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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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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公書緩緩睜開眼,嘗試著動了動肩膀,立刻疼得齜牙咧嘴,但他還是慢慢撐起身體,面向原柏。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依舊很低,帶著痛楚的沙啞:

“別怕。”

“不怪你。”

“是我活該。”

斷斷續續的、模糊卻又奇異地穿透了耳中嗡鳴的話語,像一把溫柔的鑿子,猛地敲碎了原柏勉強維持的冷靜外殼。

原柏為鄴公書消毒上藥時強壓下的所有情緒——那場失控發洩後的無措與後怕,看到傷痕時的震驚與愧疚,指尖觸碰對方痛苦戰栗時的心悸與酸楚,以及眼前這個人即便承受著痛楚,也要反過來安慰他的巨大沖擊,所有這些瞬間洶湧而上,沖垮了堤壩。

他猛地低下頭,一只手倉促地撐住額頭,試圖擋住瞬間酸澀發熱的眼眶和狼狽的表情。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砸落,落在陳舊的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寂靜的房間裏,只有淚水無聲滴落的細微聲響。

許久過後,原柏的情緒終於平覆了一些,他擡起頭,發紅的眼睛如同易碎的血琉璃,靜靜地註視著鄴公書:“鄴公書,我信你了。”

這句話如同敕令,讓鄴公書瞬間放松,繃直的背不由自主地垮了下來。

鄴公書嘶啞地開口,他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那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想跟我說什麽了嗎,學長?”

原柏看著他,看著那雙映著自己蒼白面容的眼睛,看著對方背後因自己而起的傷痕,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原柏將小張錄下的錄音和他錄下的錄音播給鄴公書聽,鄴公書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沈了下去,他握著手機的手指用力到幾乎要捏碎屏幕,飛快地打字,每一個字都像砸出來:他找死。

原柏看著對方眼中的狠戾,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他張開嘴,聲音沙啞卻堅定:這個項目,不能給高志遠。鄴公書,幫我。

說完全信任,其實也沒有,原柏特地多留了個心眼,他不在微信上留下確切痕跡,如果鄴公書背叛他,他就能全身而退。

但這在鄴公書眼中意義卻不同,他見原柏這一次沒有選擇獨自蜷縮起來舔舐傷口,而是把刀遞給了他,作為握刀人,他欣喜若狂。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伸出左手,五指虛握,掌心向上,向外伸出,張開手掌,那是……手語的“交給我”。

天色漸暗,鄴公書家中采光一般,不開燈已經有些看不清了,原柏抿了抿唇說:“我該走了。”

鄴公書下意識答:“我送你。”

原柏原本耷拉著的眉眼擡了擡,視線冷靜地掃過鄴公書無法挺直的後背和蒼白的被汗濕的側臉:“你背上有傷。”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開車、上下樓,都會牽扯到。我自己打車回去。”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帶著一種近乎冷漠的體貼,精準地堵住了鄴公書所有想堅持的話。他此刻的狀態確實不佳,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痛楚,強行開車不僅自己受罪,也確實不安全。

鄴公書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很快被更強烈的、因原柏這份“考慮”而升起的暖意覆蓋。

“好,那你到了,給我發個消息。”他頓了頓,補充道,眼神裏帶著懇切,“任何事,任何時間,都可以隨時打電話或者發消息給我。”

“嗯。”原柏低低應了一聲,算是答應,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門口,動作間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打開門,傍晚微涼的風灌入,吹散了屋內濃重的藥味和某種粘稠的情緒,原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樓道拐角,腳步聲漸行漸遠。

鄴公書獨自站在逐漸昏暗的客廳裏,背後火辣辣的疼痛此刻變得無比清晰。他慢慢挪到沙發旁,極其小心地側身坐下,盡量避免觸碰傷處,屋子裏還殘留著原柏身上極淡的海洋調香水味,混合著碘伏和藥膏的氣息,形成一種獨特的味道。

他拿起手機,屏幕亮起,停留在和原柏的對話框界面,他反覆摩挲著屏幕,最終只是打出一行字:註意安全。卻又在發送前逐字刪除,太過急切和粘人,可能會嚇跑對方。他最終只設置了消息提醒,確保不會錯過任何來自原柏的信息,然後將手機緊緊攥在手心,像是在抓住一絲虛無的慰藉。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腦海裏反覆回味著原柏鞭打他時緊繃的肌肉,為他上藥時專註冷靜的側臉,以及最後砸在地板上滾燙的淚。覆雜的情緒在心口翻湧,興奮、疼痛、愧疚、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占有欲和想要依靠對方的欲望交織在一起。

而此刻,原柏正獨自走在暮色四合的街道上,他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的地址卻並非他真正的家庭住址,而是離家裏還有些距離的一個大型商超。

