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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終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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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終人散

海城冬日,霧霭沈沈,大雪接連數日紛揚飄落,將整座城裹進一片蒼茫素白。

連綿的雪幕與揮之不去的霧氣,空氣中都彌漫著清冷孤寂。

孟疏星在海城熬過一個滿心哀傷、壓抑沈悶的春節。

戊申年立春後,周嘉南與孟疏星帶著沈雲川的骨灰,登上飛往舊金山的航班。

謝承磊與林珺瑤一同前往,送這位摯友最後一程。

飛機上,孟疏星將沈雲川的骨灰盒置於膝上,雙手用力環抱,恰似過去無數次,他慵懶靠在她膝頭小憩的模樣。

林珺瑤輕喚:“星星……”

孟疏星眼眶泛紅,聲音發顫:“讓他再陪陪我……”

她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

這世間,除沈雲川,再無人會心疼她的眼淚。

再無人會在她落淚時,將她擁入懷中,輕吻她臉頰,為她拭去淚水,溫柔低喚:“星星……”

周嘉南與謝承磊並肩坐在沙發上,高腳杯中紅酒微微蕩漾。

他們借這醇香液體,試圖沖淡內心悲傷。

周嘉南仰頭飲下一口酒:“當年,醫生便說過,即便精心保養,最多也就四五年……”

謝承磊說:“我媽念叨,他終於不再受苦了……”

周嘉南聲音陡然提高:“他倒走得幹脆,以後,我遇上難事,公司碰到棘手狀況,我找誰商量……”

十三小時的航班,孟疏星如被施了定身咒,始終維持同一姿態。

懷中骨灰盒冰冷刺骨,那溫度,讓她瞬間回到那夜。

他安靜地躺在她懷中,體溫一點點消逝,直至與周遭空氣一般冰冷。

孟疏星緩緩擡頭,目光投向舷窗外翻湧的雲霧,眼神空洞迷茫。

手指不自覺地輕輕摩挲懷中的骨灰盒。

她的世界,再不會有沈雲川的身影。

從前,有他在身旁,星空璀璨浪漫;如今,他不在,星空只剩一片漆黑,繁星都黯淡無光。

眼前不斷浮現沈雲川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從前,她讀不懂他眼神中藏著的深深悒郁從何而來。

歷經這一場離別,她漸漸明白背後深藏的無奈與哀傷。

她緊緊抱著骨灰盒,生怕一松手,連他最後殘留的溫度都會消散。

回到舊金山,熟悉的輪廓在眼前鋪展,卻再尋不回往昔的溫暖。

周嘉南溫和地發出邀請:“去我那住吧。”

孟疏星說:“我回我們的家。”

取完行李,沈雲川的行李箱落入周嘉南手中。

孟疏星心頭一緊,箱子裏裝著沈雲川的筆記本電腦,還有他們一起拍攝的照片。

孟疏星立刻上前:“行李箱給我。”

周嘉南神色淡然,輕飄飄拋出一句:“他電腦裏有機密文件。”

孟疏星只覺一股怒氣直往上冒,好在林珺瑤及時拉住她的胳膊,低聲勸阻,這才沒讓孟疏星在機場與周嘉南爭執起來。

周家別墅門前,幾輛車依次停下,一行人浩浩蕩蕩歸來。

別墅的燈光透出溫暖,卻驅不散此刻凝重的氛圍。

六歲的孟思慕眼巴巴盼著,見孟疏星走進家門,身後還跟著久未謀面的謝承磊與林珺瑤,小家夥瞬間眼睛發亮。

環顧一圈,未見沈雲川的身影,小臉漸漸耷拉下來,心中泛起失落。

孟思慕小跑到孟疏星跟前,仰起小腦袋,脆生生地問:“媽媽,爸爸呢?”

孟疏星微微蹲下身,摸了摸孟思慕的臉頰,試圖用平靜的語氣告訴他:“爸爸陪奶奶和妹妹……”

話還沒說完,孟思慕就察覺到不對勁,眼淚不受控制地無聲流下,嗚咽道:“媽媽……”

孟疏星心疼不已,趕忙為他擦去眼淚:“不要哭,爸爸他不喜歡我們哭。你是男子漢,要堅強……”

當年周清瀾離世,沒瞞住沈雲川,他那般聰慧敏銳,怎會察覺不到異樣。

如今孟疏星蹩腳拙劣的謊言,又怎能騙得過心思剔透的孟思慕?

小家夥雖年幼,卻對周遭變化格外敏感。

周安瀾身形比以往清減不少,鬢角又新添了白發:“疏星……”

孟疏星腳步頓了頓,隨即擡起頭,努力扯出平日裏的笑容,像往常一樣親切地喊:“舅舅……”

