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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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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不是眼下時機絕妙,衛沈蕤願望實現恐怕更難。

她篤信衛燎中了毒,只是發作的慢,當場無人發覺,後來還能勉力支撐,處理緊急事務,但眼看著行宮越來越肅殺,傳出來的關於皇帝的消息越少,就猜是因為他形勢不好了。

猜測不能做準,兩相印證這個猜測的卻是貴妃和傅希如,於是衛沈蕤打定主意,要發起一場逼宮。

朝中除了她之外,還有許多人在意回鑾這件事。然而驪山上的環境是得天獨厚的,行宮建在山上,其實冬夏都住得,從前也有許多次,是冬天到驪山泡湯泉,直到過年前才回鑾,衛燎眼下似乎有這種心意。他不著急,旁人即使想知道究竟什麽時候回鑾,也不敢逼問。

於是外面就總是眾說紛紜,沒有消息。

這樣的頹勢持續上半個月,就是冰雪的心也能因野火而躁動起來,衛沈蕤反覆好幾天,終於下定決心,這件事宜早不宜遲。

衛燎既然連回京都不能了,就證明他已經十分虛弱無力,不趁著這時候,倘若他在行宮崩了,接手的必然是離他最近的裴秘等人,這些人有了輔政大權,由他們扶立幼帝,自己就更難接手——前車之鑒畢竟不遠。

她其實真正接觸權勢,也不過是這一半年而已,但勝在自幼生於宮廷,廢太子也隱隱有視她為繼任者的想法,眼界遠勝尋常女子,本性有幾分殺伐決斷,又能隱忍,倒是連衛燎也不可小覷。

於是當機立斷,定下了舉事的日子,是九月,清霜剛掛上,山裏已經開始冷了,行宮裏不正常的氛圍持續一段日子,先前警醒的禁軍也就漸漸松懈下來,再加上換防的事,行宮還是好突破的。

等到夜裏大明宮與行宮都下鑰之後,拿傅希如的魚袋叩門,被他們策反的禁軍裏應外合,迅疾攻入行宮,搜索宮室,羈押暫住在行宮的重臣,不讓他們報信和走動,找到衛燎和太子,然後就是弒君,矯詔,扶持太子,在天亮之前登基。

魚袋裏頭裝的是印信,尚書仆射的魚袋輕易不會離身,倘使丟了還是大罪呢,足以取信守門的禁軍。即便不能,也足夠爭取一點時間,使人錯愕,再被他們搶了先機。

倘若不是衛燎在行宮不能回來,事情還不會如此容易呢,簡單到衛沈蕤都覺得有些吃驚。

衛沈蕤要的不多,她想要衛燎身死,作為宗室扶持太子登基。貴妃的性子她知道,到時候貴妃有地位,婕妤有兒子,二人就能窩裏鬥起來。貴妃家畢竟也是歷經兩朝的外戚,婕妤家算是清流,宮裏因此而亂,外頭的群臣自然也要亂,再加上戰事連年,總要盡快的穩定下來,從中漁利,壯大自己並不困難。

何況她有個絕妙的幫手,那就是傅希如,自己不方便,不好做,不會做的事,全可以交托給他。她自然不會全盤信任傅希如,然而目下來看,信任傅希如的好處遠比壞處多。

她知道自己還遠沒有收服這個人,然而既然暫時的目的相同,也就不去動他,任憑他繼續超然——總有一日,總有一日,天地山河,都將對她俯首,人,自然也是同樣。

她等得起。

關於起事那一晚,公主究竟應該在哪裏,眾人也爭論過,卻拗不過衛沈蕤的看法。她不願意留守公主府,因為消息傳遞不便,城門一鎖,就只能聽著動靜猜測外頭的動向。

然而其他人也不可能讓首領去參與戰鬥,最多是讓她在曾經賜給廢太子,後來收回之後冷清寂靜的鏡園等待消息。

那裏房舍眾多,白天簡裝出京,夜裏留在其中,既不會驚動太多人,又安全便利。他們自己人是知道如何傳遞消息的,在房舍深處點起幾盞燈,也並不會驚動誰——守園子的人早就會被殺個幹凈。

欲成大事者是不惜人命的。

衛沈蕤到底是不大放心傅希如,於是叫他與自己同在鏡園等候消息,之後一同入宮。既然是傅希如的身份敲開了宮門,事成之後也大可以說是衛燎召見他托孤。

緊張籌備之中,九月如期而至,衛沈蕤成功出京,與傅希如一起,在鏡園安置下來。

她留了保護自己的人手,因為不好張揚,所以只有三五百人。傅希如先安頓這些人事,公主與侍衛在收拾好的內室。裏面放著一張蒲團,不知為何,墻上居然掛著一張觀音像。

本朝崇信道教,成為國教,然而佛家也頗有真意,信徒甚眾。這裏不是原先廢太子一家住的地方,而是圍繞中央的鏡湖建立的亭臺樓閣後面一排下人住的廡房,這張觀音像,大概是廢棄的時候遺留下來的。

倘使鏡園曾經另賜他人,恐怕連這張畫都保留不下來。

今夜公主不能心軟,因此進來之後,就不再與侍衛對視,扭頭細觀這幅畫。

她和母親一樣,崇信道教,不過先帝晚年卻越來越篤信佛理,因此宮中人人都誦經,念佛,為求生存,衛沈蕤也背過兩卷佛經。不過她畢竟很久沒有端詳過一尊菩薩,一照面只覺得陌生,後來居然有些驚心。

人人都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麽,跪拜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欲念,好似香火供奉是一種交換,來換得神佛滿足願望。

