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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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一次,他被胃痛折磨得無法入睡時,第一次像在家中那樣,不再刻意保持呼吸的平穩。

鄴公書的手適時地探過來,溫暖的手掌心輕輕覆在他的上腹,帶著安撫的力道,緩慢地、一圈圈地揉著。

原柏的身體最初是僵硬的,但那恰到好處的溫熱和力度,確實緩解了一些痙攣的痛楚。他閉上眼,睫毛劇烈地顫抖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有推開。

妥協嗎?或許是。依賴嗎?還不完全是。但至少,他在鄴公書面前,可以不再壓抑真實的感受做自己。

陳總來得很快,在原柏能獨立下床進行短距離活動的第二天,他就提著果籃和營養品前來了。

“小原啊,身體恢覆得怎麽樣?公司的事你先別操心,養好身體最重要。”陳總將東西放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歉意,仿佛之前默認王總決定換掉原柏的人不是他。

原柏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謝謝陳總關心,好多了。”

陳總寒暄了幾句,很快切入正題:“這次的事情,公司內部管理疏漏,讓你受委屈了。高志遠的問題很嚴重,我們已經勒令他停職並開始接受公安的調查了,他負責的項目我們會和經偵部門對接,全面審計。王總那邊,識人不明,監管不力,也會有相應的處理;不管處理結果是什麽,他再往上升,很難了。”

他頓了頓,觀察著原柏的神色,語氣更加誠懇:“陽光培智這個項目,工期緊,意義重大,校方和教育局那邊還是最認可你的能力。你看……等你身體好些了,能不能還是由你來牽頭?公司會給你最大的支持,人手、資源,都優先滿足你。”

病房裏安靜了一瞬,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原柏緩緩擡起眼,看向陳總,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陳總,謝謝公司的信任。但是,這個項目,我恐怕無法勝任了。”

陳總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小原,你是還有什麽顧慮嗎?待遇方面……”

“不是待遇的問題,公司給我的待遇,一向很好。”原柏輕輕打斷他,目光坦然,“原因有兩個。第一,我的身體情況您也看到了,短期內無法承受高強度的工作,改造項目是需要頻繁跑現場協調的,我現在的身體狀況勝任不了,硬扛只會耽誤項目進度。”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蓄力氣,然後繼續道:“第二,陳總,我大學專業是建築設計,最擅長和感興趣的也是建築設計本身,您很清楚,這個項目側重的是室內設計。室內設計並非我的主業,上次接手是情勢所迫。公司裏有更專業、也更擅長此道的同事。我認為,應該把機會留給更合適的人。”

他的話條理分明,合情合理,既點明了自己的客觀困難,也表達了個人的職業傾向,甚至擡舉了其他同事,上一次王總強迫他接下項目,他只用“形勢所迫”四個字輕描淡寫地接過,讓人挑不出錯處,卻也將拒絕表達得斬釘截鐵。

陳總沈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他看得出原柏無意於此,再強求反而顯得公司不近人情。最終,他嘆了口氣:“好吧,小原,我尊重你的決定。你為公司做出的貢獻,公司都記得。你先安心養病,其他的以後再說。有什麽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原柏道了謝,客客氣氣地說:“公司給我一路亮的綠燈,我很感恩,目前我能回報公司的,只有盡快離職,讓適合的人接替我。”

原柏的設計能力毋庸置疑,但他的身體狀況又是一顆定時炸彈,原柏能主動提出辭職,對誰都好。

陳總也知強求無用,走到這一步,原柏這個選擇的確是最優解,只不過他管理的這個分公司,一連折損這麽多員大將,他年末恐怕很難向總公司交代。他嘆了口氣:“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我這就安排。希望我們之後還能有合作。”

又說了幾句保重身體的話,陳總起身告辭。

送走陳總,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原柏看著窗外微微出神,拒絕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種久違的放松,原來“不”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難以說出口,暫時從那條被期望裹挾的軌道上偏離片刻又是那麽地輕松。

這時,鄴公書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對原柏低聲道:“我出去接個電話。”

他快步走到病房外的走廊盡頭才接起。

原柏本沒在意,但走廊的回音和此刻恢覆了的聽力,讓一些模糊的字句斷斷續續地飄了進來。

“錢呢?這個月怎麽還沒打過來?”一個尖利的女聲,即使隔著距離和手機,也透著咄咄逼人的氣勢。

鄴公書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忍耐:“媽,我這個月有點事,開銷比較大,下個月……”

“下個月?你弟的康覆費能等下個月嗎?還有你的車!當初要不是以為你會留在家裏給我們養老,我們會掏空自己的養老本給你買這車為了讓你方便娶媳婦?我告訴你鄴公書,這錢,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這是你欠這個家的!”

