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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絕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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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之後,營中各處雖然喧嘩,但也很快就靜了下來,多數人都睡了。哥舒瑜親自帶路,引著衛燎和傅希如出去。

安排護衛他們的這六百人並不是禁軍,而是哥舒瑜自己的親兵,不這樣他無法放心。禁軍雖好,也開過刃見過血了,然而到底不夠沈穩,到時候倘使遇險未必能反映得過來,還是他自己帶的這些親兵更好。

深秋的星月夜,四野空曠無聲,一見到衛燎這些親兵就猜得到有大事發生,雖然仍舊一言不發,從馬蹄踢踏的聲音裏就聽得出來吃驚,好像一陣竊竊私語。

衛燎翻身上馬,傅希如就在他身邊。哥舒瑜的臉埋在陰影裏,抱拳拱手:“陛下此去珍重,臣必定不辱使命。”

衛燎沈重的一點頭,催馬前行。

路上也並無一人說話。護衛親兵裏有些聰明人,聽哥舒瑜的話音,“務必護送陛下安全抵達明月關,來者不問是誰,無須通報格殺勿論”,就猜大概是京裏出了事,興許是要回鑾,卻不好讓全軍上下都知道。

這也正常,陛下麽,日理萬機,各處的事都要他拿主意,雖然親征一事還沒有個結果,然而要是真的出了大事,難免要兩下奔波。更有甚者把事情猜到了太子身上,只是不敢說出來自己的猜想,更不敢相信。

太子是國本,要是出事非比尋常,何況眼下的真相不是他們能夠知道的,要是說出來就是殺頭的罪過。

正因如此,這些護衛之中除了向導偶爾開口指明方向之外,沒有一個敢說什麽的。

夜間急行軍該怎麽做他們都已經很清楚了,此時此刻雖然馬蹄子上沒有裹布,但也都銜枚打馬,提這一顆心往前趕路。

幾百裏路途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疾行一夜也就差不多能看到城門,真正令衛燎始終不能放心的,是他們紮營在草原上,沒有官道,沒有館驛,一路無人接應,路況不明……

要不是他的性命太過貴重,也就不必冒這個險了。

京裏的事其實沒有什麽值得擔心的,就傅希如言簡意賅講的那些和衛燎幾處消息來源互相佐證知道的,至少現在還是穩穩當當的,單看路上糧草出事能如此迅速的解決也可以印證,朝內運行無阻。

這多少能讓他放松一點。

夜來趕路甚至連話也不能說,衛燎裹著秋季帶毛的厚鬥篷,在迎面而來的凜凜寒風中也只好胡思亂想,餘光每每瞥到身邊的傅希如就被打亂思路,轉到了傅希如身上。

想到這個眼前人倒沒有什麽沈重之處,衛燎在意的仍然是方才在哥舒瑜面前自己那一握。哥舒瑜雖然不算反應敏捷,但勝在忠厚,並不是一點也不吃驚,然而很快也就收斂了。

當眾做出點親密舉止這種事衛燎沒有少做,何況他和傅希如二人哪怕是站在一處也難免招來更多明裏暗裏的窺視眼神。他一向都視這些註視如無物,現在卻反覆回想當時場景,試圖從細節裏發現什麽端倪。

按理說來以二人眾所周知的關系,不過握一握手根本算不得什麽,可當時傅希如一動不動,一點回避的意思也沒有,坦坦蕩蕩的給哥舒瑜看,反而叫衛燎覺得十分奇妙。

他生平所願裏並非沒有什麽正大光明,公之於眾,只是不能夠而已。也正因此,倘若有機會,他是不憚於被人知道自己和傅希如的關系的。名正言順已經不能夠了,難道連為人所知也不許嗎?

正因此,他能固執的要求傅希如和他一起去殿試,甚至一起去小傳臚,一方面固然是他不把這些事真當成國家大事,另一方面也是通過種種手段和方式來證明他的心意。

當他已經絕無可能和機會同意當初傅希如的提議,將這個人冊封為王,與自己同入同出的時候,反而前所未有的產生這種渴望。

他一生從沒有真正成婚過,最大的遺憾居然也是沒能有什麽洞房花燭的機會,更沒有與某個人結成世間最緊密的關系。

興許是與傅希如相遇的太早,他從少年時就既沒有想過將來娶王妃的事情,又覺得這個人落在自己的手心裏是跑不掉的。及至登基,王妃自然變成皇後,空置這許多年,連帶著握在手心裏的人也一步步和他分開,遙遠到再也不能如同往昔一樣親近了。

這一年多來發生的事情其實一點也不少,公主回京,雲橫求娶宗女,百官銓選,春闈,哪一件都是值得忙上大半年的事,何況還有太子出生。

其實冊封太子的典禮還沒有辦,蓋因孩子太小,撐不住這樣的大禮,何況衛燎急著親征,也就延後了,這樣的先例也有,倒沒有人懷疑這太子是群臣逼立的——他們原本打的主意不過是猜測衛燎還年輕,不願意立太子,也就順理成章的用這個理由把他勸下來,親征的事就沒了,誰料得到冊封太子反而容易,顯然是這位皇長子深得聖心。

