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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歲那年的冬初，是江懷寂記憶中最徹骨寒冷的季節。
窗外的北風日夜不停地呼嘯，瘋狂地拍打著老宅的窗欞，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永別奏響淒厲的哀歌。
他跪在外公的病榻前，小小的手掌被老人枯槁的手指緊緊攥著。
那雙曾經盛滿慈愛的眼睛，如今深陷在泛青的眼窩裏，卻依然努力地對他漾開溫柔的笑意。
“阿寂要好好的……”外公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費力地喘息，劇烈的咳嗽聲在寂靜的房間裏反覆回蕩，撕扯著夜晚的寧靜，
“外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江懷寂用力地點頭，淚水在眼眶裏瘋狂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他記得每個夏日的午後，外公總會牽著他的小手，帶他到後院那棵郁郁蔥蔥的老槐樹下乘涼，耐心地手把手教他認字；
記得外公總是悄悄把最精致的點心留給他，滿是寵溺地說“我們阿寂正在長身體呢”；
記得每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外公都會守在他床邊，用溫暖的大手輕拍他的背，直到他在安心中沈沈睡去。
可是現在，這雙給予他無限溫暖的大手，正在一點點失去生命的溫度。
外公終究沒能熬過那殘酷的冬初。葬禮那日，這一年的雪來得格外早，天也格外冷。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將整個院落染成蒼茫的白色。
江懷寂穿著單薄的孝服，一動不動地站在墳前，望著棺木緩緩沈入凍土，覺得自己的心也一同被埋葬在了那片冰封的土地之下。
外公走了，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護著他了。
師夢琪積攢了多年的怨毒，如同潮濕墻角滋生的苔蘚，早已悄無聲息地蔓延至師家老宅的每個角落。
這位比江懷寂的母親年長三歲的姨媽，自從有記憶以來，就將生命中所有的不幸都歸咎於那個奪走母親生命的妹妹。
“若不是為了生下她，母親怎麽會走？”這個念頭如同一根浸毒的尖刺，深深紮進師夢琪的心底。
她嫉妒父親和大哥對師夢菁毫無保留的偏愛，怨恨那個“沒娘的小可憐”奪走了本該完全屬於她的關愛。
當師夢菁未婚先孕的消息在家族中傳開時，師夢琪正在與一戶門當戶對的人家商議婚嫁。
她永遠記得那個恥辱的日子——前幾日還親切地拉著她的手，誇讚她賢淑得體的未來婆母，突然換上了一副冷漠的面孔，支支吾吾地說：
“令妹的事情…我們都聽說了。這…這讓我們很為難啊……”
原本十拿九穩的婚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於是師夢琪將所有的怨恨都傾瀉在師夢菁留下的孩子身上——那個眉眼間與妹妹有著七分相似的小外甥。
兩年後，師夢琪帶著新婚丈夫住進了師家老宅。
每當外公不在場，不管江懷寂聽不聽得懂，她總會在飯桌上陰陽怪氣：
“有些人啊，活著的時候不知廉恥，死了還要留下個拖油瓶禍害人。”
後來每次說的時候，見江懷寂低頭默默吃飯，她會故意把碗重重摔在桌上，“啞巴了？我說錯了嗎？”
她的孩子們耳濡目染，也變著法子欺負這個沈默寡言的表哥。
他們會惡作劇地搶走江懷寂的作業本撕成碎片，會在他床上塞滿黏濕的泥巴，甚至會趁大人不註意，冷不丁把他推進院子裏的大水缸裏。
起初江懷寂還會本能地反抗，攥緊小小的拳頭把欺負他的人推開。
但每次師夢琪都會立刻沖出來護著自己的孩子，指著他的鼻尖厲聲咒罵“沒教養的小野種”。
後來外公的身體已經很差，整夜不斷的咳嗽聲讓江懷寂心疼不已。
他不想讓外公再為自己操心，後來再被欺負時，就只是默默地爬起來，拍掉身上的塵土，把破碎的作業本一頁頁撿起來，借著昏黃的燈光用膠水仔細粘好。
外公去世後，江懷寂經常獨自躲在祠堂最陰暗的角落裏，聽著外面師夢琪和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一點點抽空。
再後來，當表弟表妹們肆意拉扯他的頭發、將冰冷的冷水潑到他身上時，他都只是睜著眼睛靜靜地看著，仿佛在觀看一場與自己毫不相幹的鬧劇。
