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德羅

關燈
安德羅

從重生那一刻至今,除了那份被死亡烙刻的冰冷記憶,眼前的一切於安德羅而言,都像一場過於縹緲的夢境

他曾無數次回想,在過去那漫長而真實的歲月裏,自己為何從未真正看見過那位第四軍團的萊維上將?那個名字,不過是情報卷宗裏一行冰冷的鉛字,或是新聞星網上一道模糊而遙遠的剪影,他從未想過,要去留意

他更不曾想過——那個他尋找了整整15年的蟲、付出一切代價都尋不到的蟲,那個只存在於記憶碎片與午夜夢回時的身影——維爾

竟會如此……輕易地就在身邊

近在咫尺,呼吸可聞

這種遲來的發現,並未帶來狂喜,反而先一步化作了一種近乎荒誕的震撼,與深入骨髓的戰栗,命運的齒輪在暗處悄然咬合,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而他卻直至此刻,方才聽見

那個在過去與他數次擦肩、卻從未映入他眼中的萊維上將……

怎麽會就是他傾盡前世、日思夜想的維爾

萊維就是維爾,這個認知像一顆燒紅的子彈,瞬間洞穿了他所有用以自保的仇恨和冷漠

那層堅硬的、名為“覆仇”和“警惕”的冰殼,在“維爾”這個名字的炙烤下,轟然崩塌,消融殆盡

他本該恨的

他憎惡一切帶來傷害的蟲,而上輩子,他親眼望見對方用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臟

他發現那恨意竟如此虛弱,像陽光下的薄霜,從懷疑萊維是維爾的那一刻,安德羅便發現他已經對萊維恨不起來了

他的理智冰冷地陳列著事實:萊維,將在一年後親手終結了他的生命

他的靈魂卻在瘋狂地、不受控制地低語:但那是維爾啊

是世界上最好的維爾,是眼裏曾經只有他的維爾

他怎麽可能對這樣的維爾恨得起來?

——也許他有什麽苦衷? ——也許那時他別無選擇?——也許……他並不知道是我?

他為萊維尋找理由的沖動,快得近乎本能,像呼吸一樣自然

恨意煙消雲散,留下的是一種更為覆雜、幾乎讓他窒息的痛楚和一種失而覆得、卻不得不與巨大困惑和傷痛共存的巨大茫然

從第一眼看見萊維起,某種根植於靈魂深處的直覺就在瘋狂叫囂

縱然外貌迥異,眸色更改,連雌蟲等級都截然不同……但安德羅知道,那就是他

因為唯有維爾,會用那樣的眼神看他——不摻任何雜質,沒有欲望的濁流,沒有算計的衡量,只是純粹地、靜靜地凝望,如同仰望夜空中唯一的明月,將所有的溫情與忠誠都沈澱在那片星紫色的眼底

是酒太烈了嗎?還是他沈屙已久的思念終於腐蝕了理智?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掩蓋住內心的震動,指節發白,生怕眼前的身影只是醉酒後產生的可悲幻影

他更怕……這是一種褻瀆

他想到的是那個揮之不去的未來——那個由萊維親手帶來的,貫穿他胸膛的、血淋淋的死亡結局

在排山倒海的恐慌之下,他選擇了最偏執的方事,他借由“花園不再安全”為由,親手下令

燒了它

讓熊熊烈火吞噬一切,將那個可能讓他認錯蟲的“證據”,將那份令他恐懼的、指向未來的預兆,連同他此刻翻江倒海的混亂心緒,一同焚為灰燼

仿佛只要這樣,錯誤就能被掩埋,那個令人絕望的命運就能被扭轉

然而,自欺欺蟲的帷幕,終有被徹底撕碎的一刻

當萊維再次出現在他眼前,那熟悉到令靈魂戰栗的氣息,那銘刻在骨血裏的凝視,讓他再也無法逃避這個事實——

維爾,一直都在

巨大的慶幸與一種更深的、近乎尖銳的委屈瞬間淹沒了他

為什麽?

為什麽萊維來到帝星,第一件事不是找到他,與他相認?難道在維爾——在萊維——心中,他安德羅就如此不值得信任,不足以與之共同承擔任何秘密與風險嗎?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冰刺,紮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綿密而持久的鈍痛

這種無人可訴的委屈,在登記結婚、他們終於再度成為法律意義上的“家人”那天,達到了頂峰

可即便沈浸在這樣一種覆雜的情緒裏,當擔心雄保想要借60%的信息素匹配度為難他時,安德羅的第一反應,仍是下意識地去為他掃平障礙

如果沒有上輩子那貫穿胸膛的死亡記憶,沒有系統55在他耳邊的絮絮低語……

他們……還會再次錯過嗎

他不知道答案

這個無解的疑問,與萊維始終沈默的秘密,共同構成了他重生之後,甜蜜與痛苦交織的、最深的迷障,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蟲,卻仿佛陷入了一個比前世更加撲朔迷離的棋局

