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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宿敵(三合一) 沈默,忠誠,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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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宿敵(三合一) 沈默,忠誠,省心……

沈知微指間撚著那張香氣過馥的花箋, 左耳進右耳出地聽嬤嬤舌燦蓮花。

她本欲直接回絕,但聽到“安榆小姐在宮中頗得皇後娘娘喜愛,此次宴席也會回來小聚”時, 指節微微一頓。

沈知微垂眸, 指尖無意識地撓了撓貓兒的下巴。

沈安榆,她那名義上的, 在宮中的幼妹, 她今生未曾見過一面的血親。林文遠將她推出去的手段拙劣, 但確實有用。

也罷, 去見見也好。

她確實該去看看,無論如何, 那孩子流著沈家的血,是她如今在這世上有幾分血緣牽連的人。林文遠將她送入宮中,美其名曰由皇後照拂,實則與質子無異。

她在心中嘆了口氣, 擡眼對那殷切望著她的嬤嬤淡聲道:“知道了,屆時我會過去。”

嬤嬤顯然沒料到她答應得這般爽快, 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間,楞了一瞬才忙不疊堆起笑:“哎喲, 姑娘能想通真是再好不過, 老奴這就去回稟老爺。”

黑貓用腦袋頂了頂她的手腕。

沈知微將它抱起,走到窗邊。

庭院寂寂, 日光暖融。

賞花宴設在城西的郡王府,是日天朗氣清, 惠風和暢。

沈知微到得不早不晚,遞了帖子,由侍女引著入內。她依舊是一身清淡打扮, 月白裙裳,只在發間簪了支略鮮亮的珊瑚珠花,算是應景。

安陽郡主是當今聖上最為寵愛的侄女,性子活潑,最愛熱鬧。

園內早已衣香鬢影,笑語喧闐。各家小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賞花、品茶、投壺、作詩,目光流轉間,難免有無聲的較量。

沈知微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波瀾。

林府雖顯赫,但她這個寄居的表小姐身份微妙,加之近來深居簡出,在眾人眼中頗有些邊緣。

她意不在此,只耐心等著那個據說會來的妹妹。

侍女奉上香茗點心,她端起來,假意欣賞池中游魚,將周遭的低聲議論收入耳中。多是些誰家得了新寵,誰家又鬧了笑話的閑談,偶有提及近日朝堂動向,也很快被更輕松的話題蓋過。

約莫一盞茶後,園子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似有重要人物到來。沈知微擡眸望去,只見安陽郡主親自迎了過去,笑容比方才更熱切幾分。

被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個穿著櫻草色宮裝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梳著雙環髻,簪著珍珠發箍,正挽著郡主的手說話,姿態親昵。

她生得極好,杏眼桃腮,唇紅齒白,一雙眸子亮晶晶的,舉手投足間神采飛揚,顧盼生輝。

幾乎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沈知微撚著茶杯的手指便是一僵。

這孩子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那少女似乎也在尋找什麽人,目光在園中逡巡,很快便精準地落到了沈知微所在的敞軒。她眼睛倏地一亮,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提著裙擺,雀躍著小跑過來。

“阿姐!”人未到,聲先至,嗓音清甜脆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親昵與歡喜。

她幾步跑到沈知微面前,微微喘著氣,臉頰因奔跑泛著紅暈,眼睛彎成了月牙:“阿姐,可算見到你啦!皇後娘娘允我今日出宮來玩,我第一個就想來見你。”

沈知微看著她,心中那點因容貌相似而產生的異樣感,被她這撲面而來的熱情沖淡了些許。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唇角牽起一個還算溫和的弧度:“安榆?”

“是我呀阿姐!”沈安榆用力點頭,很是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沈知微的胳膊輕輕搖晃,“阿姐在府裏過得好不好?姑父有沒有欺負你?我、我在宮裏好想你……”

她說著,眼圈竟泛了紅。

沈知微身體有些僵硬,她不習慣與人這般親近,重生後比先前還要不擅長表達情感。

但看著少女微紅的眼眶,那與她酷似的眉眼間純然的依賴和思念不似作偽,她心底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這是她的妹妹,血脈相連的親妹妹。

她放緩了聲音擡起手,略顯生疏地拍了拍沈安榆的手背:“我很好,你在宮中可還習慣,有人為難你嗎?”

