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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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1 章
孟疏星輕撫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泛著溫柔的光。
為撫平沈雲川眉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憂慮，她特意攜帶孕六周的產檢報告，緩緩步入病房。
“雲川，你看，寶寶很健康。”
她將報告輕輕放在他的掌心。
沈雲川目光淡淡掃過，只一瞬便又移開。
他蒼白的唇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像是想笑，卻終究沒笑出來：“我沒事，你不用來天天看我。”
孟疏星牽起他的手，貼在自己小腹，幽幽嘆道：“寶寶，你爸爸好像不想要你。”
“我沒有。”
沈雲川倚在病床上，微涼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仿佛能感受到血脈間微妙的溫度傳遞。
他微微低頭，目光柔和，喃喃低語：“星星，你總是不經意就給我這般驚喜。”
他聲音微微發顫：“只是若……我怕寶寶日後會怨恨我們……更怕你日後……”
孟疏星將臉頰輕輕貼在他消瘦的胸膛，耳畔心跳聲雖虛弱，卻仍在頑強搏動。
“不會的，你是這世上最好的爸爸。思慕第一次見你，便認定你是他的父親。腹中的寶寶也定會如此，也會像哥哥那般乖巧懂事……”
沈雲川眸中泛起氤氳水霧，聲音帶著輕輕的鼻音：“是我忘了你，也是我太笨，沒能早些認出他是我的孩子……我虧欠你們的，一生都難以彌補。”
孟疏星緊緊攥住他的手，強壓下喉間哽咽：“不要總想這些，我們的餘生還很長。”
沈雲川輕闔眼眸，將翻湧的情緒悄然藏起，在她額頭落下一吻。
“回家好好休息，好好照顧自己。媽媽不在了，只能拜托喬阿姨她們多費心照顧你……”
“你不要思慮過重，早些好起來，我和寶寶都在等你回家。”
“好。”
孟疏星緩緩起身，目光落在他毫無血色的臉龐以及眉目間的悒郁，心中一陣酸澀，卻還是強忍著，在他蒼白的唇角輕輕一吻。
“我會乖乖聽話，你也一定要聽醫生的話，別再想那麽多煩心事……”
沈雲川牽動唇角，露出一抹淺笑：“好。”
走出病房，孟疏星強忍的淚水終於決堤。
……
連日來，孟疏星暫居林家，每日抽出半日前往畫廊。
林珺瑤每日下班匆匆趕回家，與她相伴。
喬婉芝臉上洋溢著難以掩飾的喜悅。
周末，謝承磊一家也前來林家小聚。
飯桌上，一道道精致清淡的飯菜散發誘人香氣。
黎書禾輕聲問：“星星，寶寶沒有鬧你吧？”
孟疏星微微一笑：“沒有，很乖。”
她孕反小，家中飲食又清淡宜人，每日裏吃得好、睡得香。
喬婉芝說：“懷瑤瑤那會兒，我吐得厲害，幾乎什麽也吃不下。老林說，這麽調皮，八成是個男孩，天天念叨著要教育她。清瀾懷雲川的時候，那孩子乖巧得很，從不折騰媽媽。我還跟清瀾開玩笑，說你這胎，準是個姑娘……”
林珺瑤轉向黎書禾，好奇問道：“媽，是不是因為這樣，你們就給阿川和承磊定了娃娃親呀？”
黎書禾忍俊不禁：“你這孩子，胡言亂語。這麽多年了，難為你媽還記得那些陳年舊事。”
謝承磊夾了一筷鮮嫩的三文魚放到林珺瑤碗中，深情款款道：“我從小就盼著你能成為我的媳婦兒。”
林珺瑤臉頰瞬間染上兩抹羞紅。
