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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天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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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這是在行軍途中,衛燎身周事物的變化卻也不多。雖然沒帶紫瓊,然而照顧他的人也不少,哥舒瑜一落座,更覺得帳內燃香,地設錦毯,屏風上桃花灼灼,這兒和紫宸殿也不差什麽了。

衛燎已經不寫信了,站起身讓開身後的位置,原來他背後懸掛著一張牛皮制的堪輿圖,不是疆域全貌,畫的是幽燕地形,城池都用黑點標註,還有駐軍位置。哥舒瑜一看就知道這大概是兵部保存的堪輿圖,當即也大感興趣,站起身來趨前去看。

衛燎伸手一指朱砂標記出來的幾個地方:“此一戰勢必要仰賴卿了。”

哥舒瑜連稱不敢:“陛下英明神武,臣自當竭力輔佐。”

衛燎正千裏跋涉,京中就已經收到了送回來的禦批。傅希如早上剛到都堂,就有人給他送來一個信匣子,想也知道會寫信過來的就是衛燎了,當下拆開一看,裏面是幾張宣紙。

寫的是途中見聞,沒什麽稀奇,甚至一句正經話也沒有提,甚至塗來畫去,最後一頁信手畫了一棵枝繁葉茂的花樹。

傅希如倚在案旁一張一張翻看,看到最後,長長嘆息一聲。

衛燎離京已經有半個月,想必是到了邊關,塞北苦寒,行軍不易,這一番風霜他居然一個字都沒有提。興許是不想示人以弱,又或許是再也不弄什麽花招了,這一封信倒好似家書。

他平昔就有一種風流意,只是自己並不在意,最喜歡濫用。當下不故意作怪,看起來反而平淡又動人。傅希如摩挲著紙張,捏著宣紙微微皺起才醒過神,理了理這薄薄幾張紙,又放進匣子裏去了。

兩人多年來相處,因權勢地位的差異,總有一種時刻爭鋒的緊繃感。傅希如不敢放縱自己任憑衛燎施為,未嘗不是在難為自己。而衛燎幾次三番明言的也不過是想要他全心全意。

全心全意不難,金風玉露也只是一相逢,何況多年深情,難道都是錯付嗎?只是要把這全心全意毫無偽飾的給他,傅希如總是難以做到。

他們二人走到今天不得不背離,其實都是身份和命數使然,並非誰一心一意就能避開,傅希如自認自己任憑天意擺布,誰知道只看這麽一封說不上用了幾分心意,卻十成十坦率的信,就難過起來。

因為他一再退避,衛燎不得不用盡手段來擠進他心裏,等到兩人之間不在偽飾,直來直去說心裏話的時候,卻已經到了現在。這到底是他的錯呢,還是運氣不佳的原因?

他到如今在世人眼裏也算得上功成名就,前途似錦,人生似乎並無不足,然而也只有自己知道,最想得到的已經失去了,最想掙來的,前路渺茫。

他之愛衛燎,恨之深,情之切,都不能溢於言表,他所想要的,居然從無一次真的開口說過,衛燎更是一無所知,先是衛燎年紀尚幼,再是衛燎少年登基,一夕之間身份遽變,再之後是一去千裏,說起來是十年,其實最好的時候也只能在記憶裏翻揀出來幾個夜晚,和片刻溫柔。

是他對衛燎太壞嗎?他分明是想好的。

外面有人奉茶進來,傅希如這才收回千頭萬緒的心事,依舊如常坐堂,直到夜來要走的時候,突然下起雨來,索性在尚書省內留宿,想了想,幹脆也不睡了,自己打傘往裴秘那邊去。

裴秘自從衛燎離京之後就總領尚書省,原先傅希如和他尚且暗中爭權,又因為公主攪渾水,其中之事十分覆雜,如今衛燎一走,各省長官整肅起來,難免退讓一射之地,任憑裴秘來做事了。

南省都由裴秘做主,軍中錢糧之事不可怠慢,裴秘也已經多日不曾回府了,吃住都在尚書省。有他帶頭,尚書省上下都是沒日沒夜的忙,倒有些像傅希如剛回來的那時候,為弋陽王的案子挑燈夜戰。

傅希如過來的時候裴秘也正無所事事,聽人敲門擡起頭來,見傅希如站在門口:“夜來與裴公作伴了。”

夜長無眠,同省官員不免走動走動,也有詩詞唱和的,眼下就沒人有興致了,就是談話,難免都談到憂國憂民上。裴秘見他過來,叫人重上新茶,挑亮燈燭,兩人就分賓主坐下。

“觀琴蓀神態,似乎有心事?”裴秘先問了一句。

因衛燎親征的事朝中多半都不同意,更忙得厲害,沒有愁緒的倒少,傅希如看著燈花嘆息一聲:“不知道戰事如何了。”