他靠在車後座,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燈,眼神平靜無波。讓鄴公書知道他家的確切位置?現在還遠不是時候。那個被他層層封鎖、承載著太多不堪過往的空間,是他最後的堡壘,絕不會輕易向任何人敞開,尤其是……一個對他知之甚深、且明顯抱有超乎尋常興趣的人。

在商超門口下車後,他並沒有進去,而是步履如常地穿過熱鬧的人群,拐進了另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又步行了幾分鐘,才走進一個住宅小區。

直到用指紋打開家門,反手將一切喧囂和窺探的可能徹底關在門外,置身於完全屬於自己的、冰冷而寂靜的空間裏時,原柏一直緊繃的肩線才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絲。

信任的種子或許已經埋下,但懷疑的荊棘依舊盤根錯節。

他既然遞出了刀,就絕不會允許握刀的人失控。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

休假的時光沈悶而冗長,原柏左耳的聽力恢覆了一些模糊的聲響,右耳卻依舊是永無止境的死寂,工作被迫停擺、興趣愛好早被他作為成就的籌碼抵押了出去,生活幾乎是沒有支點的虛無。

手機屏幕亮起,是鄴公書的消息。

鄴公書:老是悶在家裏也不好。周末T大校友會,要不要一起去走走?散散心。

校友會? T大。那個他缺席了畢業典禮、像喪家之犬一樣倉皇逃離的地方;那個曾經將他捧上雲端、又被他親手推開的榮光之地。

一尖銳的抵觸本能地竄起,原柏幾乎要立刻敲下拒絕。但指尖懸停在屏幕上方,一種更深沈、更晦暗的沖動,一種近乎自虐的欲望,攫住了他。

去看看也好,去看看那片曾經承載了無數期望和野心的土地,如今是否還記得一個名叫“原柏”的逃兵。去看看那個曾經光芒萬丈、如今卻狼狽不堪的自己,是如何被時光和變故徹底抹去痕跡,消失在那片喧鬧的榮光之外的。

原柏:好。

回覆得簡單幹脆,不帶任何情緒,仿佛只是答應一個無關緊要的邀約。

鄴公書:我們怎麽過去?飛機還是動車?你給我身份證號,我一起買票?

原柏:飛機吧,快一點。我們各自買各自的,是同一班就行。

他下意識地劃清界限,拒絕更進一步的牽扯。

兩人對完航班,鄴公書又問:那天我去接你?

原柏回:不用麻煩了。機場見吧。

鄴公書看著原柏的回覆,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一種極其細微的、近乎直覺的異樣感,悄然浮了上來。

這句話本身沒什麽問題,禮貌,疏離,很符合原柏一貫的風格。他們之間的關系,也確實遠未到需要他專程接送的地步。

但……

鄴公書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幾天前,原柏突聾的那個下午。

他說要送原柏,而原柏當時的反應是什麽呢?

“你背上有傷。”

“開車、上下樓,都會牽扯到。我自己打車回去。”

他當時還以為原柏在關心他。

再之前……原柏剛做完無痛胃鏡……

“去酒店,家裏那個片區停水了,不回去了。”

這三次拒絕,隔著時空,在此刻重疊在了一起。

為什麽?

如果只是單純的不想麻煩他,或者保持距離,在那種虛弱的情況下,接受一次接送似乎才是更合理的選擇,拒絕的強度,似乎超出了普通“客氣”的範疇。

除非……“家”這個地點本身,對原柏而言,就是一個不能被窺探的絕對領域。

一個他就算在極度虛弱時,也不願意暴露在自己面前的、最後的堡壘。

這個念頭如同一聲沈悶的鐘響,在鄴公書的心湖深處蕩開層層漣漪。

他忽然意識到,原柏的“消失”,並不僅僅是五年前從校園裏的蒸發,也不僅僅是網絡上“幻痛”賬號的註銷。這種“消失”是貫穿始終的,是一種刻入骨髓的防禦機制,對方將自己層層包裹,縮進一個堅硬的、不透明的殼裏,拒絕任何形式的靠近和探查。

鄴公書的心口泛起一陣細密而覆雜的酸澀。

這酸澀裏,有一絲被明確劃清界限的失落。原來即使經歷了休息室那一點點微妙的靠近,即使他跪在地上交出所有坦誠,在原柏那裏,他依然是被警惕地隔絕在安全距離之外的“外人”。

手機屏幕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暗了下去,映出鄴公書自己有些模糊而怔忡的臉。

鄴公書緩緩籲出一口氣,胸口的滯悶感卻沒有隨之散去。

他低下頭,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擊,最終只回覆了幾個字:好。機場見。

他沒有再試圖追問或堅持,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一絲已經察覺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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