喬婉芝說：“星星肚子裏的寶寶，像雲川，是個懂事乖巧的孩子。”
黎書禾搖頭，示意喬婉芝不要再說。
孟疏星不自覺撫上小腹，希望是個健康的女兒。
喬婉芝話鋒一轉，問林珺瑤：“瑤瑤，你們打算何時要孩子？到時候，大家一起幫你們照顧……”
謝承磊剛想開口，卻被林珺瑤一個眼神瞪了回去，連忙改口道：“我聽瑤瑤的。”
謝懷謙忽然問：“周嘉南的老婆是不是快生了？”
孟疏星說：“應該是元旦後吧……”
黎書禾說：“這下周大哥定是歡喜得緊。”
林銘文眉眼含笑：“瑤瑤，你準備何時要孩子？若是你和星星能讓咱們家來個雙喜臨門，那再好不過。”
林珺瑤臉頰緋紅，嬌嗔地喚了一聲：“爸。”
……
立冬日，寒意悄然侵襲，路旁的樹木在凜冽風中盡顯蕭瑟。
沈雲川在醫生的許可下，終於可以回家休養。
孟疏星腳步輕盈地來到二十五樓的私人病房。
病房裏，沈雲川身著一件米色羊絨翻領毛衣，外搭一件卡其色大衣。
他長腿交疊坐在沙發上，與姜榆閑聊。
孟疏星推開病房門，清脆聲響打破室內的靜謐。
姜榆打趣道：“你老婆親自來接你回家。”
沈雲川眉頭緊鎖，撐著沙發緩緩站起身：“星星。”
孟疏星說：“我來接你回家。”
姜榆說：“沈總剛還和我說呢，今天要陪你去做產檢。”
孟疏星從包裏拿出檢查報告，遞到他面前：“已經做完了。”
沈雲川沒有伸手去接：“我和你一起去，再做一遍檢查。”
孟疏星微微一怔，不解地望向他。
沈雲川淡淡說：“我怕你們聯起手來騙我。”
姜榆朝孟疏星攤了攤手，孟疏星心下明了，沈雲川定是要秋後算賬，把之前被“隱瞞”的事兒都翻出來。
孟疏星任由沈雲川牽著自己的手，一同朝A棟6樓產科走去。
做完超聲檢查，醫生緩緩道：“胎兒目前狀況良好。胎心音，要等12周產檢的時候，才能清晰聽到。”
沈雲川緊鎖的眉頭，聽到這話，稍稍舒展。
孟疏星微笑道：“寶寶沒事的，你看，醫生說一切都好。”
醫生辦公室裏，陳徵、姜榆圍坐在一起，氣氛略顯凝重。
產科吳醫生仔細了解他們既往病史以及家族遺傳病史，緩緩開口：“沈先生所患的覆雜先心病，第一個孩子沒有遺傳，說明並非基因問題……”
姜榆下意識看了一眼沈雲川，見他神色凝重，便接過話頭：“他是因為早產……”
吳醫生說：“早產本身並不會直接導致心臟病，雖說早產兒患心臟病的風險相對較高，但像沈先生這種覆雜先心……”
沈雲川臉色愈發難看，眉頭緊緊蹙起，形成一道深刻的褶皺。
“我常年服藥，近兩年更是服用免疫抑制劑，會不會對胎兒造成影響？”
“現在胎兒還太小，關鍵評估至少要等12周以後。”
沈雲川面色冷峻，語氣強硬得沒有半分轉圜餘地：“以後我太太每次產檢我都會到場，胎兒若有問題就……”
他咬緊牙關，從齒縫間冷冷擠出兩個字：“打掉。”
回家途中，車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雲川神色凝重，眼眸低垂，偶爾擡眼望向孟疏星，目光裏盛滿深深的愧疚。
孟疏星擡手覆上平坦的小腹，眼眸含淚，直直望著他，滿肚子的話堵在喉間，不知如何啟齒。
沈雲川情緒低落，午餐只草草吃了幾口，便起身徑直走進書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晚間，他搬去次臥，反手“哢嗒”一聲將房門鎖緊，動作決絕，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
自那之後，兩人陷入冷戰，相對無言。
孟疏星滿心困惑，實在琢磨不透醫生哪句話觸動了他敏感的神經。
可他冷冰冰的話，也如針般刺在她心上，叫她氣惱不已。
第三天晚間，孟思慕的視頻電話打了過來。
