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番外二愛與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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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燎在聖誕節前夜,醉醺醺的敲開傅希如的房門,就好像他十六歲的時候留宿在傅希如家裏,半夜面紅耳赤揣著一百頭亂撞的小鹿去敲門一樣,合情合理,順天承命。

但那一百頭小鹿早已經撞死在那扇門板上,只有衛燎一個人固執的跨越幾千公裏,馬不停蹄,疲於奔命的在破罐破摔的暗戀與追求之中失去理智,采用同一種姿勢求愛。

自然界的求偶行為正常又順溜,因為那其實並不關乎於愛。當人的嘴唇第一次讀出愛這個字的時候,就馬上失去了那種能力,交配並不是第一要務,得到愛才是。

衛燎太年輕就把愛這個字說過百八十遍,圍追堵截的說,雖然對象都是同一個人,然而心境已經十分滄桑,好像再也不會說愛了,既沒有這種勇氣,又沒有這種必要。

反正他說了對方也絕對不會信,更不會當真,只把他看做小孩子,塞過來一杯熱茶,一盞羹湯,甚至還給他洗臉洗手,無微不至,卻連個回響都聽不到。

門裏無人響應,衛燎長長嘆一口氣,順著冰涼門板滑下來。

他只覺得自己是個奔襲千裏卻撲了個空的游騎兵,困頓萎靡,當下也顧不上這個姿態實在難看,蜷在門口,像一坨被人丟棄了的小垃圾。

聖誕假期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傅希如的時間又一向比較彈性,說不定就是去哪裏玩了,根本沒有告訴他,又或者帶著朋友圈裏曬過的哪個翠眉紅粉的美人度假,往西是拉斯維加斯,往東還可以回國見家長,他來之前又因為某種暗含幽怨的情緒不願意告知對方,能怪誰?

衛燎哼哼唧唧的委屈著,越發把自己縮成一團,心灰意懶,手機也不想掏,眼淚也不想掉。

他喜歡上傅希如是很久遠的事情,回想起來簡直如同遠古歷史一樣含混不清,能告訴給別人的也不過兩家是生意夥伴,通家之好,早不知道何年何月就和對方相識,因為太過自然,其實連什麽時候淪陷的也不清楚。

傅希如比他大著五歲,雖然不算頂級年齡差,可其實真的差了很遠。朦朧的最初印象就是父母把他抱起來往端端正正坐著的傅希如懷裏一放。

就是這麽悲慘的年齡差。

等到他搖搖晃晃上了幼兒園,傅希如早在小學風生水起,他上一年級的時候,傅希如就快要小學畢業了,他上了初中,傅希如在同校的高中部,再過一年,傅希如出國留學了,這一去千裏迢迢,從此見面的機會更少。

衛燎正因為早早谙熟了這種無法跨越的漫長距離,因此異常急切,才知道喜歡二字怎麽寫,就把對方堵在墻角宣告:“我喜歡你啊,哥哥!”

就是這個哥哥的稱呼壞了事。

傅希如笑笑,揉揉他還沒消退嬰兒肥的小臉蛋,柔聲回答:“乖。”

衛燎被哄過一時,事後想起來簡直捶胸頓足,粉嫩雪白的小少年幾乎快要氣哭。

往後他再沒有叫過傅希如哥哥,奈何對方卻很有做哥哥的自覺,不僅對他萬分照顧,還在學校裏替他出頭,不要說明爭暗鬥,就連打架也毫不在意的親自上場。

衛燎一顆情竇初開的心又酸又甜又痛又酥麻,怎能不在如此猛烈的炮火下淪陷?

