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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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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怨恨

王嬤嬤忽的起了身,向遠處的車輦去了,“我們女人更不該過問這天下。想參與其中的女人都不得好下場,無論是先皇後,亦或是枚妃。就是當朝……亦是如此……”

顏沁蕊回轉身,望著王嬤嬤端麗的背身,雖然有些老邁,卻依舊精神不失莊重。要知道,這席話令誰聽了都不能自若。她不知道王嬤嬤為何對她說,並不是單純的想替趙羽成開脫吧,更多的恐怕是告誡。

之後的路程,顏沁蕊愈加的沈默了,她不再閑看外面的景致,而是蜷縮在車內,她想著趙羽良的溫潤,想著他溫柔的笑容,可王嬤嬤的話還在耳邊縈繞。

她無助的把十指插入發中,頭腦愈加的混亂。也許,這些都是她一個人的錯。是她太過於看重那一樹桂花,以至於迷失了自我。她原本想要自由,可束縛如同結著的蛛網,緊緊的包裹著想要掙紮的軀體,然後一點一點的淪陷、侵蝕。

亦是那熟悉的城門,熟悉的景致。城門大開的一剎,她卻恍惚了年歲。楊樹林立的街井,並不似帝都中令人壓抑的氣息,這裏一如既往的繁華,一如既往的充滿了笑顏。雖然並沒有南邊的美景,但也是蔥綠繁茂。

又約莫走了一個時辰,才看到“南寰府”的大門,門外站著許多人,一個一個皆是那麽的熟悉,可顏沁蕊看著,心中越加的酸澀。為首的貴婦,身子有些圓潤,不停的招著手,“王嬤嬤!沁蕊!”

王嬤嬤呵呵笑著,也向她搖了搖手,顏沁蕊虛眸去看,才認出是阿絲。阿絲比原先胖了不少,氣色也不錯。

二人下了車,徐公公也呵呵的笑著,“總算回來了,宛妃娘娘整日的盼著你們。”

王嬤嬤向阿絲俯身行禮,“奴婢拜見娘娘,娘娘近來過得可好?”

“過得極好,你看我都胖了。”阿絲摸著臉頰回應著,卻瞥見默默不語的顏沁蕊,她趕忙拉過顏沁蕊,“快進去吧,趕了這麽久的路,也該歇歇了。”

顏沁蕊並不言語,猶如木偶般被阿絲牽著,阿絲覆在她耳畔輕輕的說道,“晚上你就住在溫宛居,我們一起睡,有好多話要對你說呢。”

可顏沁蕊好似沒有聽到,阿絲不由蹙眉,不解的看著王嬤嬤,嬤嬤搖搖頭,阿絲便也沒再多說。

寂寂暮色依晚風,陣陣花芳攏輕月,粉淡翠濃果兒疏,散盡枝雪萬木香。溫宛居前的梨花已快開盡,枝頭零星夾雜些未成形的梨果。顏沁蕊沒有用晚膳,只是斜斜的靠在榻上,聞著陣陣甜香。

只聽身後一陣依依呀呀,不時還有幾聲哭鬧,顏沁蕊回轉身,卻見阿絲立於不遠處向她走來。

顏沁蕊看著繈褓中嬰孩,粉嘟嘟的小臉,一雙圓眼睛到處張望,她不由的站起,向那嬰孩走去,上手撫摸著他柔軟的發絲,繈褓裏露出大紅的肚兜,上面繡著的麒麟顏沁蕊是認得的,那是她熬了幾個通宵做好的小衣,穿在這小人兒身上,又可愛又喜慶。

她小心翼翼觸及他的臉頰,還有紅瑩瑩的嘴唇,眼前的這個小東西更像是瓷人,稍不留心就會碰碎,顏沁蕊不由問道,“他叫……”

“他叫倚天,是先皇賜的名字。”

趙倚天……這名字真好,他的靠山是天,他生下來便是與別家的兒郎不同。可又想起了王嬤嬤的話,她說皇家子總歸是喜歡那爭權奪勢的游戲,難道……這麽可愛的孩子,往後也如他們一樣麽?