疼痛若是重覆太多次，終究會變得麻木不仁。
一年後的那場生日宴，成了他生命中意想不到的轉折點。
五月時，表兄妹們故意帶他到池家，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的樂子，粗魯地拽著他的胳膊就往宴會廳拖，嘴裏興奮地嚷嚷著“給大家看個好玩的”。
推搡間，他沒站穩，後背重重撞在剛剛推過來的蛋糕車上——
八層高的奶油塔轟然倒塌，玻璃盤碎裂的刺耳聲響混雜著賓客的驚呼，在他耳邊轟然炸開。
手心被鋒利的碎片劃破，溫熱的鮮血爭先恐後地湧出。
他下意識地攥緊那片沾血的玻璃，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湧著積壓太久的戾氣。
就在那一剎那，一道清亮的聲音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的耳膜：
“你沒事吧？”
是池念。她穿著一身蓬松的明黃色公主裙，裙擺上不小心沾了些許奶油，正踮著腳尖朝他伸出手來。
女孩臉上帶著幹凈明朗的笑容，宛如一朵迎著燦爛陽光盛開的向日葵。
那笑容太過耀眼奪目，他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攥著玻璃的手慢慢松開。
碎片輕輕落在地毯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仿佛有什麽東西隨之破碎，又好像有什麽沈重的東西被輕輕放下了。
她那麽好，眼睛明亮如盛滿璀璨星光，他怎麽能讓滿手的戾氣，玷汙了她純凈的生日宴。
池念費力地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忽然俏皮地往自己臉上也抹了點奶油，巧妙地把這場尷尬變成了孩子們之間的嬉鬧。
隨後，在混亂中，她找到在角落裏的他，悄悄拉著他上樓，用棉簽蘸著碘伏小心翼翼地為他清理傷口，動作輕柔，像對待什麽珍貴的瓷器一樣對他。
最後，她把一塊點綴著鮮紅草莓的蛋糕遞到他面前，聲音軟糯悅耳：“吃點甜的，就不疼啦。”
那口甜意在舌尖緩緩化開，慢慢滲進心底。江懷寂忽然感覺到，有什麽溫暖的東西正從心底悄悄萌發，如同被春日陽光溫柔曬透的土壤。
他想，或許可以再等一等，等到明年這個時候，再嘗一次她給的蛋糕再離開，說不定那時還能有幸再見到她。
回到陰暗的老宅，他摸黑爬到床底，把那些藏了許久的過期藥片全部沖進下水道。
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響中，仿佛有個聲音在輕輕地說：再等等吧，也許日子真的會變得不一樣。
原來被人真心關愛的滋味，是如此讓人眷戀這個曾經想要放棄的世界。
但是半年後，江家的特助找上門時，江懷寂當時正在祠堂為外公外婆上香。
香爐裏的青煙裊裊升起，他在繚繞的香火氣息中靜靜聽完特助的話，只輕輕回了一個字：“好。”
師達鴻一家聞訊匆匆趕來，師妍初在後面氣憤地罵他“白眼狼”，師思齊哭得抽抽噎噎，許婉幫著安慰師思齊，師達鴻望著他，眼中的惋惜濃得化不開。
但他始終沒有回頭，害怕一回頭，就會舍不得這世間僅存的溫暖。
其實在外公下葬那天，師達鴻就曾紅著眼眶拍他的肩膀：“阿寂，跟我們回家吧，家裏永遠有你的位置。”
師妍初和師思齊站在父親身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星，滿含期待地望著他。
但江懷寂望著師家老宅那扇緊閉的沈重木門，只是輕輕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不了，謝謝大伯。”
那時的他總覺得自己像一塊浸透了毒液的破布，碰什麽就會玷汙什麽。
而師達鴻一家的生活是那樣溫暖明亮，那樣幹凈美好的地方，他不敢輕易踏足。
坐在前往江家的車上，江懷寂心裏還惦念著：只是她的蛋糕，還沒能再吃一次。
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念頭，曾經在他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時，如一根細弱卻堅韌的絲線，輕輕拽住了他下墜的靈魂。
然而江家的日子，是另一場看不到盡頭的冷雨，冬天似乎永遠不會過去。
江宗元待他看似溫和，卻總在飯桌上有意無意地說：“阿寂比阿琛懂事多了。”
他漸漸明白，自己不過是父親用來刺激哥哥江琛的一條鯰魚。江琛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條搶食的野狗，處處透著刻骨的敵意。