這樁樁件件都是衛燎費了許多功夫親自過目才能辦的,然而真正讓他上心的也不過是一個太子,和傅希如的歸來,因為都和他自己息息相關。

他始終試圖在這二人之間加上一道牢不可破的關聯,奈何傅希如帶孩子已經帶夠了,不願意從他這裏接手,否則哪怕只是給承明開個蒙,日後也是啟蒙恩師,二人之間就可以順理成章的來往起來。

他終究是不想絕了傅希如的路,不想被他催著逼著就非要他死不可,奈何傅希如既不覺得他兒子格外眉清目秀,也不覺得這一番好意至關重要,反覆推辭。

衛燎也沒有辦法,只好看在承明確實還小,還有好幾年上暫緩這個進程。

他做皇帝日久,只要弄得明白自己想要什麽,就絕不會找不到手段來做,哪怕傅希如一心求死,他也可以讓他不敢死好好活著,聽他的話,順他的意,如他的願。

他從前糊塗些,不是不明白自己已經成了皇帝,而是不懂該怎麽用權力,只一味蠻力強壓,那怎麽成?總有更好的辦法。他的話是金口玉言,將來不管出了什麽事,只要他還是把控全局,穩坐江山,說什麽就是什麽,何用顧慮傅希如的盤算?

公主的心事他明白,她一生都倒在廢太子一事上,其實至今都過不了這個坎。人不認命就是這樣的,要費勁千辛萬苦的挽回,倘若認命了,安安穩穩在鄉野度過一生,或者求嫁,找個人家,日子也是過得的。

衛燎不會把她這樣無勢可借的女流放在眼裏,偏偏她不肯認命,也不想投降,把自己當做一塊木炭投進火中,要轟轟烈烈一場。

那他只好送她一場轟轟烈烈了。

她勾結旁人也就罷了,來勾結傅希如,不得不讓衛燎萬分在意,原本準備好的一腔懷柔心思也就冰消雪融,沒法繼續了,只好騰出手來先擺平衛沈蕤。

倘若他有這樣的姐妹……

那倒是很好,但天意從來不遂人願。

衛燎正想著公主的事,忽然看到前面山丘上一陣火光,瞬間冒出無數伏兵,身後喊殺聲大起。

“有人埋伏!護駕!護駕!”護衛比他反應快,悚然一驚,已經大聲呼喊起來,把他團團圍在中間。

看來雲橫確實是個人物,早就繞過他派兵在此伏擊。要是算錯了,走空了也不過浪費些人馬罷了,要是賭贏了,不就是大賺了嗎?

衛燎正想說什麽,卻被左側馬上的傅希如用力一扯,馬頭不由往他那邊靠了一靠,還來不及說什麽,傅希如已經騰空換到了他的馬上,正坐在他的背後,在一片火光和動亂之中用力抓住他的手:“他們人多勢眾,命士兵死戰,我帶你走。”

此處距離明月關已經不遠了,他們至少走過了一半路程,然而眼下照著原定的路線走是不成的了,為今之計只有衛燎先突圍。妄想這六百人抵擋得住浩浩蕩蕩的伏兵太難,突圍是唯一的生機。

天色昏暗,衛燎什麽都看不清,只覺得橫在自己腰上的手何其有力,定了定神,也抓住他的手:“走!”

對面雖然燃氣火光,然而畢竟沒有見過衛燎,穿的都是差不多的衣服,辨認不出,只有全部絞殺,但這六百人悍勇,一時之間也無法全部殺滅,正給了他們突圍的機會。

突圍的並非只有傅希如這一支,追兵四散,在草原上像一張網一樣撒開,衛燎不由半彎著腰,任由馬像是瘋了一樣在灌木之中穿行。他隱約明白了傅希如為什麽棄馬過來。他的馬是河曲貢馬,身強力健,傅希如騎的卻是普通官馬,已經走了半夜,還要奪路逃命,就很難不拖後腿了。

身後紛亂馬蹄聲窮追不舍,衛燎意識到天太黑,護衛已經越走越少,正想抓緊時間說些什麽,卻聽到一聲破空聲,後背一痛。

他知道自己背後正是傅希如,覺得這痛來得十分不應該,楞了一下,渾身僵硬起來。

利刃穿過傅希如的胸口而過,一直釘到了他的後背上,二人前胸後背相貼,傅希如身上穿的是軟甲,他想安慰自己那是錯覺,卻感覺到後背上迅速濕了,溫熱觸感漫過後鬥篷,濃厚的血腥味蔓延開來。

“琴蓀!琴蓀!”他驚叫起來,卻被傅希如輕聲喝止了。

“走!往前走!”

衛燎只覺得手發抖,渾身上下迅速的僵冷,在腰間胡亂摸索,終於抓住一把短刀,用力在馬身上一刺。馬吃痛不過,不要命的狂奔起來。

前方是昏昏黑夜。

秋來得太早,昭陽殿裏的深夜,太子承明夜半囈語,突然叫了一聲:“阿娘!”

他已經快到周歲,宮裏奶娘逗著他學說話了,先是叫阿娘,很快就能叫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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