她打了個冷顫,倏地收回手。如果自己沒有滑胎,再過幾個月孩子便會降世了。可那孩子的靠山已經沒了,活著怕也是艱難的吧。

倚天嚶嚶的哭著,阿絲忙讓奶娘把他帶了下去。溫宛居裏又恢覆了如初的寧靜。四邑晚間的風依舊是寒涼的,從窗湧入,吹進衣裏便令人豎起了汗毛,顏沁蕊緊了緊領口,阿絲見了忙關上了窗。燭火不再搖曳,身側也漸漸變得溫暖。

阿絲牽著她的手坐在床邊,顏沁蕊就是這一副呆呆的模樣,阿絲的眼眶不免有些紅了,阿絲哽咽的說道,“我都聽王嬤嬤說了,只走了一年多的光景,怎就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我……我竟然什麽都不知道。”

顏沁蕊擡起眼簾,看著哭泣的阿絲,緩緩的說道,“我恨他,我恨不得殺了他。可我什麽都做不了,甚至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阿絲一怔,擦了擦眼淚,“沁蕊,聖上心裏一直都裝著你,你怎麽能夠恨他。我在他身邊如此多年,除了表小姐,只有你一個人能入他的心,你恨誰都不可以恨聖上……”

“怎麽能不恨,他親手把我推到了那個人的身邊,卻沒有提及一言半語,待那人死了,我才知道所有的原委,他毀了我的清夢,就是後半生亦是帶著無盡的悔恨與絕望。”

她眼中布滿了血絲,淚水靜靜的留下,每個字從口中說出都是緩重的,令人難以喘息。

阿絲垂眸,卻是緊緊的攥著她的手,“聖上的命很苦,到如今這一步亦是不容易,如果你能不計前嫌,往後的日子定會越過越好,人不能懷著仇恨過一輩子,你說……不是嗎?”

“可是我……做不到,我恨他入骨,縱然她是你的丈夫,你的天,如果有機會,我也要與他做個了斷。”

阿絲心上一悸,倏地松開了她的手,阿絲沈默良久,卻是從床上坐起,“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阿絲命侍女拿來兩件大氅披著,她拉著顏沁蕊快步穿梭在王府的游廊裏,阿絲的力氣有些大,顏沁蕊的手腕被扼的生疼,疾走了一會兒,卻是在懷故閣下駐了足。

“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別問那麽多,我會講給你聽。”

阿絲沒有管顏沁蕊,徑直上了樓閣,無奈,顏沁蕊只能緊緊跟著,依舊是那四面皆窗的閣頂,裏面很黑,阿絲不去點燈,只默默的站在中間,顏沁蕊見有燭臺,便拿起桌上的火舌子。

“別點燈。”

顏沁蕊手上一滯,卻聽阿絲繼續說道,“沒有燭火,你會看的更清楚。”

阿絲到底要幹什麽?顏沁蕊似乎有些明白,阿絲的眼眸一直凝望著那上了鎖的窗。記得以前,她隨趙羽成登上這樓閣,那扇窗卻是不能碰的。

阿絲從袖中掏出一枚鑰匙,只聽“哢”的一聲輕響,鎖便墜落在地,“沁蕊,你過來。”

顏沁蕊不由上前幾步與阿絲並排站著,阿絲手上一用力,兩扇窗瞬間推開。

塵封在趙羽成內心深處的景致落入兩人的眼底,顏沁蕊定睛一看,卻是毛骨悚然。

確實,這樣的夜晚,如果點了燈便什麽都看不到了。借著青青月華,她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