江懷寂歸家的第二年，家裏多了一個比他小九歲的男孩——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江嘉柘，以及一位年僅二十七歲的“小媽”曹依依。
這件事說起來，是江宗元幾年前的一段風流債。曹依依當年動了心思，悄悄弄破了保護措施。
事後發現懷孕，她沒有聲張，而是先去外地生下孩子。原本想等江嘉柘再大一些，等塵埃落定後再帶回來認親。
沒想到，唐湘因病去世一年後，江懷寂突然歸家，而江宗元對這個私生子竟然頗為上心。曹依依看時機成熟，這才帶著江嘉柘找上門來。
江宗元起初沒料到曹依依有如此手段，做了親子鑒定確認是自己的血脈後，想著家大業大多養一個孩子也無妨。
但曹依依不依不饒，放話若是容不下她，江嘉柘也不會留下，還要帶著孩子去公司鬧事。
轉頭卻又換上柔情似水的模樣，退了一步說不要盛大婚禮，只要個名分，領張證就行。
江宗元不願把事情鬧大，最終還是松了口。就這樣，曹依依帶著江嘉柘進了門，成了這個家新的成員。
曹依依穿著時髦，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嫵媚的月牙，卻總在沒人的時候對江懷寂冷笑：
“都是見不得光的，誰也別笑話誰。”
江家別墅的水晶燈璀璨奪目，卻始終照不進那些陰暗的角落。
江懷寂看著曹依依給江宗元剝蝦時的柔媚姿態，
看著江琛摔門而去的暴怒身影，
看著江嘉柘模仿著大人的樣子說“有娘生沒娘養的野孩子”，
忽然覺得，自己不過是從一個沼澤，跌進了另一個更深的沼澤。
當夜色如濃墨般潑滿窗戶時，他盯著鏡子裏自己眼底密布的血絲，一個瘋狂的念頭油然而生。
那些日覆一日的刁難如同毒蛇般纏繞的藤蔓，早已勒得他喘不過氣。不如…就此了結，讓那些人都如願以償。
只是偶爾，在最絕望的時刻，他還會想起池念遞給他的那塊蛋糕。
記憶中的燈光，仿佛能夠穿透所有的陰霾，帶來一絲微弱卻無比堅定的暖意，照亮他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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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歲那年的冬初，是江懷寂記憶中最徹骨寒冷的季節。
窗外的北風日夜不停地呼嘯，瘋狂地拍打著老宅的窗欞，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永別奏響淒厲的哀歌。
他跪在外公的病榻前，小小的手掌被老人枯槁的手指緊緊攥著。
那雙曾經盛滿慈愛的眼睛，如今深陷在泛青的眼窩裏，卻依然努力地對他漾開溫柔的笑意。
“阿寂要好好的……”外公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費力地喘息，劇烈的咳嗽聲在寂靜的房間裏反覆回蕩，撕扯著夜晚的寧靜，
“外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江懷寂用力地點頭，淚水在眼眶裏瘋狂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他記得每個夏日的午後，外公總會牽著他的小手，帶他到後院那棵郁郁蔥蔥的老槐樹下乘涼，耐心地手把手教他認字；
記得外公總是悄悄把最精致的點心留給他，滿是寵溺地說“我們阿寂正在長身體呢”；
記得每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外公都會守在他床邊，用溫暖的大手輕拍他的背，直到他在安心中沈沈睡去。
可是現在，這雙給予他無限溫暖的大手，正在一點點失去生命的溫度。
外公終究沒能熬過那殘酷的冬初。葬禮那日，這一年的雪來得格外早，天也格外冷。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將整個院落染成蒼茫的白色。
江懷寂穿著單薄的孝服，一動不動地站在墳前，望著棺木緩緩沈入凍土，覺得自己的心也一同被埋葬在了那片冰封的土地之下。
外公走了，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護著他了。
師夢琪積攢了多年的怨毒，如同潮濕墻角滋生的苔蘚，早已悄無聲息地蔓延至師家老宅的每個角落。