她沒有求過神佛,因為倘若天上真有神佛,人間不會遍處困難,求神無用,只有求己。

她只要一個結果。

這一路走來艱難十分,她也負過許多人,付出了所有代價,什麽都可以放下。安穩的生活也罷,旁人的真心也罷,都被拿來糟蹋,往一池汙水裏投身,讓滾滾波浪淹沒自己,去追尋一個結果。

她的一生自從廢太子的那一聲巨響之後,就是停滯在原地,從未轉動過的,以至於這麽多年過去了,在衛沈蕤看來,她仍然沒能得到一個答案,仍然處於狂風暴雨中倉惶逃命的那一夜,好像一個持續多年的噩夢,再也無法醒來。

她只想醒來,只想給自己一個交代。

在權力的中心,事情是沒有對錯可言的。當年太子在東宮屯甲兵,為的自然是和先帝日漸離心,加之衛燎養在紫宸殿,日漸成長,是個大威脅。做兒子的沒有忠君勤王,做父親的卻也說不上全然無辜。

於是衛沈蕤也不談對錯。她因是女子之身而得以逃脫,未曾獲罪,如今卻要用男人的方式來找到一個結束。

她是誰的血脈,就是誰的血脈,她是什麽樣的人,就做什麽樣的事。

她不後悔。

傅希如正獨自一人站在黑暗中等候消息。

今夜是最後一夜,天明之際一切就將見分曉,有答案。他等待了許久,犧牲了許多,甚至身家性命也不顧,可以說就是為了這一夜。

行宮的宮門想必已經被叩開,然而這還遠遠不算到了最要緊的時刻。他所準備的一切都埋伏在之後,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夜風裏有沈甸甸的噗噗聲,傅希如站在風裏,披著一件黑色的裘衣,等到萬籟俱寂,天上星子疏疏落落灑下光,看到有人提著一盞燈籠對自己比了個手勢,這才點一點頭,緊起裘衣,接過遞過來的劍,拔出來看了看。

這是一把好劍,鋒刃上光芒如同流水,散發淡淡青光,好似一條被人捧在手裏的白練。

他提著劍往裏面走去,在路上遇到了公主身邊的絲鷺。此行兇險,因此公主府裏重要的人幾乎是全都在這裏了,方才那些響動到底驚動了這邊的人,於是絲鷺就過來看看。

“駙馬……”她才叫了一聲,就覺得腔子裏一寒,低頭才看到胸口插著一柄鋒利的劍,擡起頭來想說話,血已經湧上喉頭,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傅希如伸手接住她的身體,小心的放到地上,免得發出聲響,驚動了裏面的人。

廊上空無一人,只有寒塘渡鶴影,卻沒有人趁冷月葬花魂。他的腳步沈著又穩定,只手裏提著的劍閃閃爍爍如同一盞殺氣騰騰的燈。

公主所在的,就是回廊盡頭亮著燈的房間。

傅希如一步踏入,公主的侍衛立刻迎上來。二人都是見過血的人,直覺無比敏銳,即使沒看到劍刃和鮮血,味道也足以令人警惕,然而還沒有來得及盤問,傅希如就急急地道:“被發現了!外面現在都是人,他們快要進來了,公主須得趕快轉移!”

這侍衛一回頭,一劍穿胸而過。

他焦急的表情還在臉上,用手抓住劍鋒向下倒去,眼睛還看著遭遇驚變滿臉驚怒的公主。這眼神裏有無數句話,有些是此生未曾想要說出口的,有些卻是沈甸甸的擔憂與期望。

公主也看著他,隨後又看了看傅希如,她發著抖,頭一次從運籌帷幄,談笑風生變成了驚嚇與無力,緊緊抓住堅硬的小幾一角,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

這簡直讓她又脆弱,又蒼老,一瞬間失真,簡直不像她自己。

侍衛難舍難分的看著她,因為這是此生最後一眼了,他一直戀慕這個女人,只是並無立場說出口。二人從清算中脫身,留得活命已經是萬分不易,情愛早就該拋諸腦後,相擁取暖在房州可以,在長安卻不行,即使其實他們一直如同夫妻那樣生活,甚至有了一個兒子,在長安就是不行。

他此生必然將一切都奉獻給她。

他大喝一聲,抓住劍鋒的手猝然用力,硬是讓利刃插得更深,穿胸而過,趁著傅希如猝不及防後退幾步,宛如一只慘烈的穿在劍刃上的野兔,一手艱難的從腰間摸出匕首,用力往傅希如腰間一插。

刀刃入肉是一聲微不可聞的悶響,而他也到了強弩之末,傅希如吃痛之下發力一推,他就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公主應聲一抖。

她知道恐怕外面都不是自己的人了,傅希如早已安排妥當,又眼見傅希如已經殺了自己最後一個親信,當下就知道大勢已去,於是反而不怕了,扶著小幾站起身來,直挺挺的宛如一棵樹,以最後的尊嚴直面兇手。

“我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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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想得到嗎?我自己看反正是一點驚喜都沒有啦。

公主的感情線其實沒有怎麽寫,簡單說就是她少女時代有和杜預定親的傾向,但是後來廢太子出事了所以沒成,但兩人心裏都有對方。然後廢太子倒了之後侍衛拋家舍業(沒有娶妻哦)來照顧她,保護她,所以兩人就含含糊糊的在一起了。公主不肯死心,PTSD,所以早就決定要回來“給自己的人生一個結果”,所以也沒有答應他談戀愛啥的。然後回到長安之後公主和杜預見過一面,就是寫過的那一次,之後杜預去監軍,被雲橫殺了,公主和侍衛生了個兒子,現在侍衛死了。

好慘啊。預估失誤,明天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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