此後他說過很多次愛慕,多得叫自己都覺得滿溢,偏偏傅希如總不肯當真。

其實也並非不能服眾,畢竟一個太年輕,一個太無情。兩人的家庭都不太簡單。衛燎有個將近能做自己爸爸的大哥,連大侄女都比他大幾歲,傅希如家裏還有個弟弟,天然知道怎麽做哥哥,且奉行的是精英教育,這一套不講究愛情。

衛燎也知道自己這年輕人的愛意並不可靠,可對方連考察都不肯考察就推開,只覺得很受傷,好像他一點也不值得留駐一樣。

他不承認自己戀愛腦,又覺得自己實在值得顧影自憐,成天都是情情愛愛,等到時候也跟著出國了。

傅希如還沒到繼承家業的時候,他父母老當益壯,所以留在美國讀PhD,還是純理論研究方面的,看上去很自得其樂,衛燎早研究過八百遍他的朋友圈,就是個家裏有礦品味脫俗人設清新立意高遠的富二代。

沒有女朋友,也沒有男朋友,有幾個女伴,人種全齊,圈子不小,夜生活適度,總之,簡直完美,標準模板。

反觀衛燎自己,就是一條為愛走鋼索的瘋了的鹹魚。

他也疑心自己還沒有定性,因此如此瘋狂,又覺得倘若他的感覺不算真實,那這世界他媽的還有什麽可以相信?

正從感情問題升華到存在與虛無的哲學問題,公寓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衛燎懵懵懂懂一擡頭,正看到傅希如居高臨下,隱含驚訝,又馬上轉換成包容的表情。他鼻子一抽,踉踉蹌蹌站起來,因酒精而表現十分真誠:腳下拌蒜,直撲進了傅希如懷裏。

傅希如接住他的動作熟練,簡直是司空見慣,衛燎卻不是故意的,毫無預料的一撲,當下卻不想站起來了,哼了一聲,軟綿綿的往下滑。他年紀還小,剛過了十九歲的生日,在傅希如眼裏簡直是個大號的兔子玩偶,被輕而易舉的挪進去放在沙發上。

外頭大雪紛飛,全城交通困難,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要斷電,但室內溫暖明亮,還有一絲爆米花的香味。衛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餓過頭了,其實那是傅希如和天堂的味道。

傅希如拿來一條熱毛巾,還給他脫了外套,邊擦臉邊問:“來之前怎麽不先打電話?”

衛燎有氣無力,哼了一聲。

傅希如又問:“怎麽過來的?你沒有自己開車吧?”

衛燎搖頭,一臉頭疼的表情。

“在哪兒喝醉的?”傅希如畢竟聰明,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就已經靈光一閃:“你不是來看我的?來找誰玩?怎麽讓你喝成這樣?”

都說酒後吐真言,偏偏衛燎就是一聲不吭,賭氣一樣,把自己憋成一個嘴巴嚴實的河蚌,問到最後甚至擡起雙手蓋住自己的眼睛,不看不聽不回答。

傅希如把他的手拉下來,用毛巾再擦一遍他的下巴和掌心,動作卻心不在焉,他翻開衛燎不自覺蜷在一起的掌心,又剝開他的領口查看鎖骨,猛然發覺這簡直是獨守空房的妻子查看外出應酬的丈夫身上的蛛絲馬跡,搖一搖頭放下了。

衛燎趁著這個功夫滾進了他懷裏,蜷著身體宛如一只並不馴順的小貓咪,聲音低低的:“沒有,什麽都沒有。”

他再也不能這樣愛任何人了,世界上不存在這樣的選項。

傅希如的沈默讓他渾身發疼,覺得委屈,想恨恨的說些什麽,卻沒積攢什麽力氣,幹脆擺出一副天真無邪,在他大腿上翻了個身,笑:“聖誕禮物,本來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坐飛機過來,但來的路上喝了一杯……”

千瘡百孔,皮開肉綻。

他笑得很好,明澈直白,天真又熾熱,沒心沒肺的樣子,眼睛裏卻裹著一層透亮的水膜,閃耀璀璨,如同星子,目光輕輕的,好像蝴蝶的翅膀,只和傅希如對視了一下,就馬上挪開。

傅希如被他看得心驚,兩人都知道勉強,於是驚喜也草草收場,只留下岑寂。

衛燎想的是不是我要如此冷清,我只是無力為繼。

傅希如卻不像是在想什麽,片刻之後十分捧場,把他抱起來的同時道:“好,我很驚喜。”