“沒有沒有!”沈安榆連忙搖頭,抹了幾下帶著濕意的眼睛,笑容重新回到臉上,“皇後娘娘待我極好,太子殿下也時常關照我,沒人敢欺負我的。就是有時會悶,想阿姐,想家……”

小姑娘的聲音又低下去。

沈知微心中微軟,想起林文遠的話,看來蕭翎鈞確實履行了承諾,將安榆保護得很好。

“習慣便好。”她語氣柔和了些許。

沈安榆立刻又高興起來,挽著她的手臂嘰嘰喳喳地說起宮中的趣事,哪宮的娘娘養了只通體雪白的獅子貓,禦花園的牡丹開了碗口大,小宮女們偷偷玩葉子牌被嬤嬤發現……

沈知微安靜地聽著,偶爾頷首,或應和一兩個單字。她看著沈安榆明媚無憂的笑臉,心中那點或多或少因前世繃緊的弦,也稍稍松弛了些。

這一世,或許真的不同了,至少她可以遠遠地看著,守著這唯一的血親平安喜樂。

沈安榆說著,忽然想起什麽,從隨身的小荷包裏掏出一個小巧精致的錦囊,塞到沈知微手裏:“阿姐,這個給你!”

“這是?”

“是安神香囊,宮裏太醫配的,味道可好聞了,助眠最有效了,我特意多要了一個給阿姐!”小姑娘獻寶似的說著,眼神亮晶晶地望著她。

“阿姐夜裏睡得可好?掛著這個,一定能睡得很香!”

沈知微捏著那枚還帶著少女體溫的香囊,絲緞細膩,嗅之確有清雅寧神的淡香。她看著妹妹純然關切的眼神,心中微暖,便將香囊收納入袖中:“多謝你費心。”

沈安榆見她收下,笑得更開心了,又纏著她說了一會兒話,直到有其他相熟的貴女來尋,才依依不舍地放開她的手臂,一步三回頭地去了別處。

沈知微重新坐下,袖中的香囊散發著淡香。她望著妹妹在花叢中穿梭的明媚身影,唇角不自覺地揚起弧度。

賞花宴過半,她漸覺無趣,正欲尋個借口先行離去,安陽郡主卻興致勃勃地提議移步去府中臨湖的水閣,那邊備了更精致的茶點和時新的玩意。

眾人自然附和,沈知微被裹在人群中,只得隨之前往。

水閣臨湖而建,四面軒窗洞開,垂著淺碧色的輕紗,風過時紗幔拂動,帶來滿室荷香。遠山如黛,映著一池碧水,確是個清雅所在。

閣內已重新布了席,小姐們各自尋了相熟伴當坐下,言笑晏晏。沈知微揀了處靠窗的僻靜位置,既能賞景,又可遠離中心。

侍女重新奉上茶點,是新制的荷花酥和冰鎮梅子飲,玲瓏剔透,瞧著便覺清涼。

她剛執起玉箸,卻見入口處光線微暗,原本的談笑聲低了下去。

一道玄色身影出現在水閣門前。

蕭望卿。

他來這賞花宴做什麽。

三殿下依舊是那身近乎戎裝的墨色勁裝,與外間錦繡繁華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面色似乎比宮宴那日更蒼白些,唇線抿得極緊,眸色沈靜,像斂了所有光線的深潭,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

引他前來的內侍額角冒汗,躬身低聲解釋著什麽,似在說男賓席設在對岸的敞軒,此處是女眷所在。

安陽郡主已笑著起身迎上前,言辭熱絡,試圖圓場:“三皇兄可是走岔了路?對岸景致更開闊,備了上好的梨花白……”

蕭望卿目光平淡地掃過閣內,對那些或好奇、或畏懼、或隱含審視的目光視若無睹。

最終,在那一片姹紫嫣紅中,落向了窗邊那抹素凈的月白。

沈知微正拈著一塊荷花酥往嘴裏送,察覺到他的視線,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動作微頓,擡眼迎上。

隔著大半個水閣,隔著裊裊茶煙與浮動的香風,他的目光沈靜而直接,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專註,在她臉上停留了足足一息。

那眼神裏沒有驚艷,沒有好奇,更沒有尋常男子見到她與沈安榆容貌時的訝異,只是一種純粹冰冷的打量,像在看一件物品。

沈知微心中莫名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點頭致意,便自然地垂下眼睫,繼續小口吃著那塊酥點,仿佛他的到來與註視都與她無關。

