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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維離開地下室,他獨自走在冰冷的走廊,此時寂靜的走廊空無一蟲,冰冷的墻面倒映著他那雙湖藍色的眸子,如早已死去多時的湖水般,靜謐無聲

隱隱約約卻見眸中紫色星光在眸中奮力掙紮,仿佛是要擺脫這藍色牢籠,同藍色深淵中的一縷星光

墻面上的那雙藍色瞳孔卻勾起了他“前半生”的回憶

……

萊維沒有姓氏,又或者說他被剝奪了姓氏,他原名“維爾·埃西米奧”,他來自北部一個小貴族家族——埃西米奧

他的雌父是一位很普通但又很努力的b雌蟲,出生自西部星系的他,天生就要比別蟲活的困難,他拼命的爬出西部泥潭只是為了過上一個正常的雌蟲生活

作為一個b級普通的雌蟲沒有上天給予優越的天資,但他卻成了許多b級軍雌的榜樣,在被a級和s級所壟斷的將士軍銜裏,他成了北部星系唯一一個出生自西部的b級雌蟲少將

那本應該被蟲歌頌的一生,死後墓碑上卻連姓名也不曾留下,只留有埃西米奧家第幾任家主的雌侍這一個身份

自來維爾有記憶以來,他與雌父見面的機會寥寥無幾,只記得雌父總是站的筆直,眼裏容不下任何蟲的他,卻總是望著雄父身影,他會為雄父彎下他筆直的脊背,會為了他跪倒在地

可那個蟲的眼裏沒有他,只有對權勢的渴望,會不顧在戰場上深受重傷的他,瘋狂的壓榨他的剩餘價值

只有他爬的越高,為埃西米奧家族獲得無上的榮耀,便是他唯一的價值

直到他為埃西米奧家族流盡每一滴鮮血,死在戰場上

維爾在雌父死前問過他,為什麽要為了埃西米奧做到這個地步

可雌父只是用布滿傷痕手輕輕的為他抹去眼角的淚,那雙星紫色的眸子帶著那時他無法讀懂的情緒,他說:“我拋棄了我的家鄉,我的家鄉也遺棄了我,我回不去了”

他完成了對故鄉的背叛,旋即也遭受了故鄉的徹底放逐,這雙向的決絕,鑄就了一道無形的墻

他曾毅然轉身,以為是自己拋棄了那片沈悶的土地,多年後他才明白,當他選擇離開的那一刻,故鄉也早已將他從記憶的譜系中悄然抹去,他成了故土與異鄉之間的一個孤魂,一個沒有坐標的浮萍

在他離開西部星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回不去了

於是他只能死死的抓住埃西米奧這根浮木,為自己建立一個精神安慰的家鄉

死後他依舊無法回到故土,客死他鄉

萊維垂眸苦笑,他到現在仍然還記得雌父眼裏那一抹覆雜的情緒,是恨嗎?是悔嗎?又或者是一種激進瘋狂的執著

雌父去世後,他失去了庇護

在家族中不受重視,被克扣,被欺壓,他不被允許擁有自己的東西,他的一切都屬於埃西米奧

在失去雌父沒多久,他的雄父也死了,死在了一群星盜手中

一生好面子的他,一生強調血脈尊卑的他,死在了他最看不起的星盜的手上

埃西米奧一個在維爾眼中的龐然大物,頃刻間轟然倒塌,所有蟲都分崩離析四處逃散,他們被逐出家族,剔除姓氏

維爾看著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家”

這裏沒有一件東西是屬於他的

他走時,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就像他來時那樣兩手空空,去時也身旁無一物

從那一刻他暗自下定決心要建設一個自己的故鄉,他要一個完全屬於他的東西,一個死亡也無法帶走的東西

無處可去,他便回到了血液的源頭

當他踏上這裏,呼吸到第一口鹹腥的空氣時,一種詭異的熟悉感便從血脈深處蘇醒,他幾乎毫不費力地融入了這裏的生活

在西部,他感受到死亡的氣息無時無刻都在籠罩他,他嗅到來自這片土地腐臭的腥味

這片土地滋長著罪惡,如同它永不停歇的苦鹹的風,同這貧瘠土壤裏的一切惡毒與卑劣一樣無處不在

雌父的逃離不過是命運齒輪的一次微小空轉,而他如今的回歸,才是那齒輪咬合完畢的沈重聲響,在他最無依無靠之時,命運終於完成了它的閉環

他回到了這裏,一個他從未踏足過的故鄉

在這裏維爾找到了一個臨時居住的地方,那個地方是西部最黑暗的灰色地帶,他無時無刻都被死亡的氣息包裹

他曾深信,世界是一幅凝固的、至暗的墨跡,貧瘠且無意義

在這灰色的世界,直到三年後,那個孩子的出現,像一顆突然墜入這永恒黑夜的星光,將他的世界點亮

他一無所有,因而這束光,成了他貧瘠生命裏唯一且全部的珍寶

如同往日一樣,他游蕩在灰色地帶的周圍尋找一切可以存活下來的東西,卻看見一個穿著厚重黑色袍子的小東西,手裏捏著兩只劣質營養劑,瑟瑟發抖的躲在角落,眼神卻倔強的正著圍著他的兩個混混

他們手裏拿著生銹的刀刃,鋒利的那一頭對準著蹲在角落的小東西,惡狠狠的威脅他交出營養劑

可是小孩沒有屈服,他只是瞪著那些蟲,眼裏充滿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命力,他像一只被踩在泥潭裏的蝴蝶,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他,卻深陷泥潭之中

