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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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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黑色的保溫杯沈默地立在在病床的右側,餘遠濤躺在床上,盯著那個杯子看了很久。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實在口渴得厲害,他動了動左手,竭盡全力擡起來,一點點往右側挪,去拿那個保溫杯。

他的右側沒有知覺,身上的力氣也不夠支撐他長時間擡手,在力氣即將耗盡之時,他用慣性把左手甩過去,可是沒控制住力度,左手失控地撞上了杯身。

黑色的保溫杯應聲倒地,在瓷磚上滾出清脆的聲響,叮當——叮當——每一聲都敲在病房寂靜的空氣裏。

引來隔壁床兩聲不耐煩的“嘖嘖”聲。

餘暉踩著即將消失的尾音走進了病房,撈起摔在病床前的保溫杯。輕聲問道:“爸,你想喝水是麽?”

她擰開杯蓋,倒了小半杯水,低頭仔細吹著熱氣。轉身要把杯子遞過去時,看見她爸爸正在流眼淚。

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的皺紋蜿蜒而下,洇濕了雪白的枕套。

餘暉趕緊放下水杯,抽了張紙巾,替他擦拭:“就是一杯水而已,沒多大事,怎麽還哭了。”

餘遠濤的聲音從緊抿著的齒縫裏擠出來:“我現在就跟廢人一樣。”

餘暉:“一下子急不來,以後多做點康覆運動就恢覆啦。”

說到這個,餘遠濤的火氣上來了:“做什麽做?一點屁用都沒有!你去問問醫生,我什麽時候能出院。”

餘暉把他的床搖起來,將水遞到他嘴邊。

出院。他已經問過無數次了,她也無數次告訴過他——現在出不了院,急性期過了還要轉康覆科,至少要能下地走路才能回家。

可他不信,依然每天都要問好幾遍。

餘暉不想再跟他掰扯,轉移話題道:“奶奶去哪裏了?”

餘遠濤一把推開她遞來的水杯,力道大得讓杯子險些脫手,語氣嚴厲地重覆了一遍:“我讓你去問問醫生,我到底什麽時候能出院!”

餘暉從小到大,她爸沒對她說過幾句重話。這種程度的訓斥比她過去二十幾年來聽到過的加在一起還要兇。

她沒別的法子,放下杯子出了病房。

該問的早已問過無數遍,主治醫師的答覆始終明確:恢覆期漫長,急不得。餘暉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深深吸氣,努力消化堵在胸口的情緒。

她爸爸像變了一個人,他以前最常說的話是“和氣才能生財”,對誰都是笑臉相迎,如今脾氣變得越來越刁蠻,動不動就要甩臉子。

她真的盡力在忍耐了,可做不到沒有怨氣。

走廊那頭的電梯門開了。

餘暉一擡頭,看見奶奶提著布袋子從電梯裏走出來。老人一眼就瞧見她站在門外,腳步頓了頓,細細打量餘暉的臉色。

“怎麽站在外面?”奶奶走近,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轉了兩圈,“是不是你爸又說你了?”

餘暉嘴角努力往上牽:“沒有,我就在外面吹一下風,你去哪裏了?”

“住咱家前面的那個鄭阿婆今天也住院了,我過去看看她。”奶奶說著,空著的那只手伸過來,拍了拍餘暉的胳膊,“你爸現在說什麽都做不得數,你不要往心裏去,等他以後好了再找他算賬。”

還是奶奶會哄人。

餘暉被這哄小孩的語氣逗得一笑,心裏的郁悶消散了許多。

“我今天煲了山藥排骨湯,進去和你爸說一聲,咱們早點回去喝湯。”奶奶拉著她手進了病房。

父親靠在床頭,看見她們進來,目光在餘暉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什麽都沒說。

餘暉默默收拾好飯盒,跟在奶奶身後走出醫院……

方森嶼帶著耳機,將音量調到最大,跟著節奏搖頭晃腦,就算有人悄悄進來將他的客廳搬空,他估計也聽不見聲響。

聽覺被占據了,視覺還是靈敏。放在手邊的手機一亮起,他就看見了。一手把耳機薅下來,另一只手接起了餘暉視頻通話。

“終於有空給我打電話啦?”方森嶼語氣很歡快,但在看到屏幕那端的臉時,笑容微微收斂,“怎麽了,表情不太好。”

餘暉靠在床頭,神情懨懨的。她摸了摸自己寫著疲憊的臉頰:“最近事太多了,有點累。”

方森嶼:“悠著點吧,我就這一個女朋友。”

餘暉扯出一個很淡的笑容:“我要是累死了,你就能換一個新的了。”

方森嶼:“那可不行,我這個人念舊,不喜歡新的。”

餘暉擡起眼,隔著屏幕望著他。嘴唇輕輕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但只是化作一個更深的微笑。

方森嶼往前傾了傾身子,把手機拿得更近:“想和我說什麽?”

有很多想和他說的事。

父親漫長的康覆期、他因病而變得尖銳古怪的脾氣、奶奶粗糙幹燥的手掌、家裏那間需要人時刻看顧的水果鋪,還有……她可能,回不了紹城了。

這些或大或小的事情在她腦子裏跑了一圈,不知該從何說起。

最終,千言萬語只凝成了一句:“想和你說,我很想你。”

方森嶼點開手機裏的購票軟件,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明天早上還有航班,要不我訂一張明天的機票?”