他最大的優點就是什麽話都能說的認真,一點不像敷衍,好像總是很走心。

衛燎軟趴趴的任他抱,一直起來兩行眼淚就脫韁而出,他也覺得丟人了,連三趕四用手背一擦,正碰上傅希如沈沈雙眸,委屈傾瀉而出,一抿嘴角,萬分倔強,卻收不住想哭的表情。

愛啊,愛。

他被當做小孩慣了,正摟著傅希如的後背,倘若他們確實是情人,這畫面該多暧昧,又多甜蜜。但偏偏並非如此,不僅沒有情人,也沒有暧昧。

傅希如騰出一只手給他擦眼角亮晶晶的淚痕,嘆了一口氣:“累了?是我不好?”

這話的本意大概是你追累了嗎,衛燎自然無從了解,悶悶點頭,伸手扯過對方的衣服蓋住臉,欲蓋彌彰:“我要睡了。”

他憋著哭腔,聲音又沙又奶,格外好欺負的樣子,傅希如也不多話,徑直把他抱到自己的臥室。

客房不是沒有,但倉促之間來不及收拾,何況……沒有必要了。

衛燎往床上一倒,馬上意識到這是傅希如的味道,簡直如同海洋把他淹沒,難得不知所措,抓著被角,見傅希如還不走,又抓他的袖子。

傅希如自以為領會他的意圖,在床邊俯下身給他晚安吻,在額頭一觸即分,略作遲疑喝醉了的衛燎就一把摟住他的脖頸,猛然擡起臉追加了一個吻。

真正的吻。

一瞬間天昏地暗,無論敵軍我軍都方寸大亂,尚未來得及拒絕,衛燎頭昏腦漲,可以推說自己什麽都不清楚,只憑一腔熱忱和無處發洩的苦戀閉上眼睛追求這一晌之歡,傅希如卻是清清楚楚,毫無借口的被一個醉鬼拖到了床上,得寸進尺的把手伸進了對方衣服底下,從柔韌的細腰摸到了胸前。

衛燎弓著腰意亂情迷的喘息,臉頰染上兩片醉顏紅,渾身上下都滾燙又軟綿,穿著衣服也好似赤裸一樣,因為被堵著嘴只漏出幾聲悶哼。

他還純潔得很,一被親就找不到東南西北,任憑裹挾著哪兒都願意去。

這甜頭簡直是穿腸毒藥,只要嘗過一次必定念念不忘,可是現在還沒有完,餘韻綿長,於是也根本叫人無暇去想什麽毒不毒的,只是把滿腔愛意都藏在舌尖,在高熱的吻之間送達。

肢體比語言更擅長傳達愛意與臣服,沒有言語,人心是多麽赤裸裸啊,一嘗既知,因為所有滋味都是兜不住的秘密,全猝不及防的攤開。

衛燎融化的徹底,被親得順服,喘息不過來的時候才結束,結束後抱著傅希如的脖頸,感覺到他埋頭在自己頸窩,閉著眼不肯醒來,昏昏欲睡,像只暴雨之中終於回家的小狗,溫順又安穩,哼哼了一聲“哥哥”,就睡著了。

只留下傅希如一個,在突然成形的溫柔鄉裏沈默著,對他的容顏做一種觀想。

衛燎的眼睛底下有一顆淚痣,但其實不常掉眼淚,反而性情倔強,即使喜歡一個人,也喜歡的毫不服輸,已經好幾年沒有這樣叫過他一聲哥哥。嘴唇微腫,難免叫人回想起方才發生的事,又覺得那實在是一種很漂亮的紅。

他就是個很漂亮的小孩,看面相無憂無慮,天然快樂又心滿意足,想的事情就是那些,愛啊想要啊,聖誕願望和平安夜糖霜味的雪。傅希如撫摸他飽滿的面頰,觸手柔潤又溫暖,熱乎乎的,熨帖又出奇熟悉。

滿是踏實的人世間的煙火味道。

把一個人當做另一個人的錨準,未免古怪而且不安穩,傅希如一向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他探尋一種東西,總覺得自己的人生差點什麽,衛燎差點就要一頭撞上來填補,卻因他疑慮過甚而未能成功。

理智的人向來如此,絕不輕易連累別人,即使生命中確實缺了某種東西,他也要自己先研究透徹,不肯莽撞的讓別人就一步踏入。

缺的那是衛燎嗎?

