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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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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1

飛機在希斯羅機場降落時,倫敦正下著典型的四月小雨,潮濕的空氣裏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兩人一路無話,取了行李,直接打車前往盛藍在劍橋附近的公寓。

顧昭言仿佛回到年前,那次他追到倫敦要名分的畫面,沒想到又回來了這...搖頭低聲嘆息。

“我住哪?”顧昭言放下行李箱,很自然地問道。他的語氣平靜,仿佛只是來借宿的普通朋友。

盛藍正彎腰從鞋櫃裏拿出拖鞋,聞言動作頓了頓,沒有看他,聲音依舊帶著點疏離的冷感:“不嫌棄的話,住次臥。盛陽行李都清走了,東西都是幹凈的。”

她以為他至少會客套一下。

沒想到,顧昭言幾乎是立刻回答,語氣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快:“好。”

他答應得太幹脆,反而讓盛藍有些措手不及。她擡眼瞥了他一下,只見他已經拎起自己的行李箱,非常自覺地走向了客房方向,仿佛早就等著她這句話。

旅途勞頓,加上心力的巨大消耗,兩人各自回房後,幾乎都昏睡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上午才被透過窗簾的陽光喚醒。

盛藍走出臥室時,顧昭言已經在了開放式廚房裏。晨光中,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灰色家居褲,身姿挺拔,正專註地看著平底鍋裏煎著的太陽蛋和培根,空氣中彌漫著咖啡和食物的香氣。

這一幕,莫名地驅散了這間公寓長久以來的空寂。

“醒了?剛好,吃早餐。”他回頭,對她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眼神清明,似乎休息得不錯。

盛藍沈默地點點頭,在餐桌旁坐下。早餐很簡單,但火候恰到好處。

她安靜地吃著,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偶爾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溫和的審視和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吃完早餐,盛藍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說道:“記得換身衣服,半小時後出門。”

半小時後,當盛藍從臥室出來時,顧昭言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驚艷。

她換下了一身柔軟的家居服,上身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皮質短款機車夾克,肩線硬朗,金屬拉鏈泛著冷光,內搭簡單的白色棉T。下身是一條修身的深藍色破洞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黑色高幫馬丁靴,鞋帶系得一絲不茍。

那頭冰藍色的長發被她高高束成一個利落的馬尾,臉上架著一副遮住大半張臉的黑色墨鏡。

整個人又颯又冷,帶著生人勿近的氣場,與昨日在阿爾卑斯雪地裏那個脆弱易碎的她判若兩人。

顧昭言自己也換上了一身類似的裝扮,但他看著盛藍這身打扮,還是感到了強烈的視覺沖擊。“穿鞋能有一米七了吧。”

盛藍沒理會他的問題,徑直走向玄關處的儲物櫃,從裏面拿出兩個全黑、線條流暢、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全盔。她將一個隨手丟給顧昭言,動作幹脆利落。

“走吧,地下室。”她言簡意賅,自己戴上頭盔,率先出了門。

顧昭言接過沈甸甸的頭盔,跟上她的腳步,心中疑竇叢生,倒也沒有開口問。

來到公寓地下室專屬的停車區,當盛藍用鑰匙喚醒那兩輛並排停放的“猛獸”時,顧昭言終於忍不住吸了一口氣,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還會騎這個?”他的目光在兩輛機車間來回掃視,充滿了難以置信,“這是要幹嘛去?”

盛藍正跨坐上其中一輛通體啞光黑、線條猙獰猶如暗夜幽靈的 Ducati Streetfighter V4 S,聞言,她透過墨鏡鏡片斜睨了他一眼,聲音從頭盔裏傳出來,帶著一絲被小看的不爽:

“看不起誰啊?”她熟練地啟動引擎,一陣低沈而充滿力量的轟鳴瞬間在地下室回蕩,震撼人心,“陪我去個地方。”

顧昭言看著她熟練的姿態和那輛明顯經過改裝的杜卡迪,再看向旁邊那輛寶馬,看款式應該是 S1000 RR,一時間有些恍惚。

盛藍到底還能帶給她多少意外和驚喜,忽然覺得缺失的這幾年,他真的錯過了太多了。

他沒有再多問,利落地戴上頭盔,跨上了那輛寶馬。

早上九點,兩輛猛獸駛出劍橋,匯入車流,然後迅速拐上通往郊外的道路。

從劍橋到七姐妹白崖,機車路線近200公裏,正常騎行加上中途短暫休息,需要 將近三小時。

一出市區,道路變得開闊,盛藍明顯加快了速度。

她伏低身體,操控著那輛黑色的杜卡迪,像一道撕裂風景線的黑色閃電,在蜿蜒的鄉村公路上疾馳。顧昭言緊隨其後,出色的性能讓他能輕松跟上,但他始終保持著安全的距離,目光緊緊鎖住前方那個背影。

