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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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潘妃上表為李才人請封。

這在以往不多見,因為一旦能夠孕育皇嗣,皇帝自然有這個念頭,然而本朝後宮不同以往,小潘妃是很清楚的,除了自己似乎也不會有人提醒衛燎還有這件事。

他的心思向來不在後宮。

不過有了這道請封,衛燎終於想起自己的孩子,想了想,不止答應了潘妃的請求,順便也把紫瓊派去了。

因為她提起了更多的事:“接生的事要早早打算,奶娘也該準備起來了,皇嗣降生是很要緊的,陛下……”

就是這些瑣事,讓衛燎不得不切實的感覺到自己是在迎接一個孩子了。他雖然從沒有預料到,更談不上充滿期待和希望,但終歸從無數不肯承認的教訓裏學會了應付這件事。

紫瓊暗地裏做過許多努力,她倒是時刻把衛燎要有後代這件事記掛在心上,然而並不能提示衛燎真的想起來,潘妃倒是幫了她的忙。衛燎幹脆讓她來代表自己全權主持,有宮正的襄助,李才人的產床就是水潑不進。

衛燎不知道孩子會來的這麽早,也不知道會這麽快。他知道的時候李才人已經懷孕快四個月,眼下也就只剩四五個月就到了生產的時候。他滿心迷茫,不知道是否所有皇帝都是從喜報,預備生產,乳母這些瑣事裏認識到自己要做父親了。

這方式未免太過輕慢,他以為孩子要來得更艱難,自己要更期待。但其實完全不是這樣,他只是覺得茫然無措,也並不覺得望著懷孕的女人溫柔的臉會感覺到幸福。

他的母後是名門貴女,入宮之後沒有兩年就遇上先皇後薨逝,往後再過幾年,自己成了皇後,能被先帝這樣看重,當年也應該是深受寵愛的,只是衛燎沒能目睹,甚至不怎麽記得母親,也就無從得知當時自己出生時,父親是什麽樣子。

他實在孤獨,既不知道什麽是母親,其實也沒有真正意義上慈愛的父親。

他也不再寫點什麽東西,叫人送給傅希如了。他收斂得安安靜靜,像是一朵在夜裏合攏起來的菖蒲花。他花一晚上去看,又花一晚上去夢見,總懷疑自己從裏到外都透著一股奇異的清香,一旦想到傅希如,或者見到他,這味道就浩浩蕩蕩如同一陣長風,被所有人都聞見了。

他將會無可掩藏。

衛燎以前從來沒試過求而不得,然而眼下的每一件事都把他往外推,他是個父親了,傅希如也即將成婚,這是過去的他無法想象的現實,但以後似乎就界定了他們的一切。

他沒有再見到傅希如,以後總會見到的。往後幾十年和過去其實不會有什麽差別,他們照舊是君臣,仍然要搏命,只是除此之外,剩下的什麽都沒有了,是從水草之間淌過去的水,池底破了一個大洞,水流瀉而去,什麽都沒有剩下,池底變成斷頭臺。

紫瓊接管李才人的事順理成章,因為她就代表了皇帝的意願。她是禦前的女官,從未有一天失去衛燎的信任,又負擔著宮正的職責,在後宮頗具威信。

然而她也沒有生過孩子,所有的事都是早早詢問過老人,定了個初步的章程,才張羅起來的。太妃們所剩不多,能放心讓她們幫忙的就沒有了,不管是前朝還是後宮,好像都是一群年輕人摸著石頭過河。

她也不知道眼下這樣的亂象,這孩子能否如自己所期盼的那樣,緩和衛燎內心的孤寂,給他更多希望和理由,讓他振作起來。她對衛燎周邊的人事都太熟悉,因此一點都不覺得這孽緣到如今就了結了,只是無法向著衛燎想要的方向去推動。

她根本不知道衛燎想要什麽。往常他總能洩露一點期望,現在每天都若無其事,面無表情,既沒有怒火,也沒有怨氣,像是燃盡了火焰的死灰一樣寧靜。

紫瓊無從下手,只好來照料安穩待產的李婕妤。她一閑下來就無所適從,寧肯用這些瑣事打發情緒。

公主偶爾跟著潘妃過來看望李婕妤,不過身份不同,紫瓊也知道衛燎對她的防備之心,向來很小心。衛沈蕤顯然也明白不可跨越的鴻溝,至多站在榻邊安撫李婕妤兩句,附和小潘妃的問候。

紫瓊靜靜的觀察她,承認自己什麽都看不出來。衛沈蕤和傅希如絕對沒有私情,這很好判斷。早很多年先帝還在世的時候,因為禮節和東宮的特殊,他們也沒有什麽機會見面,更不要說是生出私情。

不過長安城的夫妻,形同陌路的也不少,傅希如求娶公主,未必是出於一時的絕望和憤怒,但公主在其中做了些什麽又有誰知道?紫瓊倒是想搞明白衛沈蕤的謀劃和所求,只是這仍然撲朔迷離。

