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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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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後,京中一切如舊。雖然戰事如舊,不過只要衛燎回到長安,這裏就巋然不動。先辦的是喪事,杜預的追封,再就是雲臺縣主。她夫君正是謀逆的雲橫,按理說來地位已經尷尬,然而聽聞此事之後,縣主就憤而自殺,她甚至還懷有身孕,此行自然稱得上一個忠烈,宮中也要為她設祭。

喜事自然也有不少,頭一樁就是裴秘升任尚書令。

雖然他從前也是尚書臺一把手,不過是否稱令自然不同。從前這個位子不是空懸,而是被刪去,蓋因前朝帝王領過這個職銜,且之後的皇帝總有制衡分權的考慮,如今專門翻出來讓他上位,顯然是衛燎很滿意他的意思。

其餘人也就可以動一動,傅希如升任尚書省右仆射——這位置已經可以稱相了。他和裴秘這兩尊大佛仍舊在尚書省龍爭虎鬥,顯然是衛燎的意思,且如今對雲橫的討逆正用得上他,並沒有人說什麽。

接著就是裴秘之女嫁給傅希行的喜事。

傅希行身上有個勳位,裴秘又是新貴,十裏紅妝,整個長安城都為之轟動。雖然儀制比不上去年公主下降,然而就算是長安城的民眾,一輩子又能見幾個公主下降?

這婚事還不足以驚動宮中,所謂賜婚最多不過一個體面罷了,真正經手的就是傅裴兩家,無論裴秘與傅希如心裏究竟怎麽想,至少兩家都是喜氣洋洋的。

傅家高堂不在,然而畢竟是大族,主持幫忙的宗親與女眷都不少,何況還有公主坐鎮。而裴秘自從一躍而起,也多有攀附的親族,這場婚事自然十分熱鬧,送禮的人幾乎與送嫁的一樣多。

雖然是親自求來,然而這門婚事於傅希如而言,確實沒有什麽感覺。他無非是滿足弟弟的心願,雖然知道這二人情投意合,看著也並沒有什麽感觸。

公主不是尋常女眷,招待過女客,出來和他站在一起,兩人都嘆了一口氣,各自思想自己的心事。

衛沈蕤已經快到瓜熟蒂落之時,身子沈重,望著廊下紅燈,想說些什麽,但也懶怠開口。她今日笑得太多,已經覺得很沈重了,想了一想,道:“朝中形勢……是又變了。”

傅希如道:“公主應該稍安勿躁。”

她撫摸著肚子,沈聲道:“我就是想做什麽,眼下也是不能了,只是……意難平。”

她都快生了,自然不好動手,或者繼續作亂,何況杜預之死到底讓她大受打擊,連精神都覺得短了許多,不比從前。何況心裏不痛快,身體馬上就吃不消,眼看著消瘦下去,肚子倒是越發突出了,看著就叫人替她緊張。

公主長長吐出一口氣,緩過來點謹慎,接著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也不必擔心我做什麽蠢事。我們有的是時間。”

傅希如低頭望著廊外一叢鮮紅的玫瑰,也不看她:“公主正是該保重自身的時候。你我之間不必諱言,我就直說了,將軍之死……固然遺憾,我所想問的,卻是公主到底怎麽想。”

衛沈蕤的反應很快:“已經過去了,有什麽好想?”

傅希如轉過身來看著她:“人死並非名滅,這件事總需要公主對自己一個交代,一味不說不提,未必是件好事。”

衛沈蕤望著他,不發一語。

她是廢太子的嫡女,母親出身高門,德行出眾,被先帝聘為太子妃,母女二人在東宮也曾經談起過杜預。然而自從廢太子倒下之後,就再沒有人問過她在想什麽,想要什麽。

本以為自己已經無欲則剛,其實不過是硬捱著痛苦而已。既然沒有人問,也就不必再提。

只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問她的居然是傅希如。公主凝視他許久,竟然笑了笑,避而不答,反問:“你看的這樣清楚,究竟是經歷過多少波折,又多麽洞明?”

廊下一時無人出聲。

傅希如的問題並不是想要得到一個答案,只是點醒公主而已,未料居然在她的反問之下無言以對。他自認已經極盡所能,也足夠坦誠,然而如果非要勉強,這是不夠的,還得要以身飼虎,以命相搏,一身傲骨和整個魂魄都投入烈火。

人對自己坦誠,實在不算什麽。

衛沈蕤問他,自然是意指衛燎。他們二人糾葛,世人不能知道其中波折,卻都知道其中的勉強。倘若說他未曾用盡全身力氣也不盡然,不是看似冷漠自持,就真的能進止有度,巋然不動,是因為早就選定了位置,早就決定了後路。

時至今日再說恨不恨的,其實早就沒有意義了。傅希如太知道衛燎,他的情意生發的混沌而緩慢,他的愛憐與羈絆卻早早就把自己捆縛,人生中再沒有別的路途和選擇。

正因為一個明白,一個糊塗,才能殊途同歸,糾纏至今。他的遺憾,與公主一點都不相同,公主可稱一句造化弄人,或命途多舛,而他就是年少無知,沒能選一條對的路,又異想天開。

