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關燈
34

原柏看著對方像困獸一樣在客廳裏打轉,平靜地開口:“你有辦法。你只是習慣了一個人扛,習慣了用最快也最傷害自己的方式去堵窟窿。”

原柏站起身,走到對方面前,他的目光清亮而堅定,此刻他不再是需要被呵護的易碎品,而是一個冷靜的盟友。

“你任由他們這樣無度索取,消耗你的精力、你的情緒、甚至你未來能創造的價值,這是對我們的項目最大的拖累。”

他用了“我們”。

“鄴公書,我們現在是合夥人。你的狀態不穩定,直接影響項目進展,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原柏的語氣近乎冷酷,卻精準地戳中了鄴公書最在意的地方,“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找到一個不被拖垮的解決方法,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因為他們而崩潰。”

鄴公書怔住了,原柏沒有安慰他,沒有憐憫他,甚至沒有指責他的家庭。他只是冷靜地陳述事實,指出癥結,並將自己放在了“共同面對”的位置上。這不是保護,而是信任——信任他鄴公書有能力,也有意願去改變這一切,只是需要支持和策略。

他看著原柏,那雙總是盛滿痛苦或疏離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清明的堅持;那股積郁在胸口的暴怒和絕望,奇異地開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被賦予力量的感覺。

“一起想辦法?”鄴公書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希冀。

“嗯。”原柏點頭,“我認識一個處理家庭事務很有經驗的律師朋友,可以先咨詢一下,了解你的權利和可行的方案,你可以確保你弟弟基本生活不受影響,但必須拒絕他們的無度索取。這不是冷血,這是建立邊界,是對你和對你弟弟都更負責任的長遠做法。”

他頓了頓,補充道:“決定權在你。如果你同意,我現在就可以聯系他。”

鄴公書沈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只會打架、索取、或是抓住不願放開的執念。現在,有人告訴他,可以學著放開那些有毒的枷鎖,可以用更聰明的方式去守護想守護的。

這個過程註定痛苦,會伴隨內疚和指責,但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再擡起頭時,眼中的混亂和暴戾褪去不少,多了一絲破釜沈舟的決絕。

“好。”他說,聲音依舊有些發顫,卻堅定了起來,“你聯系律師。我……我需要知道該怎麽做得更好。”

原柏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拿出手機,開始翻找號碼,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鄴公書會做出這個選擇。

律師的咨詢像一場冷靜的手術,剖開了鄴公書家庭糾纏的亂麻,露出了其下殘酷卻清晰的脈絡。可行的路徑被一條條列出,權利與責任被明確劃分。過程依然沈重,但那種無處著力的絕望感,被一種具象的、可操作的方案所取代。

這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協議,尤其是那個指定用於弟弟治療、受到第三方監管的專用賬戶,像一道強光,驟然照進了家庭財務的混沌深淵。

鄴公書再一次接到的電話是他父親打來的,那個他成長路上永遠缺位、一輩子躲在他母親後面,只會逼得他母親發瘋,再來責罵他母親是瘋子的男人第一次親自打電話給他。

“餵。”電話那頭的聲音沈悶而慣常地帶著一絲居高臨下,卻又掩不住一絲焦躁,“你最近,怎麽回事?翅膀硬了,學會找外人來嚇唬家裏了?”

鄴公書沒吭聲,等著對方的下文。

他父親似乎被他的沈默噎了一下,語氣變得更沖:“那什麽律師函是怎麽回事?啊?我是你老子!養你這麽大,花你點錢天經地義!你現在弄個律師來,是想幹什麽?造反嗎!”

鄴公書的聲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靜,帶著律師建議的、不摻雜情緒的事實陳述:“那筆錢,協議裏寫得很清楚,是專門用於弟弟康覆治療的。有監管,專款專用。”

“放屁!”父親在那頭吼了起來,背景音裏似乎還有他母親隱隱的哭聲,“什麽專款專用!老子養大你不用錢?這個家不用錢?你弟就是個無底洞!你現在賺大錢了,就想甩手不管?我告訴你,沒門!趕緊把那什麽破協議撤了,錢以後直接打給我!”