這位比江懷寂的母親年長三歲的姨媽，自從有記憶以來，就將生命中所有的不幸都歸咎於那個奪走母親生命的妹妹。
“若不是為了生下她，母親怎麽會走？”這個念頭如同一根浸毒的尖刺，深深紮進師夢琪的心底。
她嫉妒父親和大哥對師夢菁毫無保留的偏愛，怨恨那個“沒娘的小可憐”奪走了本該完全屬於她的關愛。
當師夢菁未婚先孕的消息在家族中傳開時，師夢琪正在與一戶門當戶對的人家商議婚嫁。
她永遠記得那個恥辱的日子——前幾日還親切地拉著她的手，誇讚她賢淑得體的未來婆母，突然換上了一副冷漠的面孔，支支吾吾地說：
“令妹的事情…我們都聽說了。這…這讓我們很為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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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師夢琪將所有的怨恨都傾瀉在師夢菁留下的孩子身上——那個眉眼間與妹妹有著七分相似的小外甥。
兩年後，師夢琪帶著新婚丈夫住進了師家老宅。
每當外公不在場，不管江懷寂聽不聽得懂，她總會在飯桌上陰陽怪氣：
“有些人啊，活著的時候不知廉恥，死了還要留下個拖油瓶禍害人。”
後來每次說的時候，見江懷寂低頭默默吃飯，她會故意把碗重重摔在桌上，“啞巴了？我說錯了嗎？”
她的孩子們耳濡目染，也變著法子欺負這個沈默寡言的表哥。
他們會惡作劇地搶走江懷寂的作業本撕成碎片，會在他床上塞滿黏濕的泥巴，甚至會趁大人不註意，冷不丁把他推進院子裏的大水缸裏。
起初江懷寂還會本能地反抗，攥緊小小的拳頭把欺負他的人推開。
但每次師夢琪都會立刻沖出來護著自己的孩子，指著他的鼻尖厲聲咒罵“沒教養的小野種”。
後來外公的身體已經很差，整夜不斷的咳嗽聲讓江懷寂心疼不已。
他不想讓外公再為自己操心，後來再被欺負時，就只是默默地爬起來，拍掉身上的塵土，把破碎的作業本一頁頁撿起來，借著昏黃的燈光用膠水仔細粘好。
外公去世後，江懷寂經常獨自躲在祠堂最陰暗的角落裏，聽著外面師夢琪和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一點點抽空。
再後來，當表弟表妹們肆意拉扯他的頭發、將冰冷的冷水潑到他身上時，他都只是睜著眼睛靜靜地看著，仿佛在觀看一場與自己毫不相幹的鬧劇。
疼痛若是重覆太多次，終究會變得麻木不仁。
一年後的那場生日宴，成了他生命中意想不到的轉折點。
五月時，表兄妹們故意帶他到池家，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的樂子，粗魯地拽著他的胳膊就往宴會廳拖，嘴裏興奮地嚷嚷著“給大家看個好玩的”。
推搡間，他沒站穩，後背重重撞在剛剛推過來的蛋糕車上——
八層高的奶油塔轟然倒塌，玻璃盤碎裂的刺耳聲響混雜著賓客的驚呼，在他耳邊轟然炸開。
手心被鋒利的碎片劃破，溫熱的鮮血爭先恐後地湧出。
他下意識地攥緊那片沾血的玻璃，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湧著積壓太久的戾氣。
就在那一剎那，一道清亮的聲音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的耳膜：
“你沒事吧？”
是池念。她穿著一身蓬松的明黃色公主裙，裙擺上不小心沾了些許奶油，正踮著腳尖朝他伸出手來。
女孩臉上帶著幹凈明朗的笑容，宛如一朵迎著燦爛陽光盛開的向日葵。
那笑容太過耀眼奪目，他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攥著玻璃的手慢慢松開。
碎片輕輕落在地毯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仿佛有什麽東西隨之破碎，又好像有什麽沈重的東西被輕輕放下了。
她那麽好，眼睛明亮如盛滿璀璨星光，他怎麽能讓滿手的戾氣，玷汙了她純凈的生日宴。
池念費力地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忽然俏皮地往自己臉上也抹了點奶油，巧妙地把這場尷尬變成了孩子們之間的嬉鬧。
隨後，在混亂中，她找到在角落裏的他，悄悄拉著他上樓，用棉簽蘸著碘伏小心翼翼地為他清理傷口，動作輕柔，像對待什麽珍貴的瓷器一樣對他。
最後，她把一塊點綴著鮮紅草莓的蛋糕遞到他面前，聲音軟糯悅耳：“吃點甜的，就不疼啦。”