衛燎的性子,他實在很了解,所以非要說生氣,其實並沒有多少。生在宮裏雖然是天下最富貴的命,但衛燎親緣淡薄,母親早逝,在宮裏生活也並不容易,性子不僅古怪,而且貪婪。這本可以容忍,但當他做了皇帝,傅希如成了臣子,就太過沈重了。

君君臣臣,到底太沈重了。雖然衛燎入儲不算晚,然而真正登基和身在儲位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想來剛登基那一年,正是他最雲裏霧裏,踩不到實處的時候,傅希如就算是極力想要穩得住,到底還得先適應自己的新位置。

倘若人心真的那麽易變,世間就沒有為了自己的地位變化而失去自知之明的人了。

傅希如還算是衛燎的心腹,也沒辦法生而知之,一舉一動都合乎位置和旁人的期待。

他在乎的事情少,就什麽都不想失去,然而人生最難求的也不過是個圓滿。

衛燎比起他走的時候,已經長進很多,明白很多,自回鑾之後,處事也更見章法,顯然傅希如走錯路之後重新選定的這條並無差錯。

世上原本就沒有什麽人能夠制約皇帝,可衛燎這個性子倘若無拘無束就難免成患,宮中既沒有太後,朝上也沒有人能壓服他,根本不是一件好事。傅希如心知自己勢單力薄,權勢都從衛燎身上來,即使想要制約也太難,只好周旋,在幾方勢力裏斡旋。

人事固然不遂人願,比如雲橫這麽早就造反,比如公主眼下不能勞動,然而畢竟效果還是不錯的。

衛燎生長的不算愉快,可畢竟很順遂,他先是嬌寵的皇子,之後是唯一能入儲的選擇,實在沒有經歷過什麽制衡和限制,一路到如今,未曾鬧出什麽意外,或者任性到毀天滅地,已經是萬幸。

他總說誰是他的錨,就是將自己當做船,內心惶然,無處安定。這怎麽行?他的一生已經釘死在宮裏,釘死在皇位上了,一步行差踏錯,遠比平常人跌的重,傷得狠,更兼動搖天下。

拆東墻補西墻也好,公然賣官索取巨額軍費也好,這種事只可一不可再,斷然不能再來一遍了。

治大國如烹小鮮,要治理的好需得累代之功,可要是壞起來,至多也不過一百年,最好是一步都不要錯。

傅希如越是想就越是覺得沈重,疲乏,不知道自己的歸路在何處。自從回來之後,他常常覺得倦怠,從前是由心而發,現在就差不多是身體也覺得吃力。

論理他還年輕,但接連重傷,到底是撐不住,等到衛燎回來,升任仆射,反而三番兩次往朝中告假。

橫豎雖然事務繁忙,但並不缺他一個,倘若有什麽大事,宣召入宮議事就行了,何必日日應卯。

他急流勇退的理由太好,無人辯駁,時機又很微妙,名聲一時之間居然隨之上升。

世道向來如此,至要緊的是姿態好看,誰做的漂亮,誰就純白無瑕。

如此告假數次,衛燎終於忍不住,把他宣到宮裏去了。

時已入夏,衛燎卻遲遲沒有搬到蓬萊島上去。其實這慣例也是由他開創,登基之後事務繁多,驪山行宮倒是少去,取而代之的是在蓬萊島處理政務,從前那裏都是開宴會用的,游湖倒也不錯。

傅希如進來的時候,殿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禦醫才剛出去,衛燎側著頭自己動手拉好衣服,扭過頭來看他一眼。

“好了,你既然舊傷覆發,就不要多禮。”

他多番優容,傅希如自然要知恩圖報,道了聲謝,兩人各自落座,還是不得不問一句:“陛下的傷?”

其實衛燎受傷這件事不難知道,但凡離他近一點就嗅得到藥味,只是不好人盡皆知罷了。何況其他人不清楚,傅希如是很清楚金瘡藥的味道的,衛燎不提,他也就不說而已。

現在既然衛燎不要瞞著人了,他也不必避過不談。

“已經好的差不多了。”衛燎到底不願意對此多說什麽,輕描淡寫的解釋了一句。

他早過了以傷博取退讓的年紀,做出來也難免露了行跡,先前不說,不過是不願意,總覺得自己說出來好像就是心有期望,不說就好像一切如常。

不過現在是什麽心情都沒有了,幹脆也不必掩飾了。

汧陽公主已經生產,是個兒子,眼下正是公主府高興的時候。他看過傅希如的神情,並不覺得他惱怒,掛心,也不覺得他這便宜爹做的很開心。

他不知道是失去了自己的眼力,還是心境已經不穩了,已經看不出傅希如的想法很長一段時間了。所以也只是徑直說下去:“朕有意去驪山行宮,你也同去吧。”

去行宮不比平日上朝是應卯,是否在皇帝心裏就看是否隨行了,何況也輕松不少,還有湯泉可以享用,不想去的反倒是少見,就好像各項飲宴,列席不列席是身份的象征,可以不能去,但不能不想去。

傅希如低聲應了,仍舊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時光是如何雕琢一個人的模樣,又是如何讓他逐漸離開自己身旁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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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不是說論跡不論心,如果論心沒有誰問心無愧嗎,就是這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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