“我知道,我會想辦法的……”

“想辦法想辦法!每次都這麽說!騙鬼呢!”女聲陡然變得更加尖刻,充滿了侮辱性,“我看你就是個白眼狼!枉我跟你爸當初省吃儉用,砸鍋賣鐵供你上學,早知道你是這麽個玩意兒,當初還不如把那錢扔水裏聽個響!養條狗還知道搖搖尾巴,養了你?就知道吸家裏的血!”

她似乎越說越氣,話語越發不堪入耳:“要不是你,你弟弟能變成這樣?我們老了能指望誰?指望你這個一年到頭見不著人影、連錢都不肯痛快拿出來的討債鬼嗎……”

後面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大概是鄴公書走遠了些,聽不真切了。

但僅僅是這幾句,就足以在原柏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原柏瞬間想起鄴公書那輛與收入似乎不太匹配的外地牌照車、想起對方提起家人時瞬間的黯淡與沈默、想起對方一個有著穩定編制的人,生活卻似乎並不寬裕……

與此同時,他還想起對方毫不猶豫買下自己那份圖紙,還有這些天ICU、單人病房、專家診療、進口藥物……

這些天所有賬單,鄴公書都處理得無聲無息,從未讓他經手甚至瞥見過一眼。

原柏的心猛地一沈,他家境優渥,父母雖已不在,但留下的遺產和信托基金足以讓他即使不工作也能生活得很舒適;他只是習慣了獨立,習慣了不向那個冰冷的家伸手,甚至刻意回避那份財富,仿佛這樣就能與父母期望的“體面”劃清界限。

而他的薪水也的確可觀,他又沒有什麽燒錢的愛好,所以就他從來沒有動過父母為他留下的財富,一路走來他也從未真正為金錢發過愁。

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費用,扣去醫保部分,生病住院的花銷對他而言也不過是一兩個月的工資。

可他忽略了,他已經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五年,而鄴公書不過是剛畢業的新老師;這筆對他而言可以輕松支付的醫療費用,對鄴公書來說,可能是傾其所有甚至負債累累。

一股酸楚夾雜著強烈的心疼和愧疚瞬間攫住了原柏——鄴公書明明身後拖著如此沈重的家庭負擔,卻為他這個“不愁錢”的人,默默扛下了所有經濟壓力,甚至可能因此陷入了更大的困境。

但與此同時,一股微弱而陰暗的慶幸緩慢地從他意識深處升起,他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鄴公書對他的好,也接受不了對方源源不斷的付出,他厭惡那個什麽也做不了的自己。

還好……還好鄴公書也有弱點,他反覆被“不相配”噬咬的心也能得到一些平衡。他也能發揮一些作用,而不是成為一個永遠的手心向上的索取者。

鄴公書回來了,臉上已迅速收拾好情緒,甚至揚起了一個輕松的笑容,他沒有交代這個電話的來歷,只問:“學長,晚上想吃什麽?我去買。”

他走到床邊,卻見原柏臉色比方才更白了幾分,眼神覆雜地落在他身上,心裏莫名一緊。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鄴公書立刻彎腰,緊張地探詢。

原柏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只是極輕地搖了下頭,聲音有些低啞:“沒,只是應付陳總有點累了。”

鄴公書沒說,就說明對方不想讓他知道,他不能直接問,更不能簡單粗暴地塞錢。

他了解鄴公書,直接的金錢幫助只會被對方視為施舍和憐憫,他會用更倔強的方式拒絕,然後自己咬緊牙關去填窟窿;就算鄴公書勉強接受了,這個行為也玷汙了對方的心意,更擊碎對方的驕傲。

他必須用一種更巧妙、更尊重、甚至能讓鄴公書也參與並受益的方式。

一個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形,他擁有鄴公書難以企及的財務自由和資源,但這恰恰是他可以利用,卻又必須暫時隱藏起來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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