京中接收軍情是不分晝夜的,何況事關聖駕,只是畢竟不能即時得知,難免掛心。雖說雲橫的奏折寫得好,杜預監軍也並沒有看出什麽不對勁的,然而究竟事關生死,要這兩人就此放心卻也不能。

裴秘聞言,也嘆一口氣,心裏想的卻是倘若你當日肯多勸諫兩句,豈不就沒有今日的失魂落魄了。他是知道傅希如沒怎麽勸過衛燎的,何況後來朝野上表請求衛燎收回成命,傅希如也不在其中,聞言難免嘀咕一句何苦。

不過畢竟都在朝中為官,當年傅希如倒不是沒有極力勸諫過,後果眾所周知,裴秘心裏嘀咕一句也就算了。衛燎的性子,勸是沒有用的,勸不下來,除了傅希如,恐怕最清楚的就是裴秘了。

於是也就隨口寬慰自己幾句:“陛下為蒼天護佑,定然勢如破竹,旗開得勝,琴蓀何必太過擔憂,我所慮者,倒是宮中太子。陛下在日每逢召見就能見東宮一面,如今一時見不到,反而掛念。”

他這麽一說,傅希如就微妙的停頓了片刻。說來他也多次抱過承明,那孩子乖順又可愛,因為稚弱而格外使人愛憐,趴在他肩頭小聲嘰嘰叫,又沖著他父親伸手,每每讓傅希如覺得怪異,好像把他認作一家人一樣。

雖然這麽說也未嘗不可,然而終究是不同的。

傅希如帶大了一個弟弟,對孩子其實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觸。傅希行是父母老來所生,自然十分驚喜,雙親在日嬌氣又執拗,雖然可愛,但傅希如經過他之後已經疲憊了,再沒什麽心思撫養孩子,就是自己也不大想要子嗣,卻沒料到衛燎如此執著於讓他來教導太子,他推辭過幾次,也就由著衛燎去暢想了。

太子還小,真正該出閣受講拜師的時候,人選也就不是衛燎一人說了算的了,再打消他的念頭並不難。

傅希如不是不知道衛燎打著什麽主意,想要讓他陪著太子長大,存下一兩分情分,然而……

然而這也不必了。

就如同落花離枝,又何必執意挽留?

到了夜深時分,戶部忽然來人:運送軍糧的路上遇了天災,大雨阻擋道路,竟然滯留在半途了。

這絕非小事,糧草一時送不及,前線可能就要吃虧,回鶻人兇殘,悍不畏死,遲慢一步就不知道要貽誤多少戰機,當下只好點齊屬官,連已經睡了的都叫了起來齊聚都堂,共同商量該怎麽處置。

一來是關乎天氣,倘若這大雨不停,路上終究不好走,就是殺幾個人也不頂用,二來還有戶部的事。國庫不寬裕,這些糧草受潮或者被大雨泡壞,就又是一重麻煩,人人都搖頭嘆氣。

“為今之計,只好先派人過去查看路況,要是能走就疾行趕路押送糧草,要是不行……就在當地開倉調糧,務必盡快送到邊關。”

這主意倒是不難定,人卻難選,傅希如見眾人紛紛舉薦,驀然想起衛燎那封平鋪直敘的信,竟動了一點私心。

押運糧草到邊關,其實能留的時間不長,然而終究能見一面,他雖然有私心,可更多的還是憂心戰事,路況,連綿陰雨。何況尚書省忙忙碌碌的不過是這些事,與其靜坐在此等候佳音,不如自己下去看看,反而少了一分焦慮。

定了主意,傅希如就開口自薦,倒叫幾個人都吃了一驚。然而他也是個極好的人選,都沒有什麽疑慮,尤其裴秘並不反對,這就定了下來。

他肯走,既在裴秘的意料之內,又在他的意料之外。相處日久,要說這全都是為了私情,其實並不全是,可要說不是私情,也未必。以裴秘侍奉君側所見,不得不說傅希如所存的心未必是忠心,但卻是真心。

當即準備文書,傅希如回府收拾行裝,進公主府與公主辭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性子就變了這麽多,雷厲風行,倘若有事要做,是一刻也等不得的,倘若不立刻著手去辦,就覺得坐立不安,何況事關衛燎,又關乎戰況,難免更加焦急。

時值清晨,夜雨未歇,傅希如匆匆過來,正遇上公主晨起梳妝。他們二人已經是夫妻,也就不該彼此避諱,進來的時候傅希如腳步一頓,就面色如常的進來了。

侍女從外面剪下新鮮的秋芙蓉拿進來,給公主看過了,正要給她簪在頭上,公主就從鏡子裏看見了傅希如的身影:“駙馬?”

她揮手命令團團圍繞的侍女下去,自己拿起那朵粉白花朵在發髻上摸索,半轉過身來:“前番不是說事忙,就不回來了?”

美人依偎著花影一並望著他,傅希如卻站在門口,神情晦暗不明:“我即日離京,過來同公主說一聲。”

衛沈蕤低眉斂目,宛如一尊玉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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