事實也是如此。

閣內氣氛依舊凝滯。

蕭望卿似乎對郡主的安排並無異議,也未再看她第二眼,只對安陽郡主略一頷首,說了句抱歉,便轉身隨著內侍離去。

玄色衣角消失在門外,那股無形的壓力也隨之撤去,閣內眾人這才松了口氣,重新活絡起來,只是交談聲明顯壓低了許多,目光仍不時瞟向門口。

沈安榆湊到沈知微身邊,拍著心口小聲嘀咕:“阿姐,那就是三皇子殿下?瞧著好嚇人,比太子殿下兇多了……”

沈知微拍了拍她的手背,沒說什麽。心下卻有些疑惑,蕭望卿為何會出現在這種他明顯不感興趣的場合。

當然,原因為何,都與她毫無關系。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就在眾人漸次忘卻方才插曲,重新沈浸於嬉戲時,對岸卻隱隱傳來騷動聲。

起初是杯盞落地的脆響,隨即是幾聲壓抑的驚呼,還有男子拔高了聲調的呵斥,雖聽不真切,但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卻隔水傳來,令水閣這邊也漸漸安靜。

小姐們面面相覷,皆不知對岸發生了何事。

安陽臉色微變,正要遣人過去詢問,卻見一名郡王府的家丁慌慌張張跑來,在她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她的面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強笑著對眾人道:“對岸幾位公子吃酒玩鬧,失了分寸,無甚大事,大家不必驚慌,繼續繼續。”

說罷,便匆匆帶著人離席而去。

話雖如此,但水閣中的輕松氛圍已蕩然無存,猜測和低語聲四起。

沈知微放下杯盞,目光投向對岸。樹影掩映間,依稀可見人影晃動,似乎有侍衛模樣的人圍住了某處。她心念微動,想起蕭望卿方才離去的身影。

不過片刻,便有消息靈通的貴女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驚懼與興奮透露:“說是三殿下不知為何突然發作,掀了桌子,險些動了劍!謝家世子上去勸,好像還挨了一下子……”

對岸的喧嘩似乎很快被壓制下去,但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卻彌漫開來。

沈知微蹙眉。蕭望卿雖性子冷硬,但絕非沖動無腦之輩,在郡王府的宴席上公然動武?這不像他的行事風格。

脂粉香氣與嬌聲軟語縈繞四周,令她有些氣悶。她本就意不在交際,眼見沈安榆已被相熟玩伴拉去投壺嬉戲,便悄然起身,欲尋個更清靜的所在透口氣。

她避開人群,沿著水閣相連的回廊緩步而行。回廊曲折,漸行漸深,周遭喧囂漸次褪去,唯聞風吹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的流水潺潺。

郡王府的這片園林景致頗佳,林木幽深,倒是個躲懶的好去處。

行至一處岔路口,本欲往更僻靜的荷塘方向去,鼻尖卻忽然捕捉到若有似無的鐵銹氣。

沈知微腳步驀地一頓。

前世纏綿病榻,湯藥不斷,但偶爾蕭望卿深夜帶著一身寒氣歸來,掩得再好,她也總能從他身上嗅到一絲洗刷過後依舊頑固殘留的血腥。

這並非宴會應有的氣息。

沈知微屏息凝神,那氣味極淡,風一吹便散了,仿佛只是錯覺。

她駐足片刻,正欲繼續前行,一陣微風自右側竹林深處拂來,帶來了更清晰的一縷。

不僅僅是血,還夾雜著一種壓抑著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絕非尋常。

沈知微眸光一凜,幾乎瞬間,那宮宴上蕭望卿蒼白而隱忍的面容自腦海中閃過。

她下意識地朝那竹林中望去,只見翠影重重,深處光線晦暗,瞧不真切。

她應當立刻轉身離開。

蕭望卿此人,無論前世今生,都與麻煩二字緊密相連。他此刻明顯承受著極大的痛苦,撞破此事,於她百害而無一利。她這一世只想遠離紛爭,安穩度日。

理智在尖銳地預警。

她甚至已經向後挪了半步,裙擺擦過青草,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然而,那壓抑的喘息聲似乎驟然急促了半分,隨即又死死扼住,變成一種窒息的沈默。

沈知微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緊。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個雪夜,那個眼神兇得像狼崽子的少年。想起自己也曾滿手沾血,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知道瀕死時無人伸出援手的絕望。