看著對方親自挑選的餐廳,他的神情或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與緊張,細心地為他布菜,那些菜肴,每一道都精準地戳中了他記憶深處最偏好的味蕾,是他過去曾無意中提及,或是在過去日夜相處中一點點的出的摸索他的喜好

這份體貼,這份了如指掌的“記得”,此刻不再是甜蜜,而是劃開名為“思念”傷疤的利刃,這十幾年的日思夜想在此刻爆發,掀開了他一直以來用“冷漠”勉強封印的傷口,過去每一次的回憶都是一次鉆心的痛,記憶中逐漸模糊的身影,是大腦的自我保護

他心中的怨化藤蔓爬上了一棵名為不甘的枯樹,為什麽不辭而別!為什麽來到帝星後第一件事不是找到他!為什麽要隱瞞身份,對他那麽多年不聞不問!

仿佛是一顆名為“不甘”的種子,所有的不解是它快速成長的養份,直到貫穿心臟時,他才意識到他對維爾早已成了一種執念

安德羅的內心覆雜,他借酒消憂,不願搭理萊維,可當醉酒之後,所有的情緒失控,所有的不甘噴湧而出,醉酒之後下意識的防守,再聽見他的名字後,又變成了不甘的利刃

分別時的不肯回頭無非是故作堅強,害怕對方會看出自己眼中悲喜交加的覆雜

會想要了解對方的過去,了解自己走後時,他又在做些什麽,但是資料上寫的太少了,記錄他獲得了多少的勳章,但沒有記錄他是否受傷,是否曾命在旦夕,那時安德羅的眼中看到的不是金色的勳章而是流淌在金色血液的心臟

消失的那幾年他身在何處,他是否會想起自己,是否慶幸丟下了自己這個拖油瓶

又為什麽他的外貌會產生如此大的變化,是否和他這幾年的經歷有關

這些他都無從得知,他一直在等對方向他坦白身份,他會原諒對方的不辭而別,原諒對方隱姓埋名,原諒他的一切

在拍賣會,萊維會過去一樣將他護在懷中,那一瞬間,他知道他的維爾從來都沒有變過,他甚至已經為對方找好了過去離開的理由

可是直到萊維離開帝星,再次從他的身邊離開,萊維依舊沒有向他坦白

在蛻生敕令藥劑的事情曝光時,他擔心和萊維的變化有關,在看見實驗體那雙冰藍色的眸子時,他不知為什麽聯想到了萊維那雙充滿柔情的眸子,他開始尋找到有關蛻生敕令藥劑的相關研究,想知道使用者是否有副面影響

可是有關研究太少了,而且使用者全部都是失敗的按理,全無例外

他抱著僥幸的心理尋問蛻生敕令藥劑主要研究者的特雷西,得到的回覆卻是“短壽”二字

他不想等萊維開口了,他不想再浪費和萊維度過的一分一秒,他要找到萊維,告訴他,自己找了他很久,一直在等他回來

萊維是他親手為自己挑選的沒有血緣紐帶的家人,無論對方以什麽身份陪在他的身邊,哥哥也好,雌君也好,只要他一直陪著自己,只要他的眼中只有自己

被2011的過去那段生活困住的不止有萊維,還有他

常常會在午夜時分驚醒,夢中他回到了2011星球,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個短暫存在過的家

他們的家並不是很大,甚至用的還是最原始的木頭搭建的小木屋,他們的家坐落在遠離市區,遠離灰色地帶的一片荒蕪之地,這裏的一切仿佛被世界悄然遺忘,舉目四望,是無盡的、貧瘠的土地與灰巖

地面與遼闊蒼白的天空相接,空曠得令蟲心生敬畏,這裏無蟲打擾,沒有任何的威脅,時間仿佛也放緩了腳步,去享受這般寧靜

他們的家像一枚被精心埋藏的種子,嵌在這片廣袤的荒蕪之中,最初,這裏與屋前並無二致,只有硬實的土地和幾叢頑強的枯草

後來,安德羅將維爾帶回來的花種滿整個後院,直到荒蕪之地開滿鮮花,荒蕪被徹底征服,後院乃至小屋的四周,變成了一片洶湧的花海,微風拂過,花香馥郁,色彩搖曳

這片花海與遠處一望無際的灰色形成了極致而動人的對比,唯有日月星辰見證著這片孤獨而燦爛的美麗,見證著他們在此築起的開滿鮮花的孤島

當安德羅再次擡頭時,卻驚恐的發現維爾的身影離他越來越遠,他奔命的追趕著那個逐漸模糊的身影,直到維爾消失在花海中,花海被火種點燃形成了一片火海,將這裏的一切都焚燒殆盡

星紫色的眸子在火海中暗淡無光,升起的迷霧遮蓋他眼中閃著的不明情愫,安德羅以為那是怨恨,他恨安德羅隱瞞身份,恨安德羅帶去的災難,恨安德羅使他再次顛沛流,所以他才會拋下自己,選擇獨自離開

可直到後來迷霧散去,他才看清了那雙只留有那雙溫柔而又眷戀的眸子一直註視著安德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