從前似乎不是,但現在是了。

這是多麽惹人憐愛的一個小孩啊,誰能經年累月的拿著他眼巴巴望著的東西不給他?他已經足夠執著,也足夠熱情了,連眼淚都是滾燙的,何況傅希如哪有資格審視他?

衛燎是說過,“你不相信我愛你,好啊,那你就考驗試試看。”

但愛不是能考驗的,它只是發生。

就好像聖誕的驚喜,就好像不知從而來的大雪與眼淚,就好像這個無名的吻,雖然沒有理由與名字,但發生的實實在在,且永遠留存。

他像是要印證自己的某種想法一樣,又輕輕在衛燎的嘴唇上親了一下,換來一聲哼哼,和輕微的扭動,衛燎仍舊牢牢地抱著他的手臂。

醒來時窗外如此安靜,衛燎頭疼,嬌氣的往被子裏一縮,猝然碰到一個胸膛,嚇了一跳,瞬間清醒過來往背後看,卻撞上一片赤裸的肉色。

再往上是一張熟悉的臉,嚇得他馬上盲摸傅希如襠下,摸到睡褲才略微一定神。

沒睡就好,沒睡四舍五入就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什麽都好說。

雖然睡了可以順理成章負起責任,但心理這關難過,何況傅希如也未必心甘情願,實在不美。衛燎咂咂嘴,勸阻了自己的蠢蠢欲動,硬是遺忘了沈甸甸的手感,爬起來準備先逃離現場,卻不料被子外的空氣寒冷刺骨,讓他再次縮回了封印之下。

“停電了,你可以再躺一會。”

傅希如也醒了過來,解釋一句,熟門熟路伸手往他腰上一摟,懶洋洋的又閉上了眼睛。

衛燎……衛燎骨頭當然不硬,被這麽抱著馬上投誠,裝出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嗯。”

他酒量還行,但昨晚喝的豈止一杯,不僅斷片,而且醒來之後渾身難受,就算背後緊貼著傅希如,也安穩不了多久,就在被窩裏輾轉騰挪起來。

兩人有一會沒說話,衛燎正拼命回想他們上一次躺在一起睡是什麽時候,想來想去,也不超過十五歲,正感慨萬千,心情覆雜,背後伸過來一只手,放在他太陽穴上慢慢揉,傅希如也突然出聲了:“頭疼?”

衛燎宛如被拿住命門的小妖精,渾身僵直不再動彈了,半晌顫巍巍的用鼻音回答:“……嗯。”

態度十分謹慎。

他是不記得自己昨晚大概做了些什麽,只模糊想起來躺在沙發上的時候傅希如好像問過他喝了多少,來見誰的,往後就差不多全忘了。不過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前車之鑒,衛燎差不多放心,只是覺得傅希如很沒有自知之明,居然光著上半身和自己躺在一個被窩裏,不知道是對自己的人品有信心呢,還是對所謂問心有愧的不軌之心毫無了解。