窗外是數百的墳墓,一個一個的墳冢前立著石碑,石碑上的字看不清,在這漆黑的夜裏猶如一尊尊雕像靜靜的守候。

這裏與玫瑰苑只有一墻之隔,她原本以為自己對王府很是熟悉,沒想到竟也有她不知曉的地方。

阿絲看著她目瞪口呆的樣子,緩緩的說道,“這裏埋著枚妃娘家所有的人。從小至老,無一殘缺。這裏並沒有埋著屍骨,只不過是一些空冢。每一塊石碑上的銘文都是聖上親手刻的。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恨。可世間就是如此的不太平,上百上千的人都死了,總該是要有一個人為此了結。如果,聖上不這麽做,死的人便是我,便是聖上,是這府上所有的人。人為了活著……做什麽都不為過。”

外面的風有些大,不住的湧進閣內,傳出怪異的風鳴。阿絲關上窗,無力的坐在了椅上,她拿起火舌子點燃了燭燈。顏沁蕊依舊立於窗邊,看著地上攤著的鎖鏈沈默。

阿絲的眼中漸漸有些濕潤,“沁蕊,何必要相互折磨,聖上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並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

顏沁蕊聽聞,不禁口中喃喃,“重情重義,他怎麽會……”

“這件事我本不願意說,可為了聖上也便豁出去了。”

顏沁蕊倏地回轉身,卻見阿絲眼眸中的堅定。

“對你說這些……多少會覺得難以啟齒。”阿絲低下頭,抿著唇思量了半晌,“其實,當初嫁給聖上時,我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顏沁蕊一驚,兩個月,那是他們起身去通州之前便有了孕的,她一時語噎,“那……那倚天豈不是——”

“對,沒錯,倚天是鐘哥的親骨肉。”

阿絲的淚水一滴一滴的淌下,不多時便墜落成線,“我日日盼著鐘哥回來,可等來的卻是一句冰冷的屍身,我阿絲雖說是個不怕閑言閑語的人,可聖上不允我一個人面對,他便娶了我。當時,看你難過的樣子,我心裏亦是愧疚的很,可是……我又不敢說,說出來……不知道又會惹起什麽禍端。”

天啊……竟然是這樣的結果,阿絲只是靜靜的述說,可她說的每一句話都令顏沁蕊無所適從。

阿絲擦了擦臉頰上的淚,從椅上站起,她推開向北的那一扇窗,窗外是玫瑰苑,可這裏的玫瑰早在離開四邑的那一年便荒廢了,苑裏長滿了野草,被風吹襲,沙沙撩人。

“娶我那天,聖上一整晚都沒有睡,他就站在窗邊,向玫瑰苑的方向張望……”

阿絲忽的回轉身,卻是跪在了顏沁蕊的腳下。

顏沁蕊不由的向後退了幾步,“你這是要做什麽?!”

“沁蕊,你不要再怨恨聖上了,要怨就怨我吧,若不是因為我,你如今早就是府上的娘娘了。”

顏沁蕊蹙眉,見阿絲那般急切的眼神,她上前兩步扶起阿絲,“娘娘快起來。”

阿絲依舊沒有起身,“只要你肯原諒聖上,回到聖上身邊,往後在宮裏,你永遠都在我之上。我……我說的這些全都是真心話。”

顏沁蕊怎不知阿絲說的是肺腑之言,可是阿絲這樣唐突的做法令她難以接受,她口中不禁輕喃,“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了他……你竟然都下跪了……”

“他對我們母子有恩,他亦是命苦的人,我欠他的,也欠你的。我不想看他後半生淒涼。”

顏沁蕊冷冷的笑著,“淒涼?怎麽會?這全天下的女人都是他的。”

“可只有你……住在他心裏。”

顏沁蕊一怔,垂落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輕顫,“娘娘快起吧。”

“那你答應我了?”

她沈默良久,終是說道,“回帝都再說吧。”

阿絲起了身,攙著顏沁蕊下了樓閣。

顏沁蕊不由的回望著那扇窗,趙羽成的仇恨深,是因為他的心裏裝了太多的亡靈。

而她呢?

難道她的怨恨就會因此抵消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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