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風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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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希行在兄長面前,不算能藏得住心事,然而這麽快就被看穿,也叫他吃了一驚,片刻之後才期期艾艾的點頭承認。

“什麽時候的事?”

傅希如好像也並不生氣。說來他和裴秘之間有所隔閡的關系是人盡皆知的,結親更是無從談起,傅希行知道自己是在給他找麻煩,當下回答問題十分迅速:“去年的時候,也就見過幾面……”

長安城風流子與年輕女郎如何相遇,傅希如當然知道,搖一搖頭,仍舊不見動怒:“那你來同我說的意思是,想娶她?”

傅希行原本低著頭,聞言卻反而擡起頭,急急地解釋:“也不是,我知道這事不簡單,所以才來同大兄說一說。裴公想要什麽樣的乘龍快婿我不知道,然而嫁入咱們家,對她和對大兄都不一定是件好事,所以我只是來問……我該怎麽辦?”

他不算優柔寡斷軟弱的人,又在鴻臚寺經過幾分歷練,要說是人情練達世事洞明那還差著許多,然而也不是少不更事的時候了,自然知道婚姻一事與情愛關系向來不大,尤其傅希如與公主完婚,加駙馬都尉之後,自家事自家知,他哥的謀算眼下還沒有完,裴順娘背後就是她父親,引裴秘進來這局中,成了變數,絕非一件好事,當下來問傅希如的意思也很明白。

能不能,給個準話,他也就好適時斷了這份念想。

裴順娘的年紀正是女孩最好的時候,裴秘總歸是有心給她找個好夫家的,沒了他牽絆,將來也不會差。

傅希如看他的臉就能看出這許多雜亂的念頭,聞言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這沒有什麽。”

聽出言下之意是不準備管束他,傅希行反倒驚訝:“可是……公主?”

要與公主成一家向來不是簡單的事情,何況近來衛沈蕤風頭正盛,顯然不是普通女子,他大兄同意這件事之前,難道不該先與公主商量嗎?

傅希行的疑問並不少,然而傅希如已經說完了該說的,含著笑意考他:“倘使我說你不可以再與她來往,今生也沒有希望娶她,你會怎麽做?”

這問題之刁鉆並不過分,傅希行認真想一想,嘆了一口氣:“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今生沒有緣分罷了。她是個好姑娘,我沒有福氣。”

“你就這麽認了?”傅希如似乎是覺得有趣,又追問一句。

雖然方才他的允許不算是“今日我就請媒人提親”那種讚同,然而傅希行心中大石已經放下,真心話也就滔滔不絕:“並非是我認了。我是大兄的弟弟,這是割不斷的聯系,無論是你還是裴公,不肯讓我們成婚,定然都有自己的顧慮,不會僅僅因為討厭誰,正因如此,倘若你說不行,我就知道那是真的不行。好姑娘不愁姻緣事,何況她父親是當朝宰相,自己還是獨女,我不擔心她。倘若我不算了,就是要她違背父命,冒許多風險,將來總有我成婚的那一天,她該怎麽辦呢?還不如就此分開,狠一狠心,一別兩寬。”

其實還是會擔心,擔心她不快樂。然而一旦決定,就沒有回頭的路,這決心很容易下定。

傅希如沈默不語。這話對他也似曾相識,不過不幸的是,他至今也沒能成功的分開,甚至連同自己的妻子,都在各自的苦海裏沈淪。

如此看來是他不如傅希行,少年時候幹幹凈凈的一片意氣,確實不覆存在了。

嘴上說了自己並不反對,更不會插手,傅希如轉頭就去找人對裴秘通氣。他們兄弟堂上父母俱無,要議親的時候就有些麻煩,雖說長兄如父,就這麽上門顯然也不行,請了一位叔父做主,先向裴秘通氣。這婚事並非一夕可以成就,也就不用太急,慢慢說就是了。

裴秘是個聰明人,平生最遺憾的無非是出身,傅家雖然不是頂尖的門閥,然而也不算差了,獨女嫁入是一件好事,真正會叫他為難的,無非是傅希如。

然而這也並不要緊。傅希如思索片刻,轉身出門,進宮求見去了。

衛燎不用理政時,自然不在紫宸殿,今夏早早就搬到了蓬萊島上消暑,傅希如來得急,渡湖的時候才發覺已經快要宵禁了,衛燎居然當即接見,不由搖頭。

縹緲湖面上,向晚天氣有一層薄薄的霧氣,貼著水散開,挨挨擠擠的荷花開在遠處,香氣卻十分近了,清淡渺遠,像一線歌吹之聲。在湖心的蓬萊島像是被簇擁在正中,其上樓閣並起,殿宇飛檐,夕陽之中遠望,比身處其中更覺得氣象非凡。

大概多數身處其中的人,並沒有心思去體味天下頭一等的富貴與奢華,與身在紅塵任何一處並無差別吧。

衛燎正玩自己的兒子。

孩子長起來太快,尤其是繈褓之中的這些時候,一刻不見,好像就變了個樣子,又或者學會了什麽新的東西,會坐,會笑,會翻身緊緊盯著人看,會伸手抓住父親的袖子不松手。

他這麽喜歡孩子,時常帶在身邊,倒是讓許多人始料未及,在心中暗自嘀咕。不過於衛燎自己而言,這理由就十分充分。他年少獨自在宮中長大,向來很寂寞,登基之後更是如此,眼下連傅希如都漸行漸遠,難得遇到一個全身心依賴自己的人,尤其他還這樣小,這樣軟,輕輕一戳就費勁的擡起頭對人笑,怎麽能不喜歡?