鄴公書感到一種冰冷的疲憊,他仿佛能看見父親臉上因酒氣和憤怒而漲紅的血管:“我這些年打了多少錢回去你自己清楚,我高中畢業後就沒花過你們一分錢。我大學的學費、生活費,全是我自己掙的——是我一堂一堂課、一盤一盤菜掙出來的。”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協議不會撤。以後每個月,只會按協議約定的數額,打入指定的賬戶。這筆錢,只能用於弟弟的醫療和康覆機構費用,憑票據報銷。”

“你——”父親顯然沒料到他一反常態的強硬,氣急敗壞地威脅,“好!好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讀那麽多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你敢這樣搞,你看我跟你媽不去你單位鬧!我們去你學校門口,找你們領導!讓所有人都看看,T大出來的高材生是怎麽逼死爹娘,不管智障弟弟的!我看你還怎麽有臉待下去!”

若是從前,這樣的威脅足以讓鄴公書窒息妥協。但此刻,聽著電話那頭虛張聲勢的咆哮,他腦中浮現的卻是律師冷靜的分析和建議。

他極輕地笑了一下,聲音聽不出波瀾:“可以,你們盡管來鬧。”

“但我也必須提醒你們,如果因為你們,我被辭退或受到處分降薪,按照我和律師簽好的那份協議——”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後半句,“打回去專門用於弟弟治療的錢,只會按比例變得更少。你們鬧得越厲害,弟弟能拿到的治療費可能就越少。你們自己衡量。”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那套行之多年的勒索體系第一次遇到了堅硬的、反噬自身的壁壘。幾秒後,電話被猛地掛斷,只剩下一串忙音。

這突如其來的寂靜中,那份冰冷的荒謬感和疲憊感再次將他淹沒。他清楚地知道,這筆錢過去有多少流向了父親永不滿足的酒壺、賭桌以及各種毫無意義的揮霍。

這些回應雖然艱難,卻不再是單方面被吞噬,而這股新生的、略帶笨拙的力量感,也蔓延到了項目之中。

“療愈空間”的優化設計進展順利,雖然得到的結論和五年前如出一轍,它並不適合商業化,但那個工作室給出來另一條可行的建議——如果原柏可以說動T大的知名校友,或許可以以另一種方式被促成。

原柏猶豫再三,終於撥通了大學時期一位對他頗為賞識的退休老教授的電話,試探地提及了以捐贈名義推動“療愈空間”落地的想法。

他本以為時隔五年,早已物是人非,沒想到老教授不僅立刻聽出了他的聲音、還記得他當年那份獲獎的設計,並且非常熱情地表示可以幫忙聯系幾位熱心教育公益的知名校友,極力促成一次見面詳談。

“原柏啊,學校還記得你,我們都記得你那個很有想法的設計,回來看看!”教授的話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不容錯辨的暖意和肯定。

原柏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心頭湧上一股覆雜難言的暖流,畢業後他單方面地切斷和所有人的聯系,他很清楚這是一個非常失禮的舉動,也沒有想過能再修覆這些緣分,沒想到……

面談約在幾日後,幾位有影響力的校友在看過方案後,紛紛表示願意聯名捐贈,最終決定將其落地於T大附屬特殊教育學校。

確定的消息傳來時,鄴公書激動得差點打翻桌上的咖啡,而原柏只是靜靜地看著郵件,眼底有欣喜在浮動;他視線下移,目光落在日歷上一個被淺淺圈出的日期上,清明已經過了很久了。

“我們要怎麽慶祝?去大吃一頓?你的胃還沒全好,得再緩緩。要不去游樂場吧……”

“小鄴。”原柏輕聲打斷他,聲音有些滯澀。

鄴公書立刻停下話頭,敏銳地察覺到他語氣裏的異樣,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怎麽了?胃不舒服?”

“不是。”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明天是端午,我們這裏……掃墓,不拘泥於清明當天,前後一周可以、端午也可以的。”

鄴公書瞬間明白了,清明那天,原柏正躺在醫院裏,別說掃墓,連下床都困難。

“往年,清明掃墓我會和父母的祭日一起辦,今年……”原柏的聲音很輕,只是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鄴公書聽出了底下的沈重,今年原柏正站在天臺上,那一天差點成為他們一家三口的祭日。

“明天……我想暫停一個上午的工作,去一趟墓園。”

“好。”鄴公書應道,聲音沈穩有力,“我陪你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