股微熱的暖意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升起,悄然染紅了她的耳尖。

池念在一旁將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忍不住輕笑出聲,聲音像清脆的風鈴:

“看來呀,這緣分要是來了,真是城墻都擋不住。前面轉角有家奶茶店,他們家的芋泥波波奶青是招牌,我們剛逛得腳酸,進去坐坐歇會兒?

就當是溫迎正式謝謝你上次的幫忙,至於我嘛……”她俏皮地指了指自己,“就來當個亮度適中的‘電燈泡’,順便蹭杯奶茶喝。”

師思齊幾乎是立刻擡頭,帶著征詢意味飛快地瞄了何溫迎一眼,

見她眼波流轉,唇邊噙著淺淡的笑意並未反對,忙不疊地點頭,語氣帶著點如釋重負的輕快:“好啊,沒問題。”

三人並肩朝著不遠處的奶茶店走去。

池念故意落後了半步,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何溫迎,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調侃:

“行啊你何溫迎,藏得夠深的?這麽一位‘特別’的朋友,之前居然一點口風都不漏?”

何溫迎臉上更熱,帶著羞赧輕輕掐了池念手臂一下,快走兩步挪到前面,與師思齊並肩,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一個甜蜜的弧度。

走在前面的師思齊,步伐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急促,甚至差點同手同腳,握著手機的手蹭過褲腿,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池念看著前面那兩個雖然略顯局促、卻莫名和諧的背影,

看著師思齊偶爾偏過頭,低聲對何溫迎說句什麽,側臉線條在午後暖陽的浸泡下顯得格外柔和,心裏偷偷地笑了,像含了一顆慢慢融化的太妃糖。

奶茶店裏飄散著甜糯的香氣,煮珍珠的紅糖味、奶蓋的鹹香和清茶的芬芳交織在一起。

明亮的燈光下,墻上畫著可愛的卡通圖案,空氣裏回蕩著輕快的流行音樂。

何溫迎捏著那條已經取出來的藍色圍巾的流蘇邊角,毛線細密的紋路在指尖摩擦,硌出細碎而真實的觸感,仿佛有許多看不見的小螞蟻在輕輕爬動,一直癢到了心裏。

她擡起頭時,目光正好撞見師思齊有些別扭地轉開側臉,下頜的線條依舊清晰,卻不再像酒吧昏暗光線裏那般冷硬和充滿戒備,

反而像是被這店內的明亮暖光柔化了邊緣,多了幾分活生生的、甚至可以說是笨拙的溫度。

“你這圍巾挑得……”池念用吸管戳著杯底Q彈的黑糖珍珠,透明的塑料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她眼神裏的促狹幾乎要滿溢出來,

“是巧合呢,還是某人火眼金睛,早就知道我們溫迎最偏愛的顏色就是這種沈靜又溫柔的藍?”

師思齊的肩背肌肉瞬間繃緊,像一只被突然闖入者驚到的刺猬,下意識地從喉嚨裏擠出辯解:

“瞎、瞎買的。就覺得……這個顏色順眼。”只是那尾音裏帶著的一絲慌亂,徹底出賣了他。

“哦——是嘛?”池念故意將疑問句拖得百轉千回,視線像靈敏的蝴蝶,在兩人之間徘徊,最後落在何溫迎已然圍在頸間的藍格子上,

“可我明明記得,就在上周,還有人在吐槽,說藍色太清冷,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看著就讓人打寒顫呢。”

師思齊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紅透,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猛地抓起面前的冰搖檸檬茶,用力吸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和突如其來的酸爽似乎激得他瞇了下眼,塑料杯放回桌面時,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何溫迎看著他這副窘迫又可愛的模樣,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清亮,像碎玉落在瓷盤上。

她纖細的指尖捏著圍巾的兩端,又往脖子上愜意地繞了一圈,柔軟的藍絨線襯得她脖頸的肌膚更加白皙細膩,

眼尾漾開的笑意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蕩漾開來:“不過,確實挺暖和的,謝謝啦。”

師思齊的背脊幾不可查地挺直了些,像是在接受某種無聲的嘉獎。

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又緩緩松開。他試圖尋找新的話題來打破這甜蜜的尷尬,聲音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半分:

“你、你們剛才在櫥窗那邊,是在看什麽?”