反正衛燎一向是摸不透傅希如的心思的,因此連他對自己的好都摸不著頭腦。想相信對方沒有私情,卻禁不住腦補,想認定這就是暧昧,又懷疑傅希如並不以為是。

想來就算他愛上傅希如是犯罪,傅希如本身也就是他的牢獄了,單戀本身就是贖罪的過程。

就好像仰頭望天的狂人摘不到星星,只能跌進深坑一樣。

衛燎想得更頭疼,翻個身鹹魚一樣把臉埋進枕頭,滿懷懊惱。他是忘了自己還和傅希如睡在一起,轉身的時候才感覺到自己緊貼著傅希如是什麽意思,頓時變成了裝死。

他這麽一鬧,按摩自然是沒有了,傅希如擡起放在他身上的手,讓他順利的改變了姿勢,這才落在他的後腦勺上,梳理腦後緊繃的筋絡,提起他的後頸皮慢慢揉捏。

衛燎被揉得渾身發麻,細微電流從皮膚到骨髓,流竄至四肢百骸,讓他無法遏制的生出一種極其下流的聯想,死死咬住牙關才沒出聲,被照顧得好像遭了酷刑一樣。

他只覺得愛一個人是如此多災多難,連親密接觸都變成毒藥,又覺得自己如同灰塵一樣渺小無助,在傅希如的手底下真是方生方死,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委屈突如其來,因此過了一會才意識到傅希如忽然停了手,掌心覆蓋在他被揉得熱乎乎十分舒服的後頸上。

是走神了?

衛燎也猝然察覺幾分尷尬,訥訥邊說話邊揭開被子:“該起床了……”

他家教嚴,父親刻板,大哥是另一個親爹,作息是很老派的,賴床本身就有很重的愧疚感,何況和傅希如同床絕對算是一種煎熬,還是趁早解脫的好。

然而一揭開被子,就立馬打了個抖,在冰冷的空氣裏敗下陣來,叭一聲閉上嘴往被子裏一竄,權當自己方才什麽也沒有說過。

傅希如被他逗笑,順手把他往懷裏一拉:“捂捂。”

衛燎被他的語氣和懷抱弄得暈暈乎乎,也不說話,安心的躺著,這就給了傅希如機會,繼續昨夜的審訊:“昨天怎麽喝醉了?”

在衛燎看來,這個開頭未免驚悚。他醉著的時候可以含糊其辭,任性的一句話帶過,醒來的時候要給出解釋,就難免要遵循邏輯,但遵循邏輯的解釋,他說不出口。

一路跨越幾千公裏,抵達目的地的時候才發現要來看你就只有借助酒精的麻痹,否則絕無這種勇氣?

這多可悲呀。

何況這所有一切的問題其實都只有一個答案,但這個答案本身就是個問題。

我愛你,你能愛我嗎?

衛燎平生未曾嘗過匱乏的滋味,可是在傅希如這裏,他簡直是一貧如洗,得不到對方的愛情,就是一無所有。

而這傅希如並非不知道。你既然都已經知道我愛你,為什麽不能一通百通,不再問這種問題呢?你不僅有答案,你還有權杖,你的手裏握著我的性命。

“我成年了,我當然能喝酒。”

最終還是只能胡攪蠻纏。

傅希如輕聲笑了笑,好像在走神:“嗯,就算是你沒有成年的時候,其實也沒有少喝酒。”

他不是個聽話的小孩,況且家裏不禁酒精,就算禁,年輕人也總有無限熱情找到漏洞偷嘗禁果。衛燎覺得他好像在嘲諷自己,眉頭一皺,不是很滿意的樣子,但卻無可辯駁,不情不願的閉嘴了。

他第一次喝酒,是兩家人的飯局,喝醉之後,把懵懂無知的傅希如壁咚了,因此沒染上酒癮,,甚至從此之後當著傅希如的面滴酒不肯沾唇,也算是可喜可賀。

其實十九年的人生並沒有很長,更沒有什麽可以講述的故事,就連暗戀一個人,翻來覆去說的也不過是那一年他的嘴唇,某個夢裏掠過的一陣風,該有的滋味都有,但畢竟是新釀的酒,風味還是不夠濃厚,喝上一口除了酸味,就是青澀。

不過該多愁善感,還是照樣多愁善感。

正因為衛燎是先愛上的那個人,他才會居於劣勢,好像站在初春的薄冰上,只覺得自己稍有不慎就是屍骨無存,雖然事實並沒有感覺這樣可怕,但也謹小慎微,反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傅希如不是那種你一味倒貼就能追的上的人,越是在他心中占據一席之地,就越難以更進一步,因為你所想達成的與他的預期截然不同。衛燎在他身上千百次的鎩羽而歸,細數也不過是重若千鈞的眼神,與幾句話而已。

