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夏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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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希行不是沒有見過衛燎,不過那是很久以前,再說突然面聖,也很難不叫人心中滿懷疑慮,哪兒都覺得不對勁。

他對衛燎所知不深,更本能的知道一般人家裏或許衛燎看在他大兄的面子上不會難為他,然而衛燎畢竟是皇帝,世間之事到了帝王家就沒有什麽常理可以說的,不知道對方的本意,讓他拜見的時候格外規矩。

雖然都是衛燎的表親,然而傅希行確實沒有趕上什麽好時候,和衛燎也沒有什麽機會熟悉,相見時候,竟然覺得有些尷尬。

在他看來,眼下衛燎應當忙於軍國大事,哪有空閑來召見自己一個閑人,於是不得不發散思維,想到兄長身上。這一想反而更沒有頭緒,因為傅希如向來是什麽都不告訴給他知道的,問他也沒有用。

然而衛燎只和他說親事,倒好像是來閑聊的。

這確實只是突發奇想,因為衛燎在那天傅希如走後突然想起來曾經聽過傅希行得意洋洋的炫耀自己的哥哥:“我大兄對我可好啦,從來都不會罵我,更不會打我!他拿我根本沒有辦法!他就不會打人!”

衛燎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連當時在高臺上聽到的這麽幾句話都記憶猶新,然而這番突如其來的回憶確實叫他的屁股火燒火燎,心情覆雜:傅希如從來不會打人?

當下甚至對傅希行這麽個還沒長成的孩子都生出惡狠狠的嫉妒之心,不得不遷怒了。

傅希行當然莫名其妙,不過天子要和自己拉拉家常,他當然無法拒絕,乖乖答應著,同時思考大兄到底什麽時候來救他。

然而救了他的並非是傅希如,而是在側殿突然從睡夢中驚醒,哭起來的承明。

擦了一頭冷汗出宮之後,傅希行怎麽也沒料到,衛燎沒多久就出宮了,敲開一扇角門,前來拜訪他的哥哥。

這倒不是因為興之所至,衛燎一本正經,是有事相商,然而遞上的只是一枚玉佩,沒多久就被隱秘的迎了進去,頗有偷情該有的緊張兮兮。

這半個月正好輪到公主與駙馬夫妻兩人在公主府居住,然而白天的時候傅希如經常過來處理文書和瑣事,關照弟弟,因此來這裏找他更容易見面。衛燎無需打探就能知道這些,來的悄無聲息,而且十分迅捷。

下人帶著他徑直穿過庭院到了傅希如居住的院子裏,顯然傅希如認得出來那枚玉佩,也知道要是真的打開府門迎接聖駕,衛燎絕不會覺得這是恭敬和隆重,只會以為是不願意見自己。

傅希如迎出門來,不及行禮,衛燎就先進了房,見他匆忙,傅希如也就默然不語,讓仆人先上了茶,隨後叫他們去外頭守著了。

衛燎靜坐在上,擡手免去行禮,嘆息一聲:“朕有意親征。”

他開門見山,傅希如反而一楞,未曾料到這個開頭。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自古以來打過仗的皇帝多數都是開國太祖高祖,哪裏有好好的讓皇帝沖殺在前線的事情。

然而傅希如又不免為衛燎的這種勇氣而覺出一種不合時宜的自豪。雖然並未料到衛燎會想出這樣的主意,然而他真的敢於親征,已經足夠令人敬佩。

“朝中勢必會極力反對,陛下還是想的太簡單。”既然知道達成願望不容易,傅希如也就平和了許多。

他不說自己的擔憂和感受,衛燎也不逼他,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意味不明冷笑一聲:“倒是盡可以試試。”

衛燎畢竟是年少登基,從未嘗過失敗的滋味,他要親征也並非是異想天開,其實傅希如在最初的驚訝過後,就忍不住覺得這樣也好,至少衛燎能夠親眼看看所謂廝殺和戰爭,有益無害。

如今和開國的時候是不一樣了,即便說是親征,實際上自然是以陛下為重,真正遇到危機的可能微乎其微,真要如同傅希如在幽州的時候那麽兇險倒是很難,既然自己都已經經歷過幾番生死一線,傅希如也就不覺得這太聳人聽聞,聽他如此堅決,也只是避而不談,問起親征之外的安排:“既然如此,朝中該由誰做主?如何與陛下聯系?陛下是否要征調禁軍或者各地守軍隨扈?”