風聲在頭盔外呼嘯,引擎的轟鳴是此刻唯一的對話。

臨近中午,他們終於抵達了七姐妹白崖的國家公園入口附近。

這裏沒有專門的機車停車場,他們像其他騎行愛好者一樣,將兩輛車並排停放在指定的露天停車區域 。

盛藍熄了火,摘下頭盔,冰藍色的馬尾有些散亂,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臉頰也因為長時間騎行和風吹而泛著紅暈,但那雙藏在墨鏡後的眼睛,似乎比之前多了份靈韻。

她沒說話,徑直朝著白崖的方向走去。

顧昭言默默跟上。

四月的白崖,風很大,帶著英吉利海峽特有的鹹腥味。巨大的白色斷崖如同被巨斧劈開,垂直插入碧藍的海水中,壯闊而蒼涼。綠色的草甸在崖頂綿延,與藍天白雲相接,景色震撼人心。

盛藍走到懸崖邊,找了塊背風的草地坐了下來,望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沈默了很久。

顧昭言在她身邊坐下,沒有打擾她。

許久,盛藍才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清晰地傳到他耳中:

“回國前我來過一趟這……那時很難受的時候。”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看著這麽廣闊的地方,會覺得自己的那點痛苦,渺小得不值一提。有時候風很大,站在邊緣,會想……如果就這麽跳下去,是不是就徹底解脫了。”

顧昭言的心猛地一沈,手臂不自覺地繃緊。

盛藍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緊張,輕笑了一下,那笑聲裏帶著點自嘲:“放心,我沒那麽做。不然你現在估計都看不到我了。”

她轉過頭,隔著墨鏡,顧昭言似乎能感覺到她目光的重量,“我的情況,你應該都知道了吧。”

“童年陰暗的墻角,自從爸爸媽媽走後,我們姐弟就背上了遺孤的名號,太多人可憐、憐惜這我們。我的一生沒有任何期盼,就是安穩等到高中履行媽媽從小給我們姐弟鋪的路,但原本坦途的路,被我走的荊棘叢生。那你知道為什麽我沒有初中一畢業就出國嗎?”

“那年轉學,我喜歡上了一個隔壁班的男孩。他很高冷,也很愛睡覺,但是學習卻意外很好。林欣老和我說他臉很臭,經常不給別人好臉色。但是我一點都不覺得,你說我奇怪嗎?其實他也沒給我什麽好臉色,但是我就是覺得他好。所以我第一次想撕掉乖孩子這個標簽,我不想出國了,哪怕這是媽媽的意願。但後來我還是和他分開了。”

“這六年我過得其實也沒有很差,就是生了一點小病,我都撐過來了,我的主治醫生還誇過我很堅強。其實他誇大了,和自己作鬥爭也沒有特別累啦。只是這樣的我...理應不適合留在他身邊,你知道嗎?其實我當時回去壓根沒想過能和他有什麽,我就想回去看看他,遠遠看一眼的那種。但是就像他說的那樣,我拒絕不了他。其實不是我勾勾手指他就來了,是我越發覺得我的世界應該不能沒他,碰巧,他好像也挺喜歡我的,所以我想和他有以後,但是我慫...我一次又一次推開他,我不想最後因為我不堪的一面,也泯滅掉那些美好的回憶。”

盛藍的話語像一場細密而冰冷的雨,一字一句地敲打在顧昭言的心上,浸透了他所有的感知。

她平靜語調下隱藏的驚濤駭浪,那些他缺席的歲月裏她獨自承受的孤寂、掙紮與無望,都化作實質的疼痛,在他胸腔裏尖銳地蔓延。

當她說到“我拒絕不了他”,說到“我的世界應該不能沒他”時,顧昭言一直緊繃的、作為傾聽者的克制外殼,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側過身,正對著她。

海風吹亂了他的黑發,也吹不散他眼中凝聚的、沈重如山的疼惜與愛意。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猶豫,堅定而溫柔地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依舊冰涼,他用自己的掌心緊緊包裹,試圖驅散那徹骨的寒意。

“盛藍,”他的聲音比海風更低沈,帶著一種被巨大情感沖擊後的沙啞,卻又異常清晰,“謝謝你……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需要借此來穩住自己同樣震蕩的情緒。

“謝謝你,在那麽難的時候,一個人撐過來了。謝謝你……還願意回到有我的地方,也謝謝你願意給我了解你的機會。”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帶著無盡的珍視。

“你說你拒絕不了我,”顧昭言的目光鎖住她墨鏡後可能存在的視線,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那你知不知道,我也從來......從來就沒有辦法放開你。”

“六年前不能,六年後更不能。”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你覺得我的生活沒有你會更好?你說你的世界不能沒有我,盛藍,你聽好——我的世界,根本就不能沒有你。”

“你為什麽覺得自己不夠好,你那些不配得感,我告訴你,在我身邊的只能是你!”

“你知道嗎,我眼裏的你是一個真誠善良又勇敢的人,哪怕發生了這些,你也毅然選擇這條路,並且為之熱愛選擇幫助更多的人。你從來都不會杞人憂天,你也很勇敢的面對這一切,你也從來不放棄自己。難道不是嗎?”

