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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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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

餘暉先進了門,她背對著門口站在客廳,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方森嶼關好門,輕輕走近,從背後將她完整地包裹進懷裏,偏頭貼上她的側臉,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去尋她的唇。

餘暉轉過身,直接迎了上去。動作太大不小心磕到了他的下唇,留下細微的血腥味,但兩人都沒有停下,反而更加用力地彼此糾纏。

在即將失控之際,餘暉突然被抽空了力氣,卸了力道,低下頭,聲音發顫:“我有事要和你說。”

“憋一路了吧?”方森嶼的雙臂摟著她的腰,“那你快說,時間寶貴。”

餘暉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裏:“我要搬回遂南了……”

空氣凝固了一瞬。方森嶼臉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最先反應過來的想法是荒謬。

他皺著眉頭:“你在開玩笑吧?”

餘暉平靜地陳述:“我今天辦好了離職手續,房子會交給斯淇幫我轉租。”

方森嶼被她氣得胸口發疼,松開她,向後連推兩步,咬牙切齒道:“這麽趕的行程還施舍了一點時間給我,真是辛苦你了。”

餘暉:“對不起,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你沒辦法?!”方森嶼爆發出來,語氣很沖,“我們每天晚上雷打不動通電話,你一句沒提。現在把一切都處理好了,你再來通知我,我是你什麽人?我不配有一個知情權嗎?”

“我怕你勸我,”餘暉眼眶慢慢紅了,“只要你一勸,我肯定就會想盡辦法回紹城,可是我回不來。”

方森嶼聲音淬著火:“那你就沒考慮一下我是什麽心情嗎?還是你覺得我生氣也無所謂,反正你一走,咱們就一拍兩散?”

餘暉無言以對,她的確是這樣想的.

方森嶼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說中了,眼中的火光盡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所以。你是來找我分手的。”

餘暉擡起眼簾望向他,沒有否認。

從天堂墜入地獄都不足以形容方森嶼此刻的感受。他轉過身,帶著未燃盡的怒火和新生出的失望,一把拉開房門。

“砰——”