“別,”餘暉拒絕地直截了當,“我連去接你的時間都沒有,你還是乖乖在紹城等我吧。”

方森嶼:“那還要等到下個月呢。”

餘暉:“你寫寫歌,做做飯,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

窗外明月高懸,他們隔著遙遠的距離,望著同一個月亮,靠著彼此之間說不完的廢話,暫時卸下了現實裏瑣碎的煩惱。

銀色的月光均勻地灑落,和路燈的光暈交融,將“雲霧”花店的玻璃門照得通明。

店內,層層疊疊的綠植和鮮花構成了一個小小的植物王國,空氣裏彌漫著草木與土壤的清新氣息。

莫梓言的身影在這片盎然的綠意與繽紛花色間輕盈穿梭。

她腰上系著一條米色的棉布圍裙,長發被一只鯊魚夾隨意挽在腦後,正在水槽邊上給花材換水。

“叮鈴鈴~”

店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歡迎光臨。”莫梓言伸手準備關掉水龍頭。當她擡起頭,看清逆著光走進來的那道熟悉身影時,嘴邊職業的客套話立馬消散,“你怎麽來了?”

剛進門的吳瀚,視線直接落在簇擁在她手邊的瓶瓶罐罐上:“還不能下班嘛?”

“快了,”莫梓言加快了手中的動作,“把這些花材放回冰櫃就結束了。”

吳瀚沒再多言,端起水槽旁邊那些已經換好水的花瓶,將它們一個一個搬運到角落的冷藏櫃裏,原本雜亂的島臺很快便被清理幹凈。

莫梓言用抹布將臺面上最後一點水漬擦幹,解下圍裙掛好,依次關掉店內的燈光,鎖上玻璃店門,和吳瀚一起走在夜色下。

時間不算太晚,路上有不少的夜跑愛好者和電瓶車,在一輛送外賣的電瓶車擦著莫梓言的胳膊疾馳而過後,吳瀚將她提溜進了人行道的內側。

“這個點,很多人開始點宵夜了,”吳瀚收回手,溫和地問她,“你天天這麽晚下班,會不會太累了?”

莫梓言:“不會啊,我發現我就適合這種體力勞動,身體是累點,但心裏特別輕松,,睡眠質量都好了很多。”

吳瀚側頭看她:“精神是看著比以前好了。”

莫梓言神采飛揚地說:“你知道麽,我現在還有了一個目標。”

“什麽目標?”吳瀚很配合地接話,“自己開個花藝店?”

“你怎麽知道!”莫梓言興奮地說道,“我現在就是這麽想的。先在這裏好好積累經驗,等時機成熟了,就自己開一個小花店。”

“你的話肯定能把店鋪打理得好,”吳瀚看她興高采烈描繪未來的樣子,眼底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到時候要記得找我當合夥人。”

莫梓言側過頭,看他一身黑T加工裝褲的穿搭,想象不出來他修剪花枝的畫面,不禁莞爾:“你出錢,我出力是吧?那你不就成我老板了?我壓力會很大耶。”

“說老板多見外,”雙手插在褲袋裏,步子邁得悠閑,“我就當那種……不用幹活,等你賺了錢還能順便分點錢的合夥人就行。

“噗,”莫梓言笑出聲來,“你倒是挺會想的。”

舒適的晚風拂過臉頰,帶著初夏夜晚的溫潤氣息。莫梓言的心情像這風中的落葉,輕飄飄地打著旋兒。

她都快忘了,原來心裏揣著目標的日子,是這麽有意思。

眨一眨眼,個把月的光景就從指縫中溜走了。餘暉的父親吵足了三十天的要出院,也終於得到了醫生的同意。

臨出院前,細心的二姑特地請了位師傅來家裏,給衛生間和走廊的墻面加裝扶手,方便餘遠濤日後行動。

師傅在浴室裏打孔的時候,二姑用手摸過客廳的地板,問餘暉:“小暉,你說這地板上要不要再鋪層防滑墊呢?萬一你爸走路打滑……”

餘暉走上前,將泡好的茶水遞過去:“好,我到時候在網上仔細選選。”

“挑這個可麻煩了,厚度、尺寸、材質,樣樣都得考慮到,”二姑接過茶杯,“你不用操心,這事兒交給我就行了。”

“那……謝謝姑姑了。”餘暉抿了抿唇,猶豫著開口,“姑,有件事,我想麻煩一下你。”

二姑:“一家人還說什麽麻煩,怎麽了?”

餘暉:“我當時回來太匆忙了,在紹城的很多事都沒處理,我爸一出院我肯定是走不了的,我想趁這兩天回去一趟,把那邊事情都處理好。”

二姑看了她半晌,目光裏帶著憐惜與了然。她輕啜了一口茶,問餘暉:“都想好了?”

餘暉喉嚨發緊,艱澀地點了點頭:“想好了。”

“有什麽該去處理的就去處理吧,家裏和醫院有姑姑幫你盯著,”二姑攬過她的肩,將她抱進懷裏,“好孩子,不要害怕,以後我和小姑都會盡力幫你的。”

餘暉將臉埋在姑姑的肩上,重重地點頭。

她不害怕。

她只是……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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