她可以對算計、陰謀、傾軋冷眼旁觀,甚至可以親手布下殺局。

但她無法眼睜睜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她可能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無聲無息地死去,無論那人是誰。

像她當年無法對萬千流離失所的災民視而不見,像她無法對與自己酷似的林初瑜無動於衷。

像她終究,無法對蕭望卿徹底硬下心腸。

哪怕他此生於她已是陌路。

真是冤孽。

她深吸一口氣,終是擡步,踏入那片幽深的竹林。

竹影森森,遮天蔽日,光線驟然暗淡下來。

只見竹林深處的一片空地上,蕭望卿背對著她,單膝跪在地上,一手死死撐著一根粗壯的竹竿,另一只手捂在腹間,指縫間有暗紅的液體滲出,將他墨色的衣料洇染得更深。

他垂著頭,烏木簪束起的長發有些散亂,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寬闊的肩背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卻又死死壓抑著,不肯洩露出一絲呻吟。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明白了方才對岸的騷動從何而來,他並非無故發作,而是強忍著重傷借口離開。

她在他身後幾步遠處停下。

“三殿下。”

她的聲音很平穩,並不算大,卻令蕭望卿撐在竹竿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繃得慘白。

他猝然回頭,墨色的瞳孔在晦暗光線下驟縮,裏面翻湧著警惕,以及未曾掩飾的驚愕,冷汗順著他的下頜滑落。

他似乎想直起身,但這個動作牽動了傷處,讓他悶哼一聲,額角青筋迸起,不得不更用力地撐住那根竹子,才勉強維持住跪姿,沒有徹底倒下。

四目相對,竹葉沙沙作響。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他捂緊腹部的指縫間,那暗色正在緩慢洇開。她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只微微蹙了下眉。

“傷在何處?”她問。

蕭望卿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像是極力吞咽下湧到嘴邊的什麽。他盯著她,眼神銳利如刀,試圖從她臉上剖出些什麽。

“……無礙。”他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沈知微像是沒聽到他的否認,上前一步,蹲下身,與他平視。這個距離,她能更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混雜著血腥氣的冷冽氣息,看到他蒼白皮膚下因忍耐而微微抽搐的肌肉。

她伸出手,並非探向他流血不止的傷口,而是精準地扣住了他撐在竹竿上的那只手腕。

蕭望卿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要掙脫,但那看似纖細的手指卻蘊含著掙脫不開的力量,穩穩地制住了他。

“松手,”她命令道,“讓我看看。”

他死死地盯著她,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警惕與審視幾乎要化為實質。

沈知微的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腕骨下奔流的脈搏,急促而紊亂。

這觸感莫名熟悉,讓她恍惚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是一個夜晚,或許無雪,燭火跳動得厲害,映得那位已成君王的蕭望卿眉眼晦暗不明。

他應該是喝了酒,難得在她面前硬氣幾分,抓著她手腕卻不敢用上任何力氣,只是松松地攏著,聲音低啞地問她:“沈知微,你我之間,究竟算什麽?”

那時她剛咳過血,唇色蒼白,聞言只是憊懶地掀了下眼皮,有意逗他,便笑著答:“陛下是君,臣是臣。”

“……只是君臣?”

“若陛下非要個名目……宿敵,如何?”

君王沈默良久,末了只是極輕地嘆了一下,伸手替她掖好滑落的毯角,再未追問。

宿敵。

那時覺得這回答差強人意,坦率又疏離,正好堵住他後續的所有話語。可心底深處,又隱約覺得這二字太空,太浮,根本框不住他們之間那十年糾葛的萬一。

如今隔著生死,隔著時光的長河,再看到眼前這個渾身是刺又脆弱不堪的少年蕭望卿,她才恍然驚覺。

宿敵二字,何其輕飄。

他們之間,從來不是那般涇渭分明的關系。

腕間的脈搏在她指尖下跳得愈發狂亂,蕭望卿似乎耗盡了力氣,支撐著竹竿的手臂猛地一軟,整個人的重量向她這邊傾頹過來。

沈知微下意識收緊手指,另一只手迅疾地托住他肘部,穩住了他下滑的身形。

他的額頭幾乎抵上她的肩,灼熱的呼吸噴在她頸側,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不穩的喘息。墨色的發絲掃過她的手背,冰涼而濡濕。