門板撞擊門框的巨響在房間裏炸開,震得墻壁都在顫動。

餘暉攥緊拳頭,深深地吸氣,緩緩吐出。

所有的發展都她和預料得分毫不差,唯一例外的是,她的心比想象中還要痛,像是被丟進玻璃渣子裏碾了一回。

會過去的,會過去的。

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用來傷心,她還有很多東西需要打包。

眼底的熱意稍稍退去,她就快步進了臥室。走到梳妝臺前,看也不看就將那些瓶瓶罐罐統統掃進袋中。

臺面空了,她就拉開衣櫃。將裏面沒收拾完的衣物一股腦兒扯出來扔到床上。轉眼之間,除了幾個孤零零的衣架在晃動,衣櫃也空了。

她一刻不停,轉身走進廚房,扯了一個垃圾袋,視線所及的所有零碎物品都被她不分青紅皂白地塞進袋中。

動作又急又快,生怕稍一停頓,被強壓住的痛感就會追上來,將她淹沒。

然而,她那雙果決得不帶一絲猶豫的手,在視線掃過櫥櫃一角時,還是滯住了,僵在半空。

那裏,並排放著兩個馬克杯。

眼底的熱意,再度兇猛地翻湧上來。

她緊緊咬著下唇,一把攫住那兩個杯子。連同那些清晨的陽光,那些依偎的溫度,那些笑著說過的話,一起狠狠地塞進了垃圾袋。

瓷器與袋子裏其他雜物碰撞出一聲“哐啷”的輕響,像高速子彈,擊碎了她所有的盔甲。

她終於控制不住,一顆一顆碩大的淚珠砸在鼓脹的垃圾袋上,她顫抖著嗚咽,很快變成了無法抑制的大哭,哭得聲嘶力竭,哭到站不穩,扶著操作臺蜷縮在地上。

誰也不能怨她狠心,因為沒有人比她更痛。

人在絕境求生的時候,會最先放棄無關緊要的東西。

這道理誰都懂,可是真的在自己身上得到印證,滋味卻不那麽好受。

方森嶼氣極反而想笑,一顆真心豁出去,被人紮得千瘡百孔,啥也不剩。

客廳沒開燈,他把自己深深埋進沙發,獨自泡在昏暗的月色裏,一杯接一杯往自己嘴裏灌酒。

桌上散亂著東倒西歪的空酒瓶,白的、洋的、啤的都有,共同組成一劑苦澀的麻醉藥。

他太需要酒精了,需要它蠻橫地壓下翻騰的思緒,需要借著這股暈眩的勁頭強迫自己睡上一覺。

至於要給她一個擁抱還是再吵個天翻地覆,都留到明天再說吧……

方森嶼第二天毫無懸念地在酒瓶堆裏醒來。摸到手機,按亮屏幕——沒有未讀消息,沒有未接來電。

餘暉沒有找過他。

他把手機一撇,走進浴室,擰開花灑,微涼的水流劈頭蓋臉地澆下來,混沌的腦袋稍微清晰了一些。

吵個架而已,兩人冷靜下來好好談一談,沒什麽問題解決不了的。

把自己勉強收拾出個人樣,方森嶼拿起手機和鑰匙出了門,朝餘暉的住處去。

餘暉一整晚沒合眼,把能帶走的東西收拾完,累癱在沙發上,腦袋無力地靠著沙發背上,手掌蓋住眼睛,阻擋住窗外越來越刺眼的陽光。

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是方森嶼嗎?

餘暉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懷著一絲失而覆得的欣喜,飛奔過去,猛地拉開了門。

可是,門外站著的人,卻是面帶微笑的快遞員,送來她昨天訂購的紙箱。

她眼底那一簇微弱的火苗,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方森嶼用鑰匙打開餘暉的家門。

往裏面走了兩步,眼前的景象讓他心一沈——他無比熟悉的房子竟變成了空空蕩蕩的樣板間。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幾步沖進臥室,裏面更是幹凈得可怕,什麽痕跡都沒有留下,仿佛她從未在此停留過。

他馬上掏出手機撥給餘暉,聽筒響了兩聲就接通了,方森嶼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在哪?”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沈默,只有嘈雜的背景音流淌過來,幾秒後才緩緩地傳過來兩個字:“機場。”

方森嶼真的要被氣死了,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眼前都黑了一瞬。

他叉著腰,仰頭倒了兩口氣,把即將破口大罵的沖動壓下去,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咱們之間的事,不需要好好談談嗎?就這麽草率算了是嗎?啊?!”

餘暉沒有回答。

“說話!”方森嶼額角的青筋暴起,“憑什麽他媽的你說開始就開始,你說結束就結束?!我沒同意!我他媽沒同意和你分手!”

“是我對不起你,”餘暉平靜的聲音響起,“但這樣及時止損,總比以後互相折磨,互相厭棄的好,我不想我們鬧成那樣,咱們好聚好散吧。”

“我沒法和你好聚好散,在那等著別動,我現在過去。”方森嶼一邊說一邊就往門口疾走。

“別來,我馬上就起飛了,”餘暉用溫柔的語氣,說著殘忍的告別,“再見了,方森嶼,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真的很開心,以後就各走各的路吧。”

“餘暉!你他媽……”方森嶼的話還沒喊完,聽筒裏就只剩下急促的“嘟嘟”忙音。

她掛斷了,幹凈利落。

方森嶼立刻重新撥過去,對面只有無限重覆的“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操!!!”

忍無可忍的暴怒像火山般噴發,方森嶼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一腳踹在面前堅實的防盜門上!

“砰——!!!”

一聲震天的巨響在空寂的房間裏炸開,久久回蕩。他的心臟也和門板一樣,承受著劇烈的震顫……

從這一天開始,餘暉這個名字,變成了紹城的幽靈。偶爾會有人談論起,但誰也沒再見過。

不止方森嶼,所有人給她發的消息都石沈大海,沒有哪怕一個字的回覆。

她消失地很徹底。

方森嶼絕口不提這件事,大家也不敢細問。只是根據他比以往更加暴戾的舞臺表演,以及下臺後那生人勿近的低氣壓裏猜測,他這一次,大概是真傷心了。

又一場激烈的演出結束,汗水浸透了他的頭發和衣衫。

方森嶼隨手抓起一條印著他們樂隊logo的毛巾周邊,蓋在臉上吸汗,仰著頭癱在一張吱呀作響的折疊椅上,精疲力竭。

正在收拾效果器和線材的柯駿喊了他一聲:“小方,一會咱去吃小龍蝦啊,就你之前說好吃的那家。”

方森嶼的聲音隔著一層厚厚的毛巾傳出來,悶悶的:“不想吃,我要回去睡覺。”

