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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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柏離開王總辦公室時,每一步都踩在腰椎深處那根尖銳的、抗議的神經上。

剛才談話他不得不維持的緊繃姿態,讓那處陳舊的腰傷徹底蘇醒過來,他的尾椎處好像多了一把正在運作的、生了銹的鋸子,一下又一下,讓他整條右腿都隱隱發麻。

他幾乎是拖著右腿挪回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剛一踏入,他就反手鎖上門,希望這扇門能隔絕外界的嘈雜,也隔絕可能投射過來的、任何一絲探究的目光。

屬於他的空間裏,只有空調除濕系統的響聲和他自己壓抑的、帶著痛楚的喘息。

他解開西裝外套和束縛的領帶,隨手扔在椅背上。接著是襯衫,冷汗已經將後背部分打濕,黏黏膩膩地貼在皮膚上,加重了他的不適感。紐扣被一顆顆解開,動作因為腰部的僵硬而顯得笨拙遲緩。

蒼白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脊柱的線條清晰可見,本該無瑕如美玉的腰背卻在腰間右側多了一處巴掌大的陳疤,經過了時間的修覆,疤痕並不算明顯,只比膚色略略暗沈了些許,不仔細看很難看出。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罐強力外用止痛膏,旋開瓶蓋,挖出一坨深褐色的膏體,而後深吸一口氣,將沾滿藥膏的手指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按向那片舊傷處。

“嘶……”冰冷的觸感和隨之而來的按壓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緊。

藥膏的涼意短暫地麻痹了表層的神經,他咬著牙,用指關節代替手掌,沿著脊柱兩側痙攣的肌肉群,狠狠地、帶著自虐般的力道往下按。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桌面上,他緊閉著眼,將藥膏在皮膚上推開,在藥膏的作用下,灼燒感在皮膚上彌漫,一種不適轉化成另一種不適。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帶著明顯不耐的敲門聲驟然響起,像一把重錘砸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原柏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瞬間掠過一絲驚惶和被強行打斷的暴戾,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狼狽地抓起椅背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胡亂地往身上套。動作太急,牽扯到腰部,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眼前發黑,悶哼出聲。

“誰?”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開門。是我。”是鄴公書的聲音。

原柏手忙腳亂地穿上襯衫,扣子被粗暴地扣上了幾顆,下擺隨意地塞在西褲裏,後背那層剛塗上去、尚未幹透的藥膏被襯衫面料蹭到,留下一塊黃褐色的汙漬,如同粘不牢的膠水,黏膩地、令人作嘔地貼在皮膚上。

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門外的聲音拔高了,帶著明顯的不耐和被壓抑的怒火,伴隨著更重的敲門聲:“原柏!開門!不開我輸密碼了!”

原柏知道躲不過了,他深吸一口氣,只將門拉開一條窄縫,身體下意識地擋在門口,語氣冷淡地開口:“什麽事?”

鄴公書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目光掃過原柏蒼白的臉、淩亂的發梢、虛扣著的襯衫領口下隱約可見的鎖骨,以及皺巴巴的西裝外套,空氣中那股還未散去藥膏氣味撲鼻而來,混雜著原柏剛噴上的香水,更顯突兀。

鄴公書向前逼近一步,身體帶來的壓迫感讓原柏下意識想後退,卻被尾椎的劇痛釘在原地。

“讓開。”

“我在工作,不方便……”原柏試圖阻攔,聲音帶著強撐的鎮定。

“工作?”鄴公書像是聽到了極其荒謬的話,嘴角扯出一個笑容,眼底卻燃燒著怒火,“你讓開,我們進去關上門談工作,你不讓開,我們就在這裏談。”

這句話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

原柏扶著門框,向後退了一步。

鄴公書“嘭”地一聲將門甩上:“好一個‘工作’!原柏,請你告訴我,這是什麽?”

他背在身後的手終於伸出來,幾乎是用摔的力道,“啪”地一聲拍在了原柏的胸膛上。

原柏的目光落在胸前,那是他放在王總桌上的辭職信。

“解釋。”鄴公書再也壓抑不住翻騰的怒火和被徹底背叛、被推開的恐慌,“原柏,你他媽到底想幹什麽?剛聽說陽光培智的項目,轉頭就遞辭職信?你就這麽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這麽迫不及待地想再次‘消失’?”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那只沒有拿信的手猛地擡起想抓原柏的肩膀質問,卻在看到對方因劇痛而瞬間失去血色的臉色時,硬生生停在半空。

“因為我辭職的是嗎?”鄴公書反而退了一步,和原柏保留著安全距離,“因為我撞破了你的秘密?讓你覺得我惡心?還是覺得,我不配站在你身邊,連做你項目的對接人都不配?”