周安瀾脊背微微佝僂,他一直將沈雲川視若親子,外甥突然離世,他心中悲痛難抑。

好在蘇瑩瑩元旦後誕下一子,新生命的到來,給這個已近七旬的老人帶來些許慰藉。

孟疏星未在周家多做停留,心底對“他們家”的眷戀與牽掛,驅使她要即刻帶孟思慕回東灣別墅。

那不僅僅是處住所,更是承載他們無數回憶與溫暖的地方。

林珺瑤看出孟疏星故作堅強下的脆弱,放心不下,陪她一同回去。

車子緩緩駛入東灣別墅,即便他們一走數月,家中傭人依舊盡職盡責,將家裏裏外外打掃得一塵不染。

屋內陳設如舊,仿佛時光在這裏按下了暫停鍵,只等主人歸來,續寫往日溫馨。

孟思慕今日安靜得反常,往日裏那股活潑勁兒全然不見。

用過晚餐後,他依偎在孟疏星懷中,小腦袋靠在媽媽肩頭,乖得讓人心疼。

主臥衣帽間,還是老樣子,物品擺放規整有序。

去年在巴黎定制的婚紗,九月份時便已漂洋過海寄到舊金山。

潔白的婚紗,精致的刺繡,每一處細節都傾註著對未來婚禮的美好期許。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沈雲川再也不能與她攜手步入婚姻的殿堂,舉辦他們夢寐以求的婚禮。

想到這兒,她不禁抱緊孟思慕。

縱是身心皆被疲憊拖入深淵,每一寸筋骨都酸軟無力,孟疏星躺在床上,卻似被無形的刺紮著,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安穩。

時差鬧得人昏沈又煩躁,偏在這時,周嘉南派人來,準備收拾沈雲川的衣物。

孟疏星怒火瞬間從心底竄起,眼眶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滾,都給我滾出去!我看誰敢再動他的東西!你們敢擅闖民宅,我立刻報警!”

她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顫,撥通周嘉南的電話。

電話那頭剛傳來聲音,她直接開口,一字一頓:“別再逼我,這世上,不是只有程嘉敏會割腕自殺。”

周嘉南沈默片刻,無奈妥協:“好……”

孟疏星接著說:“別再動雲川任何東西,你們不能如此殘忍,連這點念想都要剝奪……”

林珺瑤自始至終在東灣別墅陪她。

孟疏星安靜得有些異常,既不落淚也不吵鬧,將滿心的悲戚深埋在心底。

天氣晴朗,陽光鋪天蓋地灑下,她在露臺支起畫架,手持畫筆,全神貫註地作畫。

隨著畫筆在畫布上徐徐游走,沈雲川的模樣漸漸清晰。

他還是往昔那般英俊,清俊的面容透著溫潤的氣質,飽滿的額頭下,目光深邃柔和,秀氣高挺的鼻梁勾勒出他堅毅的輪廓,嘴角微微上揚,溫言淺笑。

情人節當天,孟疏星早早約好化妝師。

她換上魚尾婚紗,任由化妝師在她臉上描繪妝容。

不多時,一個明艷動人的新娘呈現在眼前。

她款步走到鏡前,輕聲問:“好看嗎?”

她微微側頭,眼眸裏盛滿失落。

林珺瑤換好莊重嚴肅的黑色長裙,看到孟疏星這身打扮,她驚呼:“星星……”

孟疏星執著地問:“好看嗎?”

林珺瑤鄭重說:“好看。”

孟疏星說:“沈雲川的婚禮,新娘只能是我。這件婚紗是去年在巴黎,我陪雲川出差時定制的,他說要和我辦婚禮。我穿這件婚紗送他……”

她不會再幹糊塗事,將心愛的男人拱手讓給程嘉敏。

沈雲川心底裝著的、深愛著的,從來都是她。

沈雲川也只會娶她為妻。

林珺瑤說:“星星,不許做傻事。”

孟疏星微微一笑:“我答應雲川,好好活著。我會帶著他的那份愛,陪孩子慢慢長大,做自己喜歡的事。我會好好經營畫廊,把他沒能陪我做完的事,認認真真做完。我還要走遍世間山山水水,替他看看未曾看過的風景……”

周嘉南的私人游艇靜靜泊在漁人碼頭,他與謝承磊皆身著一襲筆挺的黑色西裝,神色肅穆。

看到一襲婚紗的孟疏星,周嘉南眸光一顫,吩咐林珺瑤:“看好她。”

海面浩渺無垠,波濤翻湧間似在訴說無盡哀思。

按照沈雲川生前遺願,將他的骨灰撒入茫茫大海。

周嘉南面色凝重,他取出那些承載往昔點點滴滴回憶的照片,還有那個散發神秘幽遠氣息的儺面具。

照片上的畫面,是時光長河中凝固的瞬間,而此刻,卻要在火焰中化為烏有。

火焰升騰而起,瞬間將照片和面具吞噬,化作片片灰燼。

他將灰燼與沈雲川的骨灰混一起,輕輕揚起。

林珺瑤挽緊孟疏星的胳膊,眼眶泛著酸澀的紅。

孟疏星緊握沈雲川最愛的向日葵,其間還點綴著幾支色彩斑斕的滿天星。

她緩緩擡手,將手中的鮮花一朵接著一朵撒入浩渺的大海。

周嘉南望著飄散的灰燼,悠悠開口:“這回,他終於自由了。”

沈雲川的身影化作一縷輕塵,隨著浩蕩長風,漸漸消散在天地間。

昔日音容猶在眼前,卻如鏡中花、水中月,觸之不及,尋之不得。

只留下曾經的故事,在歲月長河裏隱隱回蕩,徒惹人無盡悵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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