“松手…”他再次從齒縫裏擠出聲音,氣息微弱,卻依舊帶著不容錯辨的抗拒,“……走開。”

沈知微疑心他本來是要說滾。

她垂眸,看著他因忍痛而緊咬的下唇滲出血絲,看著他那雙猶自掙紮著不肯失去焦距的漆黑瞳孔。

極輕地嘆了口氣。

“三殿下,血再流下去,會死。”

她頓了頓,指尖微微用力,一根根掰開他死死捂在腹間的手。

“讓我看看。”

沒有僵持太久。

蕭望卿緊繃的肩線驟然一松,並非全然信任,更像是一種權衡後的放棄,或是痛楚已容不得他再逞強。

暗紅的血液立刻湧出更多。

沈知微的手指順勢下滑探向他的腹部,觸手一片濕黏溫熱,血腥氣愈發濃重。

她面色不變,只低聲道:“得罪了。”

指尖靈巧地挑開他墨色外袍的系帶,掀開內裏深色中衣。一道猙獰的傷口暴露出來,自他左腹斜劃向上,皮肉翻卷,邊緣泛白,仍在汩汩滲血,瞧著不似刀劍所致,倒像是被什麽沈重鈍器撕裂。

傷得不輕,且位置兇險。

沈知微眸光一沈,手下動作卻極穩,迅速從自己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絹帕,疊了幾疊,用力按壓在傷口上方。

“唔……”蕭望卿悶哼一聲,額角冷汗涔涔而下,撐在地上的手背青筋虬結,卻硬是咬緊牙關,沒再發出半點聲響。

她擡眼看他,見他唇色已失盡血色,唯有一雙墨黑的眸子死死盯著她,裏面翻湧著劇痛和審視。

“殿下這傷,不像宴席玩鬧所致。”她笑了笑,手下用力,聲音壓得極低。

蕭望卿喉結滾動,咽下湧至喉頭的腥甜,啞聲道:“林中…遇襲。”

“何人?”

“不知。”他答得極快,眼神卻避開了她的註視,望向竹林深處,“身手利落,一擊即走。”

謊話。

沈知微心下冷笑,這傷口走勢刁鉆,若非刻意留手,早已傷及臟腑。更像是苦肉計,或是滅口未遂。

但她並未戳破,只道:“此地不宜久留,需盡快處理。”

她撕下自己一截內襯衣擺,動作利落地將按壓的絹帕固定住,暫時止住洶湧的血勢。蕭望卿安靜地由她擺布,目光卻始終膠著在她臉上。

就在她打好最後一個結的瞬間,他忽然開口,聲音因失血和疼痛而低啞破碎,卻帶著可怖的執拗。

“我們……是否見過?”

沈知微系結的手指一頓。

竹影搖曳,漏下的光斑在蕭望卿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

指尖無意識地撚過染血的絹帕,沈知微並未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手下稍稍加重了按壓的力道,引得三殿下又是一聲壓抑的抽氣。

“殿下失血過多,開始說胡話了,”她笑了笑,“當務之急,是想想如何離開這裏。”

“殿下的傷,並非尋常利刃所致。劍刃帶鉤,是軍中專用於對付皮糙肉厚的戰馬的,一旦刺入,撕裂傷口,極難止血。”

蕭望卿撐著她的身體微微搖晃,聞言,擡眸看她,眼神深邃莫測。

“方才對岸騷動,殿下是故意發作,借機離席,以免當眾失態,暴露傷勢?只是這傷拖不得,再不止血,恐傷及根本。”

她頓了頓,看向他蒼白如紙的臉:“殿下是想我此刻去喚人來,還是你自己能撐回府?”

蕭望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血絲和混亂稍退。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憑借竹竿的支撐站起來,卻因失血過多而踉蹌了一下。

沈知微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手臂堅硬如鐵,肌肉緊繃,透過衣料傳來驚人的熱度和細微的顫抖。

他看了一眼她扶住他胳膊的手,他沈默片刻,啞聲道:“……西北門。”

沈知微沒有松開手,反而將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穩穩扶住他的腰側,避開傷處。這個姿勢讓她幾乎半抱著他,能清晰感受到他身體的重量和因忍痛而繃緊的顫抖。

她的聲音很平穩:“扶穩些,盡量別牽動傷口。”