她一向安靜,在公主面前自然如是,更擔憂的是眼下這平靜究竟到哪一天才結束。

婚期還有好幾個月,公主要等待的時間甚至要比李婕妤等待生產更長,這之間容得下無數變數。

過了半個月,衛燎就差不多恢覆了傅希如遠在天邊的時候的樣子。白季庚照舊被他扣在身邊,不過如今一切都趨於平靜,這中書舍人做起來也沒有之前提心吊膽。

衛燎不提,白季庚過了一段日子掐指一算,才想起傅希如還不過來,是有些奇怪了。

他往弘文閣走了一趟,拿著條子找幾本關於皇嗣的典籍,心裏還在猜測不知道李婕妤腹中是男是女。前代也不是沒有過因無男嗣而用公主入儲的事,開國以來也有過兩個女主了,只是非要說,其實人人都希望衛燎能多幾個孩子。

多子多福,孩子多了,就多了幾重保障。

和生產一樣,宮裏也很久沒有孩子降生了,多少總是讓人覺得心內難安,眼下對於衛燎或許是個艱難時刻,然而他身邊的所有人已經覺得黎明已經來臨了。

往回走的時候,白季庚正碰上傅希如,看方向,大概和他一樣,是往蓬萊山去的,傅希如看到他,頷首為禮,白季庚手裏正抱著典籍,自然無法擡手,也就粗略的點了個頭,不得已和他同乘一舟,往湖心去。

白季庚始終看不出來傅希如的心情,他隱約感覺到自己的好奇毫無道理,且對自己沒有好處,正如陸終對他的忠告“不癡不聾不做阿家翁,你以為這理只是做阿家翁的嗎?”一樣,他本該閉目塞聽,就當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看不出來才能長長久久。

可惜他到底還很年輕,一腔熱血卻在紫宸殿日覆一日的奏對之中消磨得幾乎找尋不見,只剩下這些觸角似的悄悄伸出來的好奇,遇到一個自己相信他無害的人,就想摸上去多說幾句話。

“傅大人近日還好嗎?看著清減些了。”白季庚到底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對方的身份,幹巴巴的問候了一句,打破了沈默。

傅希如和他想的差不多,點頭答了一句:“天氣太熱,沒有胃口。”

那道疤對於宮裏人已經不算新鮮,然而也徹底改變了他的容貌,白季庚有時候很難想象這個人就是當年口口相傳鮮衣怒馬的玉樹瓊枝,又覺得有些唏噓,既是因為現在這鋒利寥落的輪廓,又是因為這些年散落在風裏被他聽到的那些人和事。

這樣的感慨太不合時宜,白季庚只能把他們遠遠拋開,不鹹不淡的接話:“今夏的天氣是不太好,先是暴雨,又是燥熱……”

他嘆了一口氣。

這事其實不該他管,戶部有專人盯著,只是憂愁是忍不住的。

這句話倒叫傅希如真的看了他一眼。

長久以來,傅希如對白季庚,都相當堅定的貫徹了頭一面的態度,溫和又疏離。這也不算錯,他們素昧平生,除了衛燎一時的玩笑,外頭的兩句追捧,也就不剩下什麽關聯了。

要不是衛燎任性把他拉進來,甚至可能說不上兩句話。

他也嘆了一口氣:“是叫人擔憂,今年京畿諸縣的收成,恐怕都……”

畢竟還沒到秋收,這句話也就沒有說完。

白季庚是聰明人,聞言跟著多問了一句:“難道是國庫……”

這話是不能隨便說的,國庫就是天下的錢,稅賦都在裏面,輕易質疑國庫虧空是件大事,傅希如也就是搖頭:“我不清楚。”

他到尚書臺也有一段日子了,白季庚沒料到連戶部的賬目他都不清楚,於是不免露出幾分吃驚:“怎麽會……傅大人你……”

旋即想起裴秘老謀深算的臉和陸終的評語,再看一眼傅希如臉上的雲淡風輕,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戶部總不會藏著賬目不給看?”

倘若真到了這個地步,情況就是很壞了。

傅希如笑一笑,緩緩道:“怎麽會?你多慮了,戶部的賬目自然是幹幹凈凈,叫人放心的。”

白季庚提著一口氣,知道這句話還沒說完,果然,傅希如接著一字一句道:“只有國庫情況不明。”

一旦要瞞著人,那就是很不好了。

白季庚神情不定,知道這話不只是說給自己的。不管國庫和裴秘有沒有關系,不管傅希如和裴秘是不是已經鬥起來了,不管這番話是不是要讓他告訴陸終,他終究得這麽做。

“白大人,”傅希如意味深長的看著他,說了句忠告:“你到宣政殿太早了。”

他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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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搞事的節奏開始了,孩子也快出生了,公主也快成婚了,四舍五入:快要完結了。(看這個人又犯病了!!!)

湖中央倉惶迷茫的小白:我現在到底是做了誰的小三?生出了在這渺渺茫茫的水上就算是他要潛規則我我也反抗不能只好從了的恐懼。(其實也不一定會反抗啦,真的)

講真最後這句話算是職場霸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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