屏幕裏，小家夥眼睛亮晶晶，脆生生問：“爸爸呢？”
孟疏星脫口而出：“他不準備要我們了。”
周嘉南問：“你們兩個這是鬧什麽？”
孟思慕勸道：“媽媽你去哄哄他呀？”
孟疏星說：“我哄不動，要不你試試？”
她攥緊手機，幾步走到次臥門前，擡手用力敲了敲門，提高音量：“沈雲川，你兒子找你，別裝聽不見。”
等了片刻，門依舊緊閉，沒有絲毫要開的跡象。
她氣得直跺腳，對著手機，沒好氣地嚷道：“孟思慕，你爸鐵了心，不準備要你了。”
門倏然拉開，沈雲川已換好睡衣，臉色略顯蒼白，擡手掩唇，低咳數聲：“我沒有。”
他握著手機，半靠在床頭，與孟思慕簡短交談幾句。
周嘉南說：“你兒子天天鬧著找你們。”
沈雲川沒好氣說：“就讓他在你那好好待著。”
他將手機粗暴塞回孟疏星手中，迅速側過頭，怕多看一眼，築起的防線便會崩塌，再次心軟。
這些時日，他總會從噩夢中驚醒，睡衣被冷汗洇濕，貼在後背，涼意直往心裏鉆。
想到孟疏星腹中孩子或許會像他一樣，被病痛纏住一生，在無盡折磨中求生。
想到此後漫長歲月，她在這喧囂又孤寂的塵世中踽踽獨行，在人潮中獨自面對生活的波瀾，孩子在成長中缺失父親的陪伴。
心便如被利刃反覆剜割，痛楚在靈魂深處肆意蔓延。
孟疏星溫熱身軀從背後貼來，雙臂環住他消瘦腰身。
沈雲川脊背瞬間僵直，仍一聲不吭，任沈默在兩人間蔓延。
她眼眶中淚水，帶著溫熱濕意，洇濕他後背睡衣。
濕潤觸感，如細密針腳，一下下紮進他心底。
“沈雲川，這世上沒有父母狠得下心打掉自己骨肉。你心裏，也一定是不舍的，對不對？寶寶選我們做父母，是上天賜予的緣分，是值得高興的事。你整天在這兒杞人憂天，把自己折磨得半死不活，讓大家跟著擔驚受怕，何苦呢？”
沈雲川緩緩轉身，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下頜抵在她發頂，嗓音低啞：“在你出現之前，我從未想過找個女人結婚，更不曾奢望會有孩子。病重時，我以為，此生再無緣與你相見。如果有來生，願上天賜我一副康健體魄，讓我們能早早相遇，與你生兒育女，共度餘生。你是老天給我最好禮物。孟思慕，他是意外之喜。這個孩子……”
孟疏星淚眼婆娑，聲音輕顫：“我們生生世世在一起……”
沈雲川嘴角泛起苦笑：“不要了，我總惹你傷心，使你落淚……”
孟疏堅定說：“那我也願意。”
沈雲川語氣平靜，卻透露出深深的自責：“把你留在身邊，已經是我這輩子最自私的決定。你母親說得對，我不過就是個病秧子，何能何德，讓你如此為我付出……”
孟疏星嗔怪地瞪他一眼：“不要聽她瞎說……”
他眼眸中是深不見底的哀傷：“不要像媽媽一樣，把一個病秧子帶到世上受苦。我犯了錯，不該讓你和孩子承受。”
她柔聲道：“這次產檢，醫生說它很健康，你不要胡思亂想。再說……”
沈雲川側過頭，掩唇悶咳：“不要，不要去賭這個未知。賭輸了，痛苦的是你和孩子的一生。”
他靠回床頭，擡手按在有些發悶胸口，輕闔雙眸：“不要讓孩子像我這樣。有些痛，是會伴隨一生的。”
自出生那刻起，病痛如影隨形，如附骨之疽糾纏不休。
即便生於鐘鳴鼎食之家，享盡萬千寵愛，錦衣玉食環繞，可每每發病住院，或是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無邊無際的痛苦湧來，都只能由他獨自默默承受，無人能替。
每當想到此生難以與摯愛之人攜手走過一生，白頭到老，他對沈遠山的怨恨便在心底瘋狂滋長，肆意蔓延，無法控制。