即便定下了親征這件事,真正啟程也是幾月之後了,督軍還是要派,朝政還是要理,眼下一切,其實並無改變。衛燎來一是興之所至,既然見過了弟弟,也就想見見哥哥,二來是知道這件事和旁人商量都難以順遂自己的心意,找傅希如是最好的,當下即使被他問了一車問題,也不覺得煩躁,伸手示意傅希如坐過來。

“這些事都可以慢慢籌謀,只有一件事,是等不得的。”衛燎慢悠悠開口。

傅希如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

衛燎扭頭一本正經的看著他:“走是肯定要走的,回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朝中有你和汧陽二人暗中看著,想來不會敗壞太多——她意在重振威風,可不想危及山河,何況三省六部已經十分熟練,快馬加鞭送過來,總能處理得宜,我所真正等不得的……”衛燎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是和你這些對坐的時光,越來越少了。”

他們之間相處,早就變了味。恩深愛重不覆存在,情意也早就被光陰消磨,總是兩人都有心,然而也無法修補,所剩下的只有紅羅帳底欲海生波,自傅希如婚後更是再沒有過夜,將來只會越來越差,甜的越來越少,苦的越來越多。

興許一個男人的世界就是如此,疼的多,傷的多,真正心滿意足好似雨後初霽,天邊一抹霓虹,轉瞬即逝,是片刻幸運罷了。衛燎坐起身,投往傅希如懷中,繼續低聲說道:“你不該與我好好道別嗎,數月之後經久離別,等我回來,你我就……再不能有什麽好日子可過了。”

他總把你我說得好像同一個人,傅希如聞言,也不多勸諫,雙手合抱住投在自己懷裏的人,默然片刻,抱著他往床帳裏走。

其實這還算不上是夕夜,時候還早,太陽好好的掛在天邊,不過也並沒有人在意。衛燎並沒有料到這麽容易就讓傅希如屈服,當下被放在床榻上也不多說話,倚在枕上看傅希如。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兩人之間越來越像是露水情緣,而非傾心之愛。大概世上露水情緣易得,傾心之愛難求,就算是有幸遇上這麽一個人,倘若不夠緣分,或者沒能早早明白,萬般珍重,就總是會弄丟,再也無處找尋。

千古人心易變,並非故人忘卻舊情,而是風太冷,水太涼,夏日雖然漫長,然而終究有結束的一天。

衛燎生平從未經歷過這樣漫長的告別,也就自然而然對此刻骨銘心,他在當下這十分類似偷情的場景之中不得不想到有一年二人在梅亭畔胡作非為,正撞上內監來探查情況。當時是秋日,天氣不算和暖,明月高照,一時情急下,傅希如把自己的鬥篷劈頭蓋臉的罩過來,他不得不蜷起來裝成瑟縮的宮女,一頭黑發無拘無束在外頭流瀉,因驟然離了熾熱肌膚而瑟瑟發抖,真好似害怕一樣。

當時世家子弟與宮人情好之事也不罕見,曾經出過求娶皇後內侍為妻妾的美談,因此宮中風氣倒是並不以為異。那內監正好與傅希如相熟,是先帝身邊有頭有臉的人,見此也就笑一笑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然而衛燎認得那聲音,渾身僵硬的聽著,想到的是倘若父親知道他如此不顧廉恥,那多半是無法善終了,當即死死摟著傅希如的腰,感覺到他的手放在鬥篷外面摟著他輕輕安撫,竟在那時候因為這毫無實際用處的安慰而驟然平靜下來。

後來自然是什麽事都沒有,那內監對先帝提過這件事,先帝也曾經取笑過傅希如,問他欲得姬妾乎,傅希如自然是請罪不疊。那時節顧夫人還很得聖寵,連帶父子幾人在宮中也暢行無阻,這件事也就這樣過去了,所幸到最後賜宮女的事也沒能成真,衛燎那時候很是松了一口氣。

然而如今沒有宮女,卻有名正言順的公主了,衛燎想了一番舊事,又勾起常日以來積壓的憂愁,等到傅希如真正欺身而上,就難免有些心不在焉。

衛燎心裏知道,倘若空有美貌,未必能入傅希如的眼,他這一生專愛漂亮又有毒的事物,衛沈蕤正是這樣,野心勃勃,勇氣卓絕,還有一張無論如何都美麗的臉,正是傅希如會喜歡的那一種,且對方擁有他自己畢生無法得到的名分,難免生出幾分說不出口的妒忌之心。

傅希如看出他走神,一手拽下來羅帳,另一手擡起他的臉:“在想什麽?”

溫柔得如同誘供。

衛燎就算心中滋味難言,到底也說不出口和一個女人爭風吃醋,何況這女人和他分屬同族,血緣親近,還是他的晚輩。他一向是個自矜自傲的人,做不出來這樣的事,然而忍也是忍不了太久的,傅希如凝視片刻,他也就不情不願的開了口:“你背著妻子同人鬼混,滋味如何?”

傅希如幾乎被他氣笑,按在他胸口薄薄皮肉上的手重了幾分:“那麽陛下背著妻兒同人鬼混,滋味如何?”

衛燎睜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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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夏天結束了在日語中是各種美好的東西都結束了的意思,(這不走心的粗暴解釋),這章用這個章節名就很合適。

“衛燎心裏知道,倘若空有美貌,未必能入傅希如的眼,他這一生專愛漂亮又有毒的事物,衛沈蕤正是這樣,野心勃勃,勇氣卓絕,還有一張無論如何都美麗的臉,正是傅希如會喜歡的那一種,且對方擁有他自己畢生無法得到的名分,難免生出幾分說不出口的妒忌之心。”

這個年輕人心裏沒點逼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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