傅希如進來的時候,正看到奶娘圍在這對父子身邊,防備著皇子哭起來或者餓了,衛燎應付不來。

說來奇怪,做了父親之後衛燎看上去是少了些高山峻峭,多了點內斂的柔和。對他來說這十分難得,傅希如也就多看了兩眼。

衛燎抱著孩子站起身:“有事直說吧,不必在意虛禮。”

說著就將孩子送進傅希如懷裏。

他近來就喜歡讓人抱抱孩子,裴秘抱過,陸終也抱過,三省六部凡是有幸在皇子在的時候面君的人,差不多都有幸抱過承明,因此這居然也算是一個身份的證明,一時在禁中流行起來。

孩子還小,他們即使是抱,也不敢抱太久就得小心翼翼的還回去。奶娘原本已經司空見慣,準備好接手,傅希如卻已經抱成了習慣,接過孩子也並不耽誤說話,既然衛燎要求了直說,自己也就開門見山:“臣入宮是為了私事。”

這倒是稀奇,他能有什麽私事和自己說?衛燎一頓,挑眉示意繼續。

“家中小郎年已十八,也該準備議親。聽聞裴公有一女……”話說到這裏也就夠了。這時候郎情妾意的固然不少,然而正經求親的時候仍舊是誇讚姑娘賢名遠揚的好,小輩們私下來往不能算上得臺面的。

衛燎想了一會,才想起傅希如的弟弟確實年紀不小了。

他在宮裏的時間長,雖然記得這麽一個人,卻已經不記得長什麽模樣。蓋因傅希行長得不大像乃兄,看著傅希如他就想不起這人除了像他的地方,還能怎麽長,反應難免慢一點。

這一番言下之意其實就是說傅希行和裴順娘兩情相悅,恐怕裴秘不同意,或者同意了,到時候也須得宮裏做個面子。傅家雖然不算宗室,太夫人卻是宗女,沾親帶故,求個恩旨不算過分。

衛燎想的卻是眼下這個情況,因公主興風作浪,他們二人其實也生疏許多了,傅希如還能為了弟弟的事進宮來求情,倒是叫他不好拒絕了。

本來也不是多麽緊要的事,答應不答應也都無妨,雖然裴秘並不一定想得到自己會有一日和傅家結親,然而既然他從未和傅希如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冷靜想一想,也就不會覺得這是一件壞事,成了的可能還是很高的。

衛燎伸手擦一擦兒子的口水,轉手將帕子給了別人:“你倒是友愛兄弟。”

這話聽起來不太對勁,傅希如扶著正吐泡泡的承明,不動聲色的解釋:“他年少失去怙恃,所能倚仗的唯獨臣一人,作為長兄,自然該為他打算。”

傅希如做兄長的時候,倒是很溫柔。

衛燎被這溫柔語氣撩動情思,也不由沈默下來。倒不是他天生貪婪,就愛比較所有人在傅希如心中的分量,排個位次出來證明自己確實重要,只是忍不住好奇,傅希如跟別人提起他的時候,是否在旁人眼中也這麽溫柔。

正是這種不為人知的,才最叫人看重。

“所以你匆匆來這一趟,是來求賜婚?”衛燎明知故問一句,掩飾自己的走神,他看傅希如抱孩子的畫面一向看得開心,因此即便明知傅希如既不對著來自皇帝的信任受寵若驚,也不覺得這麽小的孩子鐘靈毓秀,對他驚為天人,因此見了他總是要讓他抱。

孩子既不知道上一輩人的恩怨,也並不覺得這人不夠親切,承明天性隨和,給誰抱著都不鬧,那天在裴秘懷中伸手扯住他的胡須不撒手,倒是讓裴大人心疼壞了自己一把美髯,自此之後再也不敢接手。

除此之外,在誰懷裏他都能找到自己的樂趣,很少哭鬧起來。在紫宸殿常來常往,也並不叫後宮擔憂。

“倒不是來求恩旨,這件事還徐得看裴公的意思,倘使他願意,那時候再來求宮中旨意就是了。”傅希如扶著承明的小腦袋,承明就在他懷裏蹬腿,扭著頭執著的去找已經很熟悉的父親,一只手往衛燎那裏伸,好像一道弱不禁風的橋梁。

因為有孩子,門是關著的,窗戶也只開一扇,湖上夜風起了,容易著涼,在這靜謐時分,外頭的聲音也是迫近了才察覺的出來,裴秘推開門。

“戰報已經抵京。”

傅希如下意識回頭,正對上衛燎暗沈沈的雙眼。

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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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來啦。

就,帶孩子這件事,如果苦活累活臟活不是你幹,那還是蠻有趣的,因為小孩子真的長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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