蕭望卿身體僵硬了一下,似乎極不習慣與人這般貼近,尤其對方還是個身份不明的女子。

但他失血過多,眼前陣陣發黑,此刻也由不得他逞強。他喉結滾動,最終只是極低地嗯了一聲,將一部分重量倚靠過去,盡量自己穩住下盤。

兩人沿著竹林幽深的小徑,踉蹌而行。

竹葉沙沙,掩蓋了略顯沈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沈知微目視前方,步伐穩健,盡可能選擇隱蔽的路徑。

她能感覺到肩上傳來的重量越來越沈,蕭望卿的腳步也開始虛浮,但他始終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即將穿過竹林,隱約能看到西北角門輪廓時,前方岔路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女子低低的交談聲,正朝這邊而來。

沈知微腳步一頓,蕭望卿也立刻繃緊了身體,本痛到恍惚的視線瞬間清明,手下意識按向腰側,卻摸了個空,他的佩劍早在對岸“發作”時便已卸下。

沈知微反應極快,幾乎是立刻,她扶著蕭望卿猛地向旁側閃去,兩人一同隱入一叢茂密的鳳尾竹後。

竹影晃動,將他們的身形徹底吞沒。

腳步聲漸近,伴隨著女子嬌俏的嬉笑聲。

“……都怪你,非說這邊景致好,僻靜,結果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無聊死了!”

“哎呀,好姐姐,是我錯了不成?誰知道安陽郡主這園子這麽大,走著走著就迷了路嘛…咦?前面好像有聲音?”

“哪有什麽聲音,風吹竹子罷了!快走吧,我可不想待會兒宴席開始了還找不到回去的路,丟死人了…”

狹窄的空間裏,沈知微幾乎整個人被蕭望卿籠罩在陰影裏。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隔著幾層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急促而滾燙的心跳,以及因忍痛而壓抑的沈重呼吸。

蕭望卿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塊肌肉都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

他的手臂為了穩住身形,不得不虛環在她身側,手掌緊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竭力避免真正觸碰到她。

距離太近了。

近得她能數清他眼睫上凝結的細密汗珠,能看清他蒼白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能感受到他胸腔每一次艱難起伏時帶來的細微震動。

沈知微稍稍偏開頭,指尖抵在他緊繃的腰側,穩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外面的說笑聲漸漸遠去。

竹林重歸寂靜,只剩下風吹葉動的沙沙聲,以及兩人之間清晰可聞,並不平穩的呼吸。

沈知微剛要松一口氣,試圖將兩人這過於暧昧的距離拉開些許,蕭望卿卻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撐在她耳側的手臂猛地一軟,整個人的重量徹底向她壓來。

她猝不及防,被他帶得向後踉蹌,脊背重重撞在身後的竹叢上,發出一聲悶響。幾片竹葉簌簌落下。

蕭望卿的頭顱無力地垂落,額頭抵著她的肩膀,墨色的發絲掃過她的下頜,帶來冰涼的癢意。

他似乎是徹底昏厥了過去,又或許只是痛得失去了意識,眉心緊蹙。

沈知微被他壓得動彈不得,試著推了推他的肩膀,入手一片滾燙的濕黏,血還在滲。

不能再耽擱了。

她咬了咬牙,費力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將他的手臂重新架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攙扶著他朝著西北門的方向挪去。

這段路走得極為艱難。蕭望卿身形比她高大許多,此刻全然失去意識,沈得厲害。她不得不走走停停,倚靠著沿途的樹木或假山喘息,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

西北門果然如蕭望卿所言,較為僻靜,守門的婆子也不知被支去了何處,門虛掩著。

沈知微費力地推開那扇沈重的木門,攙著蕭望卿挪了出去。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後巷,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車,車轅上坐著個帶著鬥笠的車夫,正低頭打著盹。

聽到動靜,車夫立刻驚醒,擡頭看見他們這般模樣,臉色驟變,慌忙跳下車轅迎上來,壓低聲音:“殿下!”

沈知微將蕭望卿整個人的重量卸給了那車夫,車夫身形精悍,動作卻極穩,一言不發地架住昏迷的三皇子,利落將人抱起進了馬車。

沈知微站在車外,看著車簾落下,隔絕了內裏情形。她袖口沾染的血跡已經變暗,指尖還殘留著粘膩的觸感。

車內傳來蕭望卿壓抑的咳聲,以及車夫低沈的詢問。

她看了一會,準備當作今日什麽都沒有發生,轉身欲走。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剎那,車簾被一只蒼白的手猛地掀開。

車簾猛地被掀開,蕭望卿半靠在車壁上,臉色比竹林裏時更加灰敗,唇上不見半點血色,氣息急促而淺,胸膛劇烈起伏著,眼底卻亮得駭人。

“姑娘…”他開口,聲音嘶啞,“叫什麽名字?”