倒不是衛燎特別註重形象,不願意為愛舍棄面子,而是他根本沒有這種機會,愛意才冒個頭,就被按住,再也無法得見天日。半明半晦,閃閃爍爍。

這倒是一點都不卑微,只是會憋出內傷,且再無勇氣重來一次。

衛燎總是纏著他一段時間,又避開他一段時間,反反覆覆,把心理活動全都具象化。他相信傅希如懂,而對方也十分體貼,從來不問。衛燎一時覺得這很貼心,免除了對自己的羞辱和否定,一時又覺得實在可恨,好像他是輕飄飄的一只氣球,隨便往哪裏飛。

他用枕頭蓋住自己的臉,悶聲悶氣:“你不要管我,你憑什麽管我!”

他一向很少發脾氣,這句話說出來,反倒引得若有所思的傅希如笑起來,只是沒讓他發現。

昨夜並不算意外的突發事件,多少給傅希如一個契機,讓他重新審視自己和衛燎的可能性。他沒有什麽這方面的道德潔癖,雖然這小孩是他看著長大的,他只是覺得自己太不可靠,未必能真的懂該怎麽去愛一個人,以衛燎想要的方式。

這與家庭無關,只是他天生冷淡,除非被人逼到避無可避,否則不做如此深刻聯系的考慮。

他知道衛燎對自己的感情,只是尚未明白是否應該回應,又怎麽開始。衛燎別別扭扭的,又格外可可愛愛,他反而察覺到一種久違的,從衛燎身上感受到的輕松和愉悅,忍不住逗他:“叫聲哥哥來聽聽?”

衛燎從枕頭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不是很敢相信這個要求的樣子。

傅希如倒不退讓:“你以前總是叫我哥哥,為什麽以後就不叫了?”

衛燎實在不知該怎麽回答,又被逼著好像不叫這聲哥哥不行,他已經不是當年好騙的小孩了,當即嘩啦一聲爬起來,穿上衣服逃竄了。

等他真正察覺自己的心意,還要扮作一副小孩子的模樣博取關註,把位置固定在不懂事的後輩上,就很不明智,衛燎開始拋棄哥哥這個稱呼的時候,還不是很懂事,當時傅希如沒有問過,現在居然追究,為什麽這樣追賬?

衛燎不敢去想他到底是什麽意思,想要什麽,一味催眠自己什麽都沒有發生,倒是抵禦著寒冷,穿衣洗漱。他起床了,傅希如也就不必給他取暖,也起床來準備做早餐,順手找出一床厚毯子往衛燎身上一圍。

他自己一個人生活,差不多的早餐還是會做的,滋味不很講究,但也還不錯。衛燎裹著毯子看他,心情覆雜,耳朵發燒,一想到還要和傅希如這樣大眼瞪小眼過上少說一天,頓時乖順許多,發誓自己再也不頂嘴了,免得繼續被逗,心臟遭不住。

“你知不知道……”結果是傅希如先開口。

衛燎猛然擡起頭,看到他先燒了熱水,倒進杯子裏給他拿過來,楞楞的伸手接住,仰頭看著傅希如半彎下腰,毫無必要的伸手在自己頰上摸了一下,又捏一捏耳朵,用兩只手給他暖臉,同時意味深長的問:“你昨晚都做了些什麽?”

“……”衛燎這次真的嗅到了危機感,他甚至都不敢想,顫顫巍巍,氣若游絲的反問:“我做了什麽?”

難道他最終還是把傅希如給睡了?為什麽他就一點也不記得?

他這幅呆楞楞好像被嚇壞了的樣子也令傅希如覺得心滿意足,但仍舊要回答他的問題,用另一個疑竇重重的表達方式:“我覺得是時候重新考慮考慮了。”

考慮什麽?