這份刻骨銘心的痛苦與憤懣，不該再被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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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疏星輕撫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泛著溫柔的光。
為撫平沈雲川眉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憂慮，她特意攜帶孕六周的產檢報告，緩緩步入病房。
“雲川，你看，寶寶很健康。”
她將報告輕輕放在他的掌心。
沈雲川目光淡淡掃過，只一瞬便又移開。
他蒼白的唇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像是想笑，卻終究沒笑出來：“我沒事，你不用來天天看我。”
孟疏星牽起他的手，貼在自己小腹，幽幽嘆道：“寶寶，你爸爸好像不想要你。”
“我沒有。”
沈雲川倚在病床上，微涼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仿佛能感受到血脈間微妙的溫度傳遞。
他微微低頭，目光柔和，喃喃低語：“星星，你總是不經意就給我這般驚喜。”
他聲音微微發顫：“只是若……我怕寶寶日後會怨恨我們……更怕你日後……”
孟疏星將臉頰輕輕貼在他消瘦的胸膛，耳畔心跳聲雖虛弱，卻仍在頑強搏動。
“不會的，你是這世上最好的爸爸。思慕第一次見你，便認定你是他的父親。腹中的寶寶也定會如此，也會像哥哥那般乖巧懂事……”
沈雲川眸中泛起氤氳水霧，聲音帶著輕輕的鼻音：“是我忘了你，也是我太笨，沒能早些認出他是我的孩子……我虧欠你們的，一生都難以彌補。”
孟疏星緊緊攥住他的手，強壓下喉間哽咽：“不要總想這些，我們的餘生還很長。”
沈雲川輕闔眼眸，將翻湧的情緒悄然藏起，在她額頭落下一吻。
“回家好好休息，好好照顧自己。媽媽不在了，只能拜托喬阿姨她們多費心照顧你……”
“你不要思慮過重，早些好起來，我和寶寶都在等你回家。”
“好。”
孟疏星緩緩起身，目光落在他毫無血色的臉龐以及眉目間的悒郁，心中一陣酸澀，卻還是強忍著，在他蒼白的唇角輕輕一吻。
“我會乖乖聽話，你也一定要聽醫生的話，別再想那麽多煩心事……”
沈雲川牽動唇角，露出一抹淺笑：“好。”
走出病房，孟疏星強忍的淚水終於決堤。
……
連日來，孟疏星暫居林家，每日抽出半日前往畫廊。
林珺瑤每日下班匆匆趕回家，與她相伴。
喬婉芝臉上洋溢著難以掩飾的喜悅。
周末，謝承磊一家也前來林家小聚。
飯桌上，一道道精致清淡的飯菜散發誘人香氣。
黎書禾輕聲問：“星星，寶寶沒有鬧你吧？”
孟疏星微微一笑：“沒有，很乖。”
她孕反小，家中飲食又清淡宜人，每日裏吃得好、睡得香。
喬婉芝說：“懷瑤瑤那會兒，我吐得厲害，幾乎什麽也吃不下。老林說，這麽調皮，八成是個男孩，天天念叨著要教育她。清瀾懷雲川的時候，那孩子乖巧得很，從不折騰媽媽。我還跟清瀾開玩笑，說你這胎，準是個姑娘……”
林珺瑤轉向黎書禾，好奇問道：“媽，是不是因為這樣，你們就給阿川和承磊定了娃娃親呀？”
黎書禾忍俊不禁：“你這孩子，胡言亂語。這麽多年了，難為你媽還記得那些陳年舊事。”
謝承磊夾了一筷鮮嫩的三文魚放到林珺瑤碗中，深情款款道：“我從小就盼著你能成為我的媳婦兒。”
林珺瑤臉頰瞬間染上兩抹羞紅。
喬婉芝說：“星星肚子裏的寶寶，像雲川，是個懂事乖巧的孩子。”
黎書禾搖頭，示意喬婉芝不要再說。
孟疏星不自覺撫上小腹，希望是個健康的女兒。