顧昭言的話語,一句一句,如同溫暖的磐石,沈穩而堅定地投入盛藍的心。

那些她深埋心底的自卑、恐懼、不配得感,被他毫不留情地揪出,又在下一秒被他用更強大的力量和更深沈的愛意穩穩接住。

“你能接納很多人的不完美,為什麽總對自己那麽苛刻,我希望你能坦然接受別人給予的愛,而不是急於描述自己的不好。為患有什麽心理疾病的人就不能擁有幸福?我們都不要被世俗束縛,好嗎?請你相信我。沒關系的,我們慢慢來。你難受,我陪你扛。你覺得那些回憶不堪,那我們就一起創造新的、好的回憶,多到能把那些不好的都蓋過去。我們都覺得那六年很遺憾,那就努力填補上。”

原來他懂。

他不僅知道了盛藍的病情,更看穿了她所有病恥感背後的邏輯死結。顧昭言沒有同情,沒有憐憫,而是用近乎霸道的肯定,將她從自我貶低的泥潭中一把拉起。

他的話語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樸實、最堅定的承諾,“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只要你別……”

他的聲音在這裏微微哽住,帶著一絲幾乎無法承受的後怕和懇求:

“別再推開我了,好不好?”

“盛藍,”他叫她的名字,像是要將自己的生命灌註進去,“不要再一個人做決定,不要再以為離開我就是對我好。你問過我知不知道,我現在告訴你,我知道——我知道沒有你的日子是什麽樣子,那比死亡都要可怕千萬倍。”

“把那些擔憂,都交給我。我們說好的,要有以後,那就一起往前走。你只需要負責往前走,累了就靠著我,迷路了我就帶你找方向。但是,別再轉身往回跑,別再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行嗎?”

他的眼神灼熱,帶著一種近乎誓言般的莊重:“我們結婚,好不好?”

盛藍猛地擡起頭,隔著一層水汽朦朧的墨鏡片,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個眉宇間帶著疲憊,眼神卻亮得灼人,語氣鄭重得像在締結神聖盟約的男人。

結婚?

她一時失語,嘴唇微微張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顧昭言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握著她的手溫暖而有力,仿佛可以通過交握的掌心,將他的決心和力量源源不斷地傳遞給她。他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裏帶著無限的包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盛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了另一只沒有被握住的手,指尖微顫地,摘下了那副一直隔絕著兩人真實視線的黑色墨鏡。

墨鏡滑落,露出了她通紅的眼眶和那雙氤氳著厚重水汽、卻比身後碧海藍天更加清澈明亮的眼眸。淚水終於承載不住重量,順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滾落,一滴,兩滴……悄無聲息地沒入身下的青草地裏。

她沒有立刻回答“好”或“不好”。

她只是看著他,用那雙卸下所有偽裝、盈滿淚水卻異常清醒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看著他,仿佛要確認他眼中每一個細微的情緒,確認這不是另一場她因病而產生的美好幻覺。

許久,她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卻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勇氣和確認:

“顧昭言……”她叫他的名字,帶著哭腔,“你……你想清楚了嗎?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以後可能會……會很辛苦,可能會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麻煩。我也可能……可能一輩子都好不了,可能會反覆,可能會……”

“這些我都想過,根本不是問題。”顧昭言毫不猶豫地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只要是和你一起,我都甘之如飴。盛藍,我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的你,我只要一個‘真實’的、願意讓我陪在你身邊的你。”

她再也抑制不住,淚水決堤而出,卻不是出於悲傷,而是某種沈重枷鎖被卸下後的巨大釋放和難以言喻的感動。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後,在呼嘯的海風中,在壯闊的白崖之巔,她看著他,用力地、清晰地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輕如羽毛,卻重如千鈞。

它代表著她終於鼓起勇氣,接過了他遞過來的未來,決定與他共同面對一切未知的風雨。

顧昭言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言喻的狂喜和光亮,他猛地將她拉入懷中,緊緊地、緊緊地抱住,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他把臉埋在她的發間,聲音悶悶的,帶著如釋重負的哽咽和無比的滿足:

“說好了……再也不要擅自推開我。”

她伸出手,環住了他精瘦的腰身,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用力地點了點頭。

生命冗長酸澀,她想與顧昭言同行。

陽光刺破雲層,灑在白色懸崖和相擁的兩人身上,仿佛為他們的未來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希望。引擎轟鳴的機車靜靜地停在遠處,象征著過往那些用以對抗痛苦的速度與激情,而此刻,他們找到了彼此這個更堅實、更溫暖的歸宿。

回去的路,依舊是轟鳴的機車,依舊是呼嘯的風聲。但有些東西,已經截然不同。隔著頭盔,盛藍偶爾會通過後視鏡,看向身後那個始終如影隨形的身影,心中那片荒蕪的雪原,悄然滋潤,孕育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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