沈知微腳步微頓,回身看向車內。

她知道蕭望卿的性子,前世便是如此,恩怨分明,睚眥必報。今日她出手相助,無論出於何種原因,這份情他必定會記下。他如今勢微,回報或許不會立時顯現,但絕不會少。

“臣女沈安榆。”想著,她聲音平穩,吐字清晰,將自己那胞妹的名字報了出去。

他或許會查,但更大的可能,是將這份恩情默記於心,然後以不聲不響的方式,加倍償還在安榆身上,絕不讓她為難。

至於蕭翎鈞那邊…自己今日行事隱秘,應無人察覺。即便日後蕭望卿查到她與安榆的關系,以蕭望卿的心性,也絕不會將安榆置於險境,更不會主動去捅破這層窗戶紙,引來太子猜忌。

百利而無一害。

像極了她曾經餵過的一只流浪犬,冬日裏給它一口吃食,它便默默跟了她半條街,不叫不鬧,只遠遠望著。

後來她病了幾日未曾出門,再出去時,發現院門口每日都放著推成小山的柴火。

沈默,忠誠,省心。

“沈…安榆……”不知自己在恩人心中被比作犬類的三殿下低聲重覆。

劇烈的咳喘打斷了他的話,他不得不松開簾子,用手死死按住腹部的新傷,額角冷汗涔涔而下,臉色白得嚇人。

車夫見狀,焦急地低喚了一聲殿下,欲要上前。

蕭望卿卻猛地擡手止住他動作,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間的腥甜,目光再次望向沈知微。

“今日之事,”他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每日說幾個字就要停頓喘息,“多謝沈姑娘,林中…多有冒犯,他日必當相報。”

“殿下言重了,舉手之勞,不必掛懷。傷勢要緊,還請速回府醫治。”沈知微略一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沈知微回到賞花宴時,席間正行至酣處。

安陽郡主已從對岸折返,面上重又掛了得體的笑,正與幾位宗室小姐玩投壺,銀箭撞入銅壺,叮當作響,引來陣陣嬌笑喝彩。

方才那點風波似乎已被旖旎香風吹散,無人再提,無人敢再提。

她悄無聲息地融入人群,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侍女重新奉上溫茶,她端起來,指尖隔著微燙的瓷壁,慢慢暖著。

袖口那點暗紅的血漬已被她用帕子蘸了茶水仔細揩凈,只餘下一圈極淡的水痕。

目光掠過喧鬧的席面,很快尋到了沈安榆。

小姑娘正與人玩雙陸,眉眼飛揚,擲骰子時手腕揚起一串清脆的響,輸了便跺腳嬌嗔,贏了便拍手笑開,頰畔梨渦淺淺。

沈知微靜靜看了片刻,心下稍安。

宴席終了,賓客漸散。

沈安榆玩得盡興,小臉紅撲撲地跑來尋她,挽著她的手臂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哪家的點心最甜,誰投壺輸得最多,末了才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雀躍:“阿姐,方才太子殿下身邊的內侍過來,悄悄塞給我這個!”

她攤開手心,是一枚小巧玲瓏的金絲荷包,繡著精致的雲紋,鼓囊囊的,透著甜香。

“說是殿下賞的糖漬梅子,宮裏新制的,讓我帶回來慢慢吃。”她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得了寶貝的歡喜。

沈知微目光在那荷包上停留一瞬,金線細密,紋樣是東宮慣用的制式。蕭翎鈞慣會用這些細致功夫,施恩於無形,最是能籠絡人心。

她擡手,替妹妹理了理跑得微松的發髻,溫聲道:“殿下厚愛,要記得謝恩。只是糖吃多了傷牙,每日嘗一兩顆便好。”

“知道啦!”沈安榆用力點頭,寶貝似的將荷包收好,又絮絮說起宮中瑣事,說皇後娘娘待她如何慈和,太子殿下如何關照,全然一副不谙世事,備受寵愛的天真模樣。

沈知微安靜聽著,目光落在妹妹無憂無慮的笑靨上,心中那點因竹林遭遇而生的波瀾漸漸平覆。

她伸手,指尖拂過沈安榆鬢邊一枚略微歪斜的珠花,細心將它簪正。動作輕柔,珍而重之。

“在宮中一切可還順心,”她狀似隨意地問,聲音放得更緩,“可有人為難安榆?”

