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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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歡說的是她的心裏話。

距離陳女士上次見面已經是八年前了,張思穎十歲生日宴那次。

八年的時間啊……

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張思穎已經是成年人了。

她也工作幾年不再依靠老洛。

而陳女士的臉上長出了皺紋,眼裏不再是不知從何而來的傲氣,取而代之的是被生活磋磨過頭的疲倦。

陳女士在聽到洛歡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她連楞住的動作都沒有,反應很迅速的指著洛歡怒罵。

她喊著,當初就不應該讓洛歡出生,否則自己也不會有貧窮悲慘的第一段婚姻。

又說離婚那會兒洛歡應該一開始就跟著老洛,不然不至於讓她在二婚老公那留下話柄。

還說洛歡沒良心,她也出了贍養費,卻對她這個親媽不聞不問。

罵著罵著,陳女士又哭了起來,以熟悉的強調用沙啞的聲音說:“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誰來評評理,我生的三個兒女都不聽我的話。”

她又要這樣,吸引其他人的目光,讓旁人指點評判兒女的不是。

但服裝店的大家只是遠遠地看著,沒有誰會上前摻和。

這裏人又不是曾經住在一起的鄰居,他們原本也沒有幫忙的義務,看熱鬧才是大家的常態。

陳女士哭了好半天,幹嚎沒有眼淚,發現沒有人過來,就沒再哭了。

她怨恨的剜了一眼洛歡,只恨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居然還活在世上。不但活著,過得還不錯,身邊竟然站著長相帥氣高大,身上衣服價值不菲的男人。

她恨大女兒的日子過得比自己好。

洛歡也不知道為什麽,面對陳女士對自己的謾罵和譴責,心中沒有太大的波瀾。

原本她以為自己會因為陳女士的態度傷心難過,甚至憤怒。

想象中的情緒沒有出現,反而和十幾年前一樣的套路讓她有些厭倦。

她皺了皺眉頭指出陳女士話中的不對。

“陳女士,其實我剛才就想糾正幾句。

你說跟著老洛窮困潦倒,他沒本事。

但十幾二十年前,你們結婚之後,老洛每個月的工資都上交給你,他在鋼廠上班,工資一千,在零幾年的時候這工資不但能養活一家人,生活水平也是不錯的。

當時住的房子是廠裏分配的,你們也沒有房貸的壓力。

後來你們離婚,老洛把我養大的這段時間裏,買了新房和代步的小轎車,他把我供上大學。

你說你出了撫養費,但只給了兩個月就以自己是家庭主婦沒有收入來源為由不再給了。

我們都知道你有工作,並沒有當家庭主婦,但老洛沒說什麽。”

洛歡眼見陳女士的臉上怒容依舊,知道自己說這些不會讓她改變什麽。

可她得說。

說一個真相,說出心安。

“陳女士,你生了我沒錯,卻沒養我。你現在的生活也是你自己選的,算起來我們已經八年沒聯系了,還請你不要把所有的不幸歸到我身上。”洛歡看向陳女士的眼神帶了幾分憐憫。

根據記憶,她大概能猜到陳女士在現在的家庭裏是什麽狀態。

她對二婚的丈夫總是笑臉相迎,事事放低自己的姿態,不再掌握家中的經濟權,為了提高家中地位高齡產下耀祖。

實際上根據耀祖對陳女士的態度也能猜到,即便又追著生了個兒子,地位也不見得提高了。

說不定在耀祖心中還是那個窮媽媽。

如果她能對張思穎一如既往的好,說不定在家中還能有知心人。

可陳女士如果真的懂的話,也不會把自己置於如今的地步。

洛歡說的這些話並沒有起到什麽作用,不可能讓陳女士意識到自己的失敗和錯誤,然後痛哭流涕的說自己這麽多年不該如此。

陳女士只會更加憤怒,直接沖到洛歡面前,揚起手臂勢必要把這一巴掌打在自己的子女臉上。

她已經不在乎打哪個孩子了,能讓她宣洩就行。

洛歡面前是不曾溫柔的母親,比起記憶裏的高大,她已經比自己矮半個頭了。

曾經確確實實打過她的手也變得滄桑,看起來依舊有力。

洛歡擡起手很輕松的就抓住了陳女士的手腕。

她本以為自己抓不住,但陳女士的動作在她眼裏變慢了,她略帶俯視才能看清陳女士的那張臉。

“你確實老了許多。”洛歡忍不住又把這句話重覆了一遍。

她變老了,自己也不需要在記憶裏苦苦尋覓不存在的母愛。

洛歡必須承認,這世上確實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

她的母親恰好就是這樣的人。

並且陳女士不止不愛她這一個孩子,是每一個都不愛。

這種現況就能讓她的內心好受點了嗎?