那口甜意在舌尖緩緩化開，慢慢滲進心底。江懷寂忽然感覺到，有什麽溫暖的東西正從心底悄悄萌發，如同被春日陽光溫柔曬透的土壤。
他想，或許可以再等一等，等到明年這個時候，再嘗一次她給的蛋糕再離開，說不定那時還能有幸再見到她。
回到陰暗的老宅，他摸黑爬到床底，把那些藏了許久的過期藥片全部沖進下水道。
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響中，仿佛有個聲音在輕輕地說：再等等吧，也許日子真的會變得不一樣。
原來被人真心關愛的滋味，是如此讓人眷戀這個曾經想要放棄的世界。
但是半年後，江家的特助找上門時，江懷寂當時正在祠堂為外公外婆上香。
香爐裏的青煙裊裊升起，他在繚繞的香火氣息中靜靜聽完特助的話，只輕輕回了一個字：“好。”
師達鴻一家聞訊匆匆趕來，師妍初在後面氣憤地罵他“白眼狼”，師思齊哭得抽抽噎噎，許婉幫著安慰師思齊，師達鴻望著他，眼中的惋惜濃得化不開。
但他始終沒有回頭，害怕一回頭，就會舍不得這世間僅存的溫暖。
其實在外公下葬那天，師達鴻就曾紅著眼眶拍他的肩膀：“阿寂，跟我們回家吧，家裏永遠有你的位置。”
師妍初和師思齊站在父親身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星，滿含期待地望著他。
但江懷寂望著師家老宅那扇緊閉的沈重木門，只是輕輕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不了，謝謝大伯。”
那時的他總覺得自己像一塊浸透了毒液的破布，碰什麽就會玷汙什麽。
而師達鴻一家的生活是那樣溫暖明亮，那樣幹凈美好的地方，他不敢輕易踏足。
坐在前往江家的車上，江懷寂心裏還惦念著：只是她的蛋糕，還沒能再吃一次。
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念頭，曾經在他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時，如一根細弱卻堅韌的絲線，輕輕拽住了他下墜的靈魂。
然而江家的日子，是另一場看不到盡頭的冷雨，冬天似乎永遠不會過去。
江宗元待他看似溫和，卻總在飯桌上有意無意地說：“阿寂比阿琛懂事多了。”
他漸漸明白，自己不過是父親用來刺激哥哥江琛的一條鯰魚。江琛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條搶食的野狗，處處透著刻骨的敵意。
江懷寂歸家的第二年，家裏多了一個比他小九歲的男孩——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江嘉柘，以及一位年僅二十七歲的“小媽”曹依依。
這件事說起來，是江宗元幾年前的一段風流債。曹依依當年動了心思，悄悄弄破了保護措施。
事後發現懷孕，她沒有聲張，而是先去外地生下孩子。原本想等江嘉柘再大一些，等塵埃落定後再帶回來認親。
沒想到，唐湘因病去世一年後，江懷寂突然歸家，而江宗元對這個私生子竟然頗為上心。曹依依看時機成熟，這才帶著江嘉柘找上門來。
江宗元起初沒料到曹依依有如此手段，做了親子鑒定確認是自己的血脈後，想著家大業大多養一個孩子也無妨。
但曹依依不依不饒，放話若是容不下她，江嘉柘也不會留下，還要帶著孩子去公司鬧事。
轉頭卻又換上柔情似水的模樣，退了一步說不要盛大婚禮，只要個名分，領張證就行。
江宗元不願把事情鬧大，最終還是松了口。就這樣，曹依依帶著江嘉柘進了門，成了這個家新的成員。
曹依依穿著時髦，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嫵媚的月牙，卻總在沒人的時候對江懷寂冷笑：
“都是見不得光的，誰也別笑話誰。”
江家別墅的水晶燈璀璨奪目，卻始終照不進那些陰暗的角落。
江懷寂看著曹依依給江宗元剝蝦時的柔媚姿態，
看著江琛摔門而去的暴怒身影，
看著江嘉柘模仿著大人的樣子說“有娘生沒娘養的野孩子”，
忽然覺得，自己不過是從一個沼澤，跌進了另一個更深的沼澤。
當夜色如濃墨般潑滿窗戶時，他盯著鏡子裏自己眼底密布的血絲，一個瘋狂的念頭油然而生。
那些日覆一日的刁難如同毒蛇般纏繞的藤蔓，早已勒得他喘不過氣。不如…就此了結，讓那些人都如願以償。
只是偶爾，在最絕望的時刻，他還會想起池念遞給他的那塊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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