沈安榆正說得興起,聞言眨了眨眼,挽著她的手臂撒嬌般晃了晃:“沒有呀!宮裏可好了,娘娘待我極好,太子哥哥也常讓人送新奇玩意給我,宮女嬤嬤們都不敢怠慢的!”

她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麽,聲音低了些許:“就是……有時會覺得悶,規矩也多,不能像在家裏時那樣跑跑跳跳……”

她很快又揚起笑臉:“不過能時常見到阿姐,我就很開心了!”

日光西斜,將離席賓客的身影拉得細長。安陽郡主親自送至二門,笑語溫言,周到得體。沈知微攜安榆隨人流緩步而出,登上來時那輛青帷小車。

車廂內,安榆仍沈浸在宴席的餘興中,捧著那金絲荷包愛不釋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沈知微倚著車壁,不時點頭接上兩句,為說得口幹舌燥的小姑娘添一杯熱茶。

馬車駛回林府時,暮色已濃。

早有仆婦候著,見她們下車,忙迎上來。安榆依依不舍地拉著沈知微的衣袖:“阿姐,我過幾日還能來找你玩麽?宮裏規矩多,悶得很。”

“想來便來,”沈知微替她理了理鬢邊微亂的珠花,“只是需得先回了皇後娘娘,莫要任性。”

“知道了阿姐,別總把我當小孩子。”沈安榆在她面前轉了一圈笑著應下,說完又黏著她要抱,許久才心滿意足地隨著前來接引的嬤嬤走了。

沈知微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門後,方才轉身,朝著自己那僻靜小院行去。

小院一如既往的清寂,只廊下懸著一盞孤燈,在漸深的暮色中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她推門而入,室內地龍燒得暖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淡雅的梅香,與她平日所用熏香略有不同。

目光掠過臨窗的軟榻,只見榻中央的小幾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碟新制的點心。

並非宴席上常見的甜膩糕餅,而是幾樣做得極精巧的鹹口小食,酥皮金黃,隱約可見內裏裹著火腿和菌菇,瞧著便令人食指大動。

碟子旁還擱著一只素白瓷盅,盅蓋微掀,熱氣氤氳,溢出清甜的百合蓮子羹的香氣。

沈知微腳步微頓。

侍女悄步上前,低聲道:“小姐,太子殿下晌午遣人送來的,說…說是瞧您近日胃口寡淡,讓廚房試著新做的幾樣小點,給您換換口味。”

沈知微走到榻邊坐下,指尖拂過那尚溫的瓷盅邊緣。

盅裏的羹湯溫度恰到好處,清甜不膩,點心酥脆鹹香,皆是合她脾胃的樣式。她口味偏淡,不喜過分甜膩,這些細微的偏好,尋常人絕不會留意到。

蕭翎鈞卻記得。

重生一世,他待她依舊細致入微,只是這份好裏,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補償。

她執起銀箸,夾起一塊火腿酥,送入口中。酥皮在齒間碎裂,鹹香恰到好處。

用完點心,盅底還溫著。她起身欲喚人送熱水來沐浴,卻見屏風後已備好了沐桶,水面飄著幾瓣幹燥的白梅,熱氣裊裊,溫度也是正好。

一切都被無聲無息地安排妥帖,無需她費心開口。

她褪下衣衫,浸入溫熱的水中,白梅的冷香隨著水汽蒸騰,舒緩著緊繃了一日的神經。

她閉上眼,眼前是竹林裏那雙隱忍痛楚的漆黑眼眸,宴席上蕭翎鈞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目光,以及安榆毫無陰霾的笑臉。

水聲輕響,她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入水中,漾開圈圈漣漪。

無論前路如何,至少此刻,這一方暖融天地,這一盞為她而亮的燈,是真實而熨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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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知微有時覺得蕭望卿像一只田犬

忠誠可靠,能看家護院,不過分黏人

被誇獎時會更加賣力

這種想法在她於書案間擡眼,對上君王沈默而直白的目光時愈發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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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收拾劇情準備兄弟扯頭花了[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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