不會的,她有些分不清誰更可憐了。

宣洩失敗的陳女士奮力掙脫洛歡的手,她擡起頭凝視大女兒平靜的雙眼,只是一瞬,哭了出來。

比起剛才恨不得讓全世界都來控訴兒女的蓄力哭喊不一樣。

現在她就是哭得非常突然,眼淚從長出皺紋的眼尾落下,流過失去了水分和膠原蛋白的臉龐。

好在陳女士的顴骨比較高,撐得住漸漸衰老的臉頰。

洛歡活了二十四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陳女士真情實感的流淚。

她後退一步,靜靜觀察那張臉,試圖讀懂她為什麽哭。

無法接受自己老了嗎?

又或者沒能打大女兒成功,心底迸發的失落感?

或許都有可能。

“爸爸!你來了!”耀祖忽然朝著門口喊了一聲。

大家的目光投過去,確實看到了張先生,張思穎和張旭輝的爸爸,當過洛歡一段時間繼父的男人。

洛歡和繼父之間沒有糾葛,他是個體面人,對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還是能把表面功夫做好。

在那不到一年的時間裏洛歡從未被苛責,這也夠了。

張先生是自己過來的,大概已經處理好了今天發生的事情,所以來找妻兒。

他大步走過來,也看到了洛歡,認出來了,輕輕一笑和她打招呼:“你是洛歡?都已經長這麽大了。”

“張叔叔新年好,已經過去十幾年了,我也該長大了。”

張先生點點頭,隨後如家常那樣客套的問:“老洛怎麽樣了?身體還好?聽說他再娶了,也沒見再擺酒席請大家去喝酒。”

洛歡笑笑:“老洛還是老樣子,除了愛喝酒這個愛好,別的都好。酒席的事,張阿姨不想折騰,我們一家人一起吃了個飯,所以沒有大擺宴席。”

“噢,這樣,能理解。”張先生點點頭,並不為沒喝到老洛二婚的酒席感到惋惜。

再者說,他和陳女士之間也沒有大擺宴席,同樣是兩家人一起吃了頓飯,就算是帶新妻子亮亮相了。

兩人說話的時間裏,陳女士已經胡亂把臉上的眼淚抹去,調整好情緒面對丈夫。

“張叔叔,我和朋友還有事,還是祝你們新年快樂發大財,我們先走了。”

說完洛歡揮揮手帶著東帆轉身,不理會張先生聽到“發大財”後驟然陰沈的臉。

她就裝作自己不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麽事,說祝他們一家發大財也沒錯呀!

雖然新年的第一天小兒子就闖禍打斷親戚孩子的門牙,還摔了游戲機,但是新年嘛!不能把氣撒在她這個外人身上。

洛歡帶著東帆只是走出童裝店,並沒有離開商場,在外面找了個能觀察裏面情況的位置。

兩人站在玻璃欄桿旁,看著陳女士獻殷勤的從張思穎手中拿過她之前挑選的幾件衣服,示意這是她準備給耀祖買的。

但張先生看了眼吊牌,直接把衣服放在貨架上,沒有要買的意思。

“看來補牙讓他們家大出血啊!”東帆調侃著,就這麽看著那一家四口什麽都沒買從童裝店出來了。

洛歡嘆了口氣:“現在有點後悔沒讓陳女士打我一巴掌了,這樣還能從她那訛錢。”

“以我剛才的觀察,陳女士不會給你錢的。張先生是體面人沒錯,但現在口袋裏那幾個子兒也不夠賠老婆打外人一巴掌的。”

洛歡不滿地皺皺鼻子:“大實話就是刺耳。”

“好啦!剛才即使你不主動出手制止,我也會拉住陳女士。大過年的,被打一巴掌可不吉利。”

洛歡的目光追隨那一家,看著張先生拉著耀祖下了扶梯。

耀祖面對爸爸的時候有些膽怯,在陳女士面前的跋扈蕩然無存。

也不是完全沒救……吧?

或許呢?誰知道。

和她也沒關系了。

“東帆,我以為我一直很渴望陳女士的愛。雖然沒說出來過,但從其他人身上能得到類似母愛的情感時,我總會忍不住想到陳女士,希望從記憶裏找出她愛過我的證據。”

“嗯哼。”

“但我今天意識到她不愛自己的任何一個孩子的時候,我就釋然了。她不是端不平一碗水,她根本就不在乎那碗水。”

東帆點點頭:“這世上確實有母親就是不愛自己的孩子,她們只在意自己,情感障礙般無法好好對待自己的孩子。話說,你外婆也不愛自己的孩子嗎?”

“我外婆?那小老太太人還可以,每次陳女士回老家,小老太太都會盡力對她好。陳女士不領情就是了。”

“所以說,陳女士這裏,”東帆指了指大腦,“有問題。”

“哈哈!是吧!四點多了,你餓嗎?我們去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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