僅僅那一眼,不知是被他頑強的生命力所吸引,還是內心僅存的善意驅使他救下了那個小孩

周邊的蟲子都不敢得罪維爾,他們對他的評價是一個不怕死的瘋子,沒有蟲敢在他手裏搶東西,因為他是睚眥必報的蟲子

那兩只蟲不想為了兩只營養劑惹上這個麻煩,只好惡狠狠的走了

“你走吧……走的越遠越好,最好離開這裏,回到你本應該去的地方”維爾蹲下身,眼神冷淡與他平視,他不屬於這裏,維爾一眼便能看出來

孩子看上去不過七八歲,臉上混著泥汙和幹涸的淚痕,膝蓋擦破了,滲著血絲,但那雙碧綠的眸子卻異常明亮,裏面盛滿了驚懼過後殘留的惶恐,卻又有一股不合時宜的倔強,像石縫裏掙出的小草

維爾不想在這裏浪費時間,就像這個孩子已經是他為數不多的良心在作怪,他想要轉身離去,卻被孩子拉住了衣角

那小小的身軀裏仿佛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沈重,見維爾回頭,他快縮抽回小手,臟兮兮的小手攥緊了衣角,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一點微弱卻清晰的聲音: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這句話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重地砸在萊維心上,他知道為什麽他會救下這個孩子了,不是良心在作怪,而是他在這個孩子身上看到了當初自己的影子

他看著他,看著那強裝鎮定卻掩飾不住無助的眼神,看著那份與脆弱並存的倔強,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某個同樣無處可去的自己

他沈默了片刻,周遭的危險似乎暫時退去了

維爾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待他離開之後,那兩個蟲子會卷土重來,這個孩子又會落入險境,如果他這次走了,那麽可能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他望了望前方迷茫而未知的路,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迷失的、卻緊緊抓住他這片浮木的孩子

最終,維爾垂下眸看向這個孩子,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聲音低沈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你願意和我回家嗎?”

維爾伸出手,不是指向某個方向,而是攤開掌心,遞向孩子

孩子仰著頭,怔怔地望著他,眼中的倔強慢慢融化,湧起一層薄薄的水光。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放進了那只布滿傷痕、卻異常溫暖的大手裏

那一刻,他們組成了一個破碎的家庭,這個家只有他們兩個蟲,一只叫維爾,一只叫安德羅

維爾握緊孩子的手,一步一步向那未知的未來走去,他想他不會松開他的手,維爾將這個孩子視作自己的私有物

他同守護寶石的惡龍,將他納入自己的領地

他喜歡那個孩子叫自己“維爾哥哥……”

維爾享受和唯一的家人在一起的感覺,有安德羅在的時候,鹹腥的風會變得清香,清冷的月光會變得柔和

世界上的一切都似乎因為安德羅的到來變得美好了起來,灰色的世界不再是灰色,它出現了其他色彩

維爾離開了那個臨時的住所,他帶著安德羅開辟了一片荒地,他們在那裏建起了自己的小家

他們在前院種上了一片生命力頑強的邂春花,他們曾約定在明年的今天一起看這片花海

可在距離邂春花開花只差一個月的時間,安德羅的真實身份暴露了

萊維不想再承受失去家人的痛苦,他不想放手

可當星盜將槍抵在自己額頭的時候,他沒有松口暴露安德羅的位置,為了引開星盜,他選擇親手將安德羅放走,讓安德羅回到那個屬於他的世界

他不怨安德羅沒有告知他的真實身份,導致了這場危機,他只怪自己的能力太弱,無法保護他

在即將分離時,他有想過和安德羅一起奔赴死亡,死在這個溫暖的小家

但那個想法轉瞬即逝,他偷偷的引開了星盜

他想要有未來,一個有安德羅的未來

只要他活著,他總有一天會回到安德羅的身邊

這個信念死死的支撐著他,如同無盡深淵裏唯一的一線微光,明知遙不可及,卻讓他甘願為之爬過所有荊棘

當被吞日星盜抓走時,他們為了報覆維爾向他的血液註射了蛻生敕令藥劑,一只死亡率99%的藥劑

劇痛並非始於皮肉,而是源於血液本身

當那冰藍色的藥劑推入血管的瞬間,他感到的不是流動,而是吞噬

仿佛註入的不是液體,而是億萬顆貪婪的,冰冷的微型毒牙,順著靜脈急速蔓延,所到之處,他的鮮血被迅速啃噬、同化,變成另一種冰冷、陌生的藍色

那不是簡單的替換,而是一場發生在微觀世界的屠殺與湮滅,他的基因鏈在哀鳴中被強行撕裂、打碎,又被那霸道的藥劑裹挾著陌生的藍圖粗暴地拼接、重組

痛苦的來源是失去“自我”

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反抗這種徹底的背叛,他的感官首先陷入混亂與死亡

味覺率先被剝奪,像有一塊無形的橡皮擦,將他記憶中所有甜、酸、苦、辣的印記徹底抹去,只留下一片虛無的空白

緊接著,他的視覺開始扭曲、變色,世界在他眼前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所有熟悉的色彩瘋狂地旋轉、混合,最終沈澱下去,而他曾擁有的星紫眸色,也在這片混沌中被硬生生漂白、覆蓋,染上了一種非人的、冰冷的藍色色澤,仿佛冰川般毫無生機

這痛苦遠超越□□所能承受的極限,每一根神經都在傳遞著崩斷的信號,每一個念頭都在痛苦的烈焰中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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