衛燎認為自己沒懂,但他的表情已經提出了問題,所以傅希如的回答也來得很快:“考慮我們的問題。”

“為什麽是現在?”衛燎只能放任自己的條件反射來應付這種意料之外的場面:“為什麽從前你從來不覺得我們有什麽問題?我們反正本來就不公平,就算是有問題,你視而不見……也就可以裝作沒有,是什麽讓你突然提出來,想去解決?”

他感覺出昨晚發生了某些事,但實在不知道是什麽,眼下傅希如突然改變態度,他只覺得兵荒馬亂,反而沒有天翻地覆的狂喜。比起怎麽做,更想知道為什麽。

傅希如好像是嘆了一口氣,然後在他身邊坐下來,握住他的一只手:“我一直都不知道,是否可以給你你想要的東西,因為你是知道我的,我始終不知道我是不是足夠愛你。我能照顧你,教導你,也能陪伴你,但未必能夠有你這樣的沖動與熱烈,我知道你會說你不在乎,但我很在乎。”

衛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性急,也確實是想說你怎麽知道我會在乎這些。

他知道傅希如說的是很有道理的,只是仍有一腔孤勇想要撲在這個人身上,讓他意外的是傅希如對此的固執。

其實人的一生即使從概率學而言,也有不止一次的可能會遇到所謂的靈魂伴侶,或者真愛。每個人都踉蹌前行,與人互相攙扶,緣分來去,因緣際會,體驗才是最重要的。

傅希如本沒有這種必要鄭重其事,替別人覺得應該慎重以待,或回報以完全同樣的真情。

他不愛衛燎,又為什麽要這樣為他克制自己啊?

衛燎這年輕生嫩的人不懂,他只覺得這更不公平。

“我之所以在乎……”看來傅希如也是第一次梳理這些思維,說得很慢,但很認真:“是因為你本身已經在我生命中占據相當的分量,我不願意你受到任何一種傷害,但我從來不明白,這可能就是一切的開始。”

衛燎是與眾不同的,他是個快活又漂亮,有點任性但很可愛的小孩,他永遠是。

那麽這個概念證明了什麽嗎?傅希如居然從未察覺。和衛燎不同的是,他已經習慣了這人在自己生命中,且知道自己會永遠照顧他,疼愛他,除了無法在自己邏輯下去做傷害他的事,其他什麽都會答應的。

但他天然對愛缺乏概念,唯一感受到這個字的分量與燙熱,就是從與自己截然不同的衛燎身上,自然無法獲得一個提煉出來可以通用的概念。

衛燎用力抿緊嘴唇,眼珠是深深的黑色,緊緊盯著他:“是啊。”

其實他想說的並不是這個,只是暫時還沒有勇氣和腦容量問出來而已。

“昨天晚上……”傅希如微妙的停頓了一會:“我知道我是愛你的了,但……”

沒有但是了,衛燎撲上來,好像一只輕盈的鳥落在他懷裏,摟住他的脖子,嗚嗚哭了起來。

好像一切的路途都有了歸宿。

傅希如配合的摟住他,感受到一份沈甸甸的分量,好像在這一瞬間,什麽都對了,他們既是完整的對照組,又是天生一對,除了彼此,再也沒人能喚醒愛。

——end

後記:

這就是全部完結啦。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能力不高,水平有限,感謝大家支持,但同時也感到很慚愧。這篇對我而言也是一個意義重大的裏程碑,基本符合我開文前的構思,至於是否滿足各位的期待,我就對此一無所知了,但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兩個主角的問題是非常個人的一種體驗,包括他們的感情模式,個人需求,想要在愛裏找尋到的東西,都是很個體化的,並不普遍,也除了這個人之外沒人能夠理解和給出答案。

人是塵埃,愛如星子,這就是這個番外題目的意思。而故事就是一條讓他們走到彼此身邊的路,現在走到終點啦,我只能和他們說再見。也和各位有緣到此的讀者說再見。

新文下月一號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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