喬婉芝話鋒一轉，問林珺瑤：“瑤瑤，你們打算何時要孩子？到時候，大家一起幫你們照顧……”
謝承磊剛想開口，卻被林珺瑤一個眼神瞪了回去，連忙改口道：“我聽瑤瑤的。”
謝懷謙忽然問：“周嘉南的老婆是不是快生了？”
孟疏星說：“應該是元旦後吧……”
黎書禾說：“這下周大哥定是歡喜得緊。”
林銘文眉眼含笑：“瑤瑤，你準備何時要孩子？若是你和星星能讓咱們家來個雙喜臨門，那再好不過。”
林珺瑤臉頰緋紅，嬌嗔地喚了一聲：“爸。”
……
立冬日，寒意悄然侵襲，路旁的樹木在凜冽風中盡顯蕭瑟。
沈雲川在醫生的許可下，終於可以回家休養。
孟疏星腳步輕盈地來到二十五樓的私人病房。
病房裏，沈雲川身著一件米色羊絨翻領毛衣，外搭一件卡其色大衣。
他長腿交疊坐在沙發上，與姜榆閑聊。
孟疏星推開病房門，清脆聲響打破室內的靜謐。
姜榆打趣道：“你老婆親自來接你回家。”
沈雲川眉頭緊鎖，撐著沙發緩緩站起身：“星星。”
孟疏星說：“我來接你回家。”
姜榆說：“沈總剛還和我說呢，今天要陪你去做產檢。”
孟疏星從包裏拿出檢查報告，遞到他面前：“已經做完了。”
沈雲川沒有伸手去接：“我和你一起去，再做一遍檢查。”
孟疏星微微一怔，不解地望向他。
沈雲川淡淡說：“我怕你們聯起手來騙我。”
姜榆朝孟疏星攤了攤手，孟疏星心下明了，沈雲川定是要秋後算賬，把之前被“隱瞞”的事兒都翻出來。
孟疏星任由沈雲川牽著自己的手，一同朝A棟6樓產科走去。
做完超聲檢查，醫生緩緩道：“胎兒目前狀況良好。胎心音，要等12周產檢的時候，才能清晰聽到。”
沈雲川緊鎖的眉頭，聽到這話，稍稍舒展。
孟疏星微笑道：“寶寶沒事的，你看，醫生說一切都好。”
醫生辦公室裏，陳徵、姜榆圍坐在一起，氣氛略顯凝重。
產科吳醫生仔細了解他們既往病史以及家族遺傳病史，緩緩開口：“沈先生所患的覆雜先心病，第一個孩子沒有遺傳，說明並非基因問題……”
姜榆下意識看了一眼沈雲川，見他神色凝重，便接過話頭：“他是因為早產……”
吳醫生說：“早產本身並不會直接導致心臟病，雖說早產兒患心臟病的風險相對較高，但像沈先生這種覆雜先心……”
沈雲川臉色愈發難看，眉頭緊緊蹙起，形成一道深刻的褶皺。
“我常年服藥，近兩年更是服用免疫抑制劑，會不會對胎兒造成影響？”
“現在胎兒還太小，關鍵評估至少要等12周以後。”
沈雲川面色冷峻，語氣強硬得沒有半分轉圜餘地：“以後我太太每次產檢我都會到場，胎兒若有問題就……”
他咬緊牙關，從齒縫間冷冷擠出兩個字：“打掉。”
回家途中，車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雲川神色凝重，眼眸低垂，偶爾擡眼望向孟疏星，目光裏盛滿深深的愧疚。
孟疏星擡手覆上平坦的小腹，眼眸含淚，直直望著他，滿肚子的話堵在喉間，不知如何啟齒。
沈雲川情緒低落，午餐只草草吃了幾口，便起身徑直走進書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晚間，他搬去次臥，反手“哢嗒”一聲將房門鎖緊，動作決絕，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
自那之後，兩人陷入冷戰，相對無言。
孟疏星滿心困惑，實在琢磨不透醫生哪句話觸動了他敏感的神經。
可他冷冰冰的話，也如針般刺在她心上，叫她氣惱不已。
第三天晚間，孟思慕的視頻電話打了過來。
屏幕裏，小家夥眼睛亮晶晶，脆生生問：“爸爸呢？”
孟疏星脫口而出：“他不準備要我們了。”
周嘉南問：“你們兩個這是鬧什麽？”