“在看一件焦糖色的毛衣,”池念拿起桌上的手機晃了晃,屏幕上正是那件細節精致的開衫,

“溫迎說想自己動手織一件,問我有沒有興趣搭個伴,一起入坑‘編織界’。”

“織毛衣?”師思齊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夜空中突然被點亮的星辰,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

“我媽很多年前也嘗試過織毛衣,就是……嗯,她的作品比較抽象,針腳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的蜈蚣在爬。”

何溫迎聞言,挑了挑秀氣的眉毛,語氣裏帶上了一點小小的、不服輸的得意:

“那你肯定是沒見過我的手藝。小學勞動課,我的編織作品可是拿過全校第一的,老師都誇我針腳勻稱呢。”

“真的假的?”師思齊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體,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手肘卻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宣傳立牌,嚇得他手忙腳亂地扶穩,眼神裏的期待卻再也藏不住了,

“那……織圍巾難不難?我想……給我媽織一條。”後面這句話,他說得有些慢,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靦腆。

“可以啊,”何溫迎拿起一顆旁邊附贈的軟心糖,放在師思齊那杯什麽都沒加的純茶旁邊,

“不過得先從最基礎的上下針開始練起,不然啊,織出來的圍巾恐怕不是圍巾,能直接當拔河比賽用的繩子了。”

師思齊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臉瞬間垮了下來,像一只被主人批評了的大型犬,嘴角耷拉著,

那副委屈中帶著點孩子氣的表情,與他平日裏冷峻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池念被這反差逗得直接笑出了聲,手裏的奶茶杯都跟著晃了晃,她一邊擦著濺到手上的奶漬一邊樂不可支地說:

“我說師思齊,你這反差萌有點超標啊?剛才在街角還硬邦邦地裝酷,現在怎麽像只被雨淋濕的大型犬?”

師思齊的臉更紅了,嘟囔著:“誰、誰裝酷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顯得更亮,在玻璃窗上投下暖黃的光斑。

奶茶店的燈光溫柔地籠罩著他們,把師思齊泛紅的耳根染成了溫潤的琥珀色。

何溫迎低頭擺弄著圍巾的流蘇,忽然擡眼說:“下周我生日,來我家吃飯吧?我媽出院了,她做的小酥肉,簡直絕了。”

“真的?”池念眼睛一亮,像發現了新大陸,“阿姨會收我飯錢嗎?”

“收!怎麽不收?”何溫迎故意板起臉,眼底卻藏著笑意,“就收你……織毛衣的學費。”

師思齊立刻接話,生怕慢了半拍:

“我也去!我、我可以買菜!保證新鮮!”說著就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時,映出他急著查閱買菜攻略的認真模樣。

何溫迎看著他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滑動的樣子,忽然覺得,

這比酒吧裏那個沈默喝悶酒的背影,或是街頭上那句硬邦邦的“好巧”,都要真實得多——

就像一顆裹著糖衣的硬糖,剝開了,才露出裏面柔軟的甜芯。

暖黃的燈光流淌在奶茶上的泡沫上,何溫迎正在跟師思齊講解織圍巾的起針方法,指尖在桌面上比劃著,像是在描繪小小的音符。

師思齊聽得格外專註,眉頭都微微皺起,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池念咬著吸管,望著眼前這溫馨的一幕,忽然覺得,所謂的“不同世界”,似乎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難以跨越。

至少在這一刻,奶茶的甜香裏,夾雜著些許笨拙的溫柔,比任何昂貴的香水都要好聞。

窗外月上枝頭,奶茶店裏流淌著流行的歌曲,三個年輕人的笑聲融在一起,為這個冬夜添上了幾分特別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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