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離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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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燎從沒有這種經驗,其實養尊處優,雖然向來打獵,弓馬也都嫻熟,然而那裏料得到挨打可不光是捱疼,傅希如棄了箭鏃,每一巴掌都叫他羞恥難堪,無以忍受,亂蹬的腿也被按住,伏在傅希如膝上,悶聲喊叫,簡直恨不得昏過去。

傅希如雖然質問他,然而也是無頭無尾,並不準備聽他分辨解釋,一腔說不出的憤懣苦痛經由多年煎熬,都成了隱忍的恨意,簡直恨不得把他吃了,才能化解淤積心中如山海般高深的愛和恨。

他從沒有傷害衛燎的意圖,卻一步步被逼到今天,自覺面目驚人醜陋,已然無法回頭,縱使如此心裏對他總歸是有一份信任,以為既然當時衛燎有那樣恩斷義絕的勇氣,總該將他這萬裏江山,百年基業守護牢靠,未料他居然連這個也做不到,簡直不知道自己和他鬧成今天這樣,又有什麽意思,都是為了什麽。

人生本來已經這麽苦,他真料不到,痛苦的波濤是一浪接著一浪的,好似直到死的那一刻都停不下來。

他知道自己並非遷怒於衛燎,而是這一切的起源都在衛燎身上,從多年前就全盤失控,好像世上只要有這兩個人,他們的命運就註定如此,無可回避,只能猝然照面,倉惶相逢。

以手掌責打,其實是個足夠收斂的辦法,蓋因每一次落掌,也就自然而然知道分寸了。

兩人又都是男人,雖然衛燎已經嗚咽起來,傅希如也知道這並不算什麽,望著他已經通紅的屁股,心裏忽然掠過一絲不合時宜的心軟。他向來是個冷靜的人,思緒一亂,一時憤怒也就無以為繼,停下手來不動了。

衛燎仍舊伏在他膝上,滾燙發熱,渾身上下都有一種發苦的龍涎香味被蒸發,低回圍繞著這兩個心中發苦的人。他正瑟瑟發抖,這一回不是因為被挑逗,也不是因為受驚,而是因為委屈和疼痛。剛被打過,哪裏擡得起頭來,悶頭縮著肩膀一聲也不吭了。

傅希如把他扶起來,幹脆脫光,扯掉他嘴裏咬著的衣料,松開綁縛的雙手。

衛燎屁股太疼,一時之間自己坐不住,往前撲過來,被傅希如眼疾手快的架住。兩人都不出聲,衛燎雖然還忍著沒哭,然而雙眼之中也早就盈滿了水波,一閉眼就落下來兩滴溫熱水珠。

他軟綿綿的往下倒,傅希如沒有辦法,伸手讓他靠在自己身上,趁著這機會迫近了對方的脖頸,衛燎不及多想,張嘴狠狠咬了上去。一接觸到皮肉,原本只是想報覆的幼稚心思也就變了個味道,不容他控制自己了,舌尖觸到略鹹澀的汗味,又接著嘗到血的腥甜,傅希如一動不動,好似殉難一樣受著,越發激起衛燎的暴戾與無處宣洩的憋悶,兩手用力掐著他的腰,力氣大到足夠留下淤青,同時從他懷裏攀援而上,緊貼著傅希如的身子。

兩人還是像一副凝固的畫一樣靜默無聲,衛燎把眼淚都落在傅希如肩上,咬著他的側頸不肯松口,渾然不顧自己已經赤裸,無以蔽體。他是皇帝,自然理直氣壯,同時更因為這種貼近而小腹繃緊,胸腔轟鳴,產生另一種總是與傅希如的出現相伴而生的欲望。

他飲一口鮮血,才舔舐傷口,終究因為方才被塞著嘴而齒鋒無力,自覺並不嚴重,於是無力的滑落下來,委頓在傅希如懷裏,半闔上眼睛,竟不打算追究:“我要午睡了。”

傅希如會意,看了他片刻,只見一張蒼白的臉,泛著薄紅的眼瞼,染著血色的唇瓣,終究一語不發把他抱起來,往床榻上去。

這裏因著不常用,陳設雖然齊備,然而並不是衛燎最喜歡的,更缺了些必用的東西,然而只睡一覺倒也夠用了。衛燎的身子落在床上,順手就抓住了傅希如的袖子,防備著他抽身而去。

他睜開眼睛,似乎有無限的猶豫與遲疑,又似乎虛弱得一碰就碎,好似雲絮,又好像只能躺在錦緞堆裏,否則落在地上就會死去,宛如琉璃。

傅希如最愛他這幅依賴自己的模樣,只是向來不曾出口,於是也就順著他的意留下來,看他要坦白什麽。

他其實原本也不準備走,只是想出去尋點藥膏給他塗了,免得疼太久,又被人知道了端倪。雖然未必有人敢往真相上揣測,然而畢竟也是不好的。

眼下雖然面上什麽都看不出來,照舊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可實際上整個朝堂卻仿佛浮在冰山上,他是什麽心情都沒有的。

說的是倘使分開,一別兩寬,好歹各自歡喜,可誰料得到到頭來居然有可能要在天下大亂裏聚首?