“我……”原柏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眼前陣陣發黑,支撐身體的力氣飛速流逝,只能徒勞地用手死死撐著桌子,指節用力到泛白,才勉強沒有倒下。

幾乎無法站立的劇痛、被撞破狼狽的羞恥、辭職信暴露的恐慌、鄴公書憤怒夾雜著受傷的眼神……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棄感如同潮水般向他湧來。

他的身體,這具破敗不堪、需要小心翼翼伺候的軀殼,總在關鍵時刻拖後腿。

廢物。

連這點痛都忍不了?

塗藥?有什麽用?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安慰劑。

他擡眼時看到了窗子上自己的倒影,眼中的嘲弄更甚: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連件衣服都穿不好。鄴公書說得對……你只會逃避,只會躲起來舔傷口……

時間在沈默中無限拉長,鄴公書的目光死死盯著原柏鐵青的臉色和強撐的身體,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像是要把翻騰的怒火和恐慌強行壓下去。

他快步走向飲水機,用原柏桌上的玻璃杯接了一杯溫水,摜在桌上,咬著牙說:“喝點熱水。”

這句突兀插入的話,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之前劍拔弩張的質問氛圍。

原柏下意識拿起來喝了一口,水溫正好:“你什麽時候知道我辦公室門鎖的密碼?”

“從早茶店送你回來那天,你用指紋好幾次都沒打開門,輸了密碼,我下意識就記住了。”鄴公書解釋完,嘆了口氣,語氣輕得近乎呢喃,“學長,幹嘛總玩消失,我又不吃人。”

不知為何,原柏在這句帶著火藥味的話裏聽出了一絲無奈和被刺痛後的強硬,他心突然軟了一瞬,鄴公書既在質問他為什麽消失,又用不吃人的玩笑,笨拙的、試圖打破他堅硬外殼。

他輕聲嘆息:“小鄴,你為什麽總想靠近我呢?”

鄴公書聽出了原柏態度的松動,他輕輕扶住對方:“我會告訴你答案,但不是現在,你先告訴我哪裏不舒服。”

原柏指了指腰部:“有舊傷。”

鄴公書自嘲又無奈地笑了笑:“我真是關心則亂,熱水治腰傷,頭疼我鋸腿。”

原柏本來想笑,又覺得好像不太妥,抿了抿唇將笑意壓下去,再次沈默。

“我扶你躺會?”鄴公書問。

原柏沈默地點點頭:“裏面有個休息隔間。”

原柏辦公室的白墻上藏著一道暗門,原柏伸手輕輕一按,門自動彈開。

“裝了彈簧鎖。”原柏解釋道。

休息室簡單到近乎簡陋,只有一張單人木板床、一個上面胡亂擺著藥瓶的床頭櫃,以及一個小小的獨立衛生間。床笠上的被子被胡亂堆成一團,空氣裏還彌漫著藥膏殘留的苦澀氣味,看起來像不久前剛住過。

原柏被鄴公書小心翼翼地扶著,每一步都伴隨著壓抑的抽氣聲,他幾乎是跌坐在鋪了軟床墊的床上,那胡亂穿上的襯衫後背,清晰地印出一塊黃褐色的藥膏汙漬,黏膩地貼在他清瘦的脊背上,狼狽不堪。

“上過藥了嗎?”鄴公書站在床邊,目光落在那片汙漬上,聲音低沈。

原柏疲憊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他躺了下去,臉依舊隱在陰影裏,聲音悶悶地下了像在逃避的逐客令:“謝謝你,你去忙你的吧。”

“不忙,我剛剛和王總說,要來和你聊聊。”鄴公書漫不經心地敷衍著原柏的打發,他輕輕摁了摁床墊,“睡太軟的床墊對腰不好。”

“硬的硌。”

原柏並沒有打算解釋太多,但鄴公書卻順著原柏所說的想象了一番對方躺在硬質的棕櫚床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的場景。

“你經常在這裏睡?”鄴公書問。

“加班太晚了就會在這裏湊合一晚。”原柏答,他沒打算讓鄴公書擔心,並沒有說有時候加完班身體不適,為了安全考慮,他也會在這裏住下。

“學長,”鄴公書想和原柏平視,屈膝半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他的聲音很輕,神情裏只剩下近乎虔誠的、帶著心疼的堅定與懇求,“不要再一直推開我了,給我一個接近你的機會好不好?”

“鄴公書,沒必要。”原柏的聲音幹澀,透著深深的倦怠和自我否定,“我不會是你希望看到的樣子。你看過了……我現在的樣子……連想躲你,都沒辦法側躺。”

他頓了頓,尾音帶著一絲自嘲的顫抖,“這樣的我,有什麽值得你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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