柯駿無奈地和另外兩個人對視一眼,束手無策。

自餘暉失聯到現在,快半個月的時間裏,方森嶼用同樣的理由,同樣的疲憊語氣,拒絕了所有除演出以外的集體活動。

不過,他也沒有撒謊。

他沒食欲是真的,缺覺也是真的。

這半個月,方森嶼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每次半夢半醒之間,總會聽到餘暉喊他的名字,有時是跟他說“對不起”,有時是跟他說“以後各走各的路”。

那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每次聽到,他都心臟驟然一緊,整個人從混沌中驚醒,再也無法入睡,睜著眼睛熬到天亮。

今天也不例外。

他早早將自己摔進床鋪,關掉所有的燈。可一閉上眼,腦子裏全是餘暉在嘰嘰喳喳講話的模樣,這些畫面和聲音攪得他神經突突地跳,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焦躁和疲憊像兩股繩子越絞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最後他受不了了,拍開燈,趿拉著拖鞋去客廳的儲物櫃裏找酒喝。

最近光顧著喝,忘記了補貨,幾個經常放酒的位置都摸了個空。他煩躁至極,開始在客廳裏漫無目的地翻找。

連電視櫃的抽屜也被他一個個粗暴地拉開,裏面只有些零散的遙控器、過期票據和舊電池。直到他拉開最中間那個平時不太用的抽屜——

裏面沒有他想要的酒,塞滿了各種零碎的小玩意,全是餘暉的。

有她換下來沒舍得扔的掛件,顏色各異的頭繩,有她心血來潮買來,但從沒做過的手機殼制作材料包……還有那本他們逛書店時買的詩集。

餘暉給他念過的那本詩集。

方森嶼伸手拿起來,憑模糊印象撥動書頁,去找餘暉念過那首詩。他來回翻了兩遍,直到第三遍,在翻到大約三分之一厚度的地方,他的手指停住了。

就是這一頁。

他的目光向下搜尋,落在了她沒有繼續念下去的後半段:

如今只剩下我一個

只有我一個雙膝如木

只有我一個支起了耳朵

只有我一個聽得見平原上的水①

……

誰能想到呢?

那個連離別的意象都不忍心對他讀出來的女孩,走的時候竟如此決絕。

方森嶼把書塞回去,砰”地一聲狠狠關上抽屜。豁然起身,逃離一般大步走進了側臥的工作間,又一次“砰”地狠狠甩上門。

將自己與這個處處充滿著餘暉痕跡的空間隔絕。

第二天一大早,方森嶼就拎了件隨手抓來的沖鋒衣出了門。

他在租車行迅速簽了合同,拿到鑰匙,啟動了一輛陌生的SUV。獨自一人,開著車匯入了出城的車流,目的地是昨晚隨便刷到的,一家位於雪山腳下的民宿。

他對雪山不感興趣,他只是想去一個沒有餘暉影子的地方睡個安穩覺。

跟著導航開了三個多小時,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喧囂逐漸變為郊野的開闊,再到層巒疊嶂的群山。

他翻過一重又一重的山峰,在一個沿途的服務區停下來歇腳。

服務區很熱鬧,不少游客正擠在觀景臺的圍欄處,對著遠處連綿的皚皚雪山拍照。

方森嶼沒過去,他下了車,靠在冰涼的車門上,低頭點了一支煙。

他旁邊的車位停著一輛開著窗的房車,清晰的音樂聲從裏面飄出來,是一首有些年頭的經典國搖。

方森嶼擡起頭,望向眼前連綿不絕的皚皚雪山,壯闊的山體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白雪,在湛藍天空下沈默矗立,陽光灑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都說在震撼的大自然面前,人就會變得很渺小,相比之下,心裏的煩惱也就是不再是煩惱。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站在這樣足以洗滌靈魂的景色面前,縈繞在他心裏的念頭卻是:這樣好的風景,要是餘暉也能一起看,就好了。

他吐出的煙霧被山風卷走,很快就消散了。

旁邊房車裏的音樂播到了副歌,渾厚的男聲帶著沙啞的質感,每一個字發音都清清楚楚。

唱出來的歌詞,像是一記精準而沈重的悶棍打在他的心上,痛得他閃出了淚花。

他仰起頭,沒夾煙的手按住發燙的眼皮,不肯讓眼淚徹底決堤。

是啊……再也沒有留戀的斜陽,再也沒有倒映的月亮了。

①出自《海子小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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