衛燎所選的那幾個地方要員,全都是搜刮的好手,接連幾年供奉都比他人多,因此才入了他的眼,想也知道要是讓這幾個人繼續為政,接下來就是民怨沸騰,眼下真正的煩心事絕非僅此一樁,與回鶻終須一仗,到那時又生內亂,治理怕是就來不及了。

一思及此,傅希如甚至都不想再和衛燎多說什麽。他雖有才能,然而終究尚需歷練,還算不上經天緯地的人才,想到這些和放任事態發展至今的衛燎,只覺得又是恨,又是灰心,竟然真的像是子女不爭氣的父親一般,無計可施了。

終究這些事都在衛燎手裏,他執意如此,傅希如只能從旁勸諫,卻是不可能犯上作亂,替他做主的。

倘使當年衛燎答應他,如今傅希如或許能在國事上獨斷,然而最是如果沒有意思,當即也就按下紛亂心緒,彎腰俯身,準備聽他說了,再去找紫瓊。

衛燎凝視著他,又似乎克制著回避的本能,又低又輕吐出一句:“你不知道,將來終究要有一仗,除此之外,國庫恐怕是撐不起軍費的。”

傅希如默不作聲一挑眉。

他倒不知道衛燎還有這種打算。當下也不急著離去,也不再三緘其口,緊跟著追問:“你跟我說句實話吧,國庫究竟如何了?聞聽你將金銀盡數收入內帑,又是怎麽回事?”

其實衛燎的內帑,花費倒是不多,大頭的支出無非私賞親信重臣,後宮嬪妃,宮內人口月銀等。他大肆斂財,甚至不惜搜刮官員,這倒是傅希如想不到的,正因如此,格外動怒,卻沒料到其實他心中對未來居然有這樣的預料和打算。

不過旋即又搖頭否決了:“內帑錢銀終究是有數的,軍費卻是個無底洞,靠著這樣橫征暴斂,能不動搖民心?況且這些地方要員,一旦全都爛了,後患只會無窮,救得一時,哪裏救得一世?回鶻人性情殘虐,倘使真的打仗,恐怕不是朝夕之間可以解決,到了那時候,左右支絀不住,你又準備如何?”

衛燎被他問了這幾句,臉色也平覆下來,面無表情,收回手往榻上一縮:“我這百年基業,也不過就是如此而已了,能支絀一天就支絀一天,等到真的不成了……”

他本來想說“該當如何就如何,我能救得了什麽”,卻終究不甘心,用力一咬下唇,面上陡然煥發一陣攝人的光彩:“我早知道這就是我的命,受著就是了,我要做一切能做的,是顧不得什麽身後名聲,什麽遺臭萬年,橫豎是盡己所能。”

這正是他叫傅希如愛到骨子裏,也恨到骨子裏的面貌,頓時讓傅希如想起他離京那一日的感想。他們二人終究是背道而馳,也終究是守著自己的道義不肯轉移。

一個既然擔上這等重任就到死都不會放,另一個也千裏萬裏,風霜雪雨,不能放下這個人了,從離開的時候就知道早晚有一天必定要回來。

好像是冥冥之中在什麽地方寫就了的,今生無可更改。

傅希如也說不上來自己這番感慨又是什麽滋味,坐在床邊,攏了攏衛燎的頭發,低頭對著他笑了一笑,又輕又慢,有真切的無限溫存,又似乎帶著難以言述的,落花離枝一般的不可挽回:“看來是命中如此了。”

衛燎將掌心貼住他的手背,竟覺得一顆飄飄蕩蕩的心,就這樣安定下來,似乎落入他的掌中,又似乎終於飄進了傅希如心裏,總算是兩相依偎。

他倒是沒有料到,只需傅希如露出一點仍舊如常的模樣,就讓他能再也不記仇,方才那一陣疼痛過去,也就似乎都忘了,只想拉著他的袖子不讓他走。

傅希如解釋一句藥膏的事,轉身出去了,衛燎擁著薄毯下意識望著門外等他回來,又去看窗欞,居然覺出幾分望斷天涯的寂寥與淒清,頓時醒悟,其實並非傅希如不在身邊的時候他一切如舊,只是這百種滋味,只有等他回來,他才能真正生發。

這才幾個月,他就已經受過十幾年的愛恨情仇重返心頭的折磨,難道還不夠嗎?

殿門吱呀一聲,是傅希如回來了,衛燎幹脆坐起身,看著他走過來,伸手往他脖頸上一圈。

“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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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正經家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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