孟思慕勸道：“媽媽你去哄哄他呀？”
孟疏星說：“我哄不動，要不你試試？”
她攥緊手機，幾步走到次臥門前，擡手用力敲了敲門，提高音量：“沈雲川，你兒子找你，別裝聽不見。”
等了片刻，門依舊緊閉，沒有絲毫要開的跡象。
她氣得直跺腳，對著手機，沒好氣地嚷道：“孟思慕，你爸鐵了心，不準備要你了。”
門倏然拉開，沈雲川已換好睡衣，臉色略顯蒼白，擡手掩唇，低咳數聲：“我沒有。”
他握著手機，半靠在床頭，與孟思慕簡短交談幾句。
周嘉南說：“你兒子天天鬧著找你們。”
沈雲川沒好氣說：“就讓他在你那好好待著。”
他將手機粗暴塞回孟疏星手中，迅速側過頭，怕多看一眼，築起的防線便會崩塌，再次心軟。
這些時日，他總會從噩夢中驚醒，睡衣被冷汗洇濕，貼在後背，涼意直往心裏鉆。
想到孟疏星腹中孩子或許會像他一樣，被病痛纏住一生，在無盡折磨中求生。
想到此後漫長歲月，她在這喧囂又孤寂的塵世中踽踽獨行，在人潮中獨自面對生活的波瀾，孩子在成長中缺失父親的陪伴。
心便如被利刃反覆剜割，痛楚在靈魂深處肆意蔓延。
孟疏星溫熱身軀從背後貼來，雙臂環住他消瘦腰身。
沈雲川脊背瞬間僵直，仍一聲不吭，任沈默在兩人間蔓延。
她眼眶中淚水，帶著溫熱濕意，洇濕他後背睡衣。
濕潤觸感，如細密針腳，一下下紮進他心底。
“沈雲川，這世上沒有父母狠得下心打掉自己骨肉。你心裏，也一定是不舍的，對不對？寶寶選我們做父母，是上天賜予的緣分，是值得高興的事。你整天在這兒杞人憂天，把自己折磨得半死不活，讓大家跟著擔驚受怕，何苦呢？”
沈雲川緩緩轉身，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下頜抵在她發頂，嗓音低啞：“在你出現之前，我從未想過找個女人結婚，更不曾奢望會有孩子。病重時，我以為，此生再無緣與你相見。如果有來生，願上天賜我一副康健體魄，讓我們能早早相遇，與你生兒育女，共度餘生。你是老天給我最好禮物。孟思慕，他是意外之喜。這個孩子……”
孟疏星淚眼婆娑，聲音輕顫：“我們生生世世在一起……”
沈雲川嘴角泛起苦笑：“不要了，我總惹你傷心，使你落淚……”
孟疏堅定說：“那我也願意。”
沈雲川語氣平靜，卻透露出深深的自責：“把你留在身邊，已經是我這輩子最自私的決定。你母親說得對，我不過就是個病秧子，何能何德，讓你如此為我付出……”
孟疏星嗔怪地瞪他一眼：“不要聽她瞎說……”
他眼眸中是深不見底的哀傷：“不要像媽媽一樣，把一個病秧子帶到世上受苦。我犯了錯，不該讓你和孩子承受。”
她柔聲道：“這次產檢，醫生說它很健康，你不要胡思亂想。再說……”
沈雲川側過頭，掩唇悶咳：“不要，不要去賭這個未知。賭輸了，痛苦的是你和孩子的一生。”
他靠回床頭，擡手按在有些發悶胸口，輕闔雙眸：“不要讓孩子像我這樣。有些痛，是會伴隨一生的。”
自出生那刻起，病痛如影隨形，如附骨之疽糾纏不休。
即便生於鐘鳴鼎食之家，享盡萬千寵愛，錦衣玉食環繞，可每每發病住院，或是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無邊無際的痛苦湧來，都只能由他獨自默默承受，無人能替。
每當想到此生難以與摯愛之人攜手走過一生，白頭到老，他對沈遠山的怨恨便在心底瘋狂滋長，肆意蔓延，無法控制。
這份刻骨銘心的痛苦與憤懣，不該再被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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