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疾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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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一切衛燎都做的倉惶,他其實從今天橫劍在他和傅希如之間那一刻開始就驚慌失措,只是不肯表露出來,仍舊想要任性的對待一切,但這努力在這一刻就宣告失敗了。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流過眼淚,且以為之後也不會了。他的淚水已經幹涸,心臟如鐵之堅硬,卻沒料到其實總是失控,對自己的評價也從未準確過。

眼淚是無用的東西,是絲綢與花蕊中養育的珍珠,只有真正的富足,才能醞釀出來,衛燎早已失去這樣的能力,他不得不承認,絲綢和花蕊都是傅希如的縱容。

此刻兩人以半是情理之中,半是形勢所迫的姿態相擁,衛燎只掉了一會眼淚,就覺得十分沒有意思,停住了。

傅希如仍舊在撫弄他的頭發,時而摸索到他的後頸,手勁溫柔又踏實,讓他覺得安全,又覺得夢幻。他不想要夢幻了。

“是不是那時我答應你,就沒有現在這麽多……”他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

傅希如的回答比他想的來得快:“但你不會答應,即使重來一次,你也不會答應。”

這倒是,衛燎無可辯駁,支撐著自己坐起來,悵然的望著傅希如異常平靜,甚至一點都不因發現他囚禁自己的事實而生氣的臉,實在拿不準他在想什麽。

“你已經恨我到極致,不能更恨一點了嗎?”衛燎輾轉相問。

傅希如望著他的臉:“比起其他事來,這已經不算什麽了。”

這倒是真的,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了,衛燎自己都要經由提醒才能想起來撲朔迷離,且永遠都不會有個定論的,和傅希如之間的殺父之仇,更不要說是其他,方才那些因為他很快就後悔了,所以竟然算得上無傷大雅。

他還想繼續問下去,沒料到先開口的人是傅希如:“我也不再想要了。”

衛燎一楞,隨後才明白了他在說什麽:“撒謊!”

他比自己預料到的激烈許多。

傅希如卻一動不動,照舊平躺在床榻上,甚至好似根本不想看他一眼,只是也無力去移動視線:“總有個盡頭,愛恨都如此。”

衛燎劇烈的發起抖來,他無聲的搖頭,不知道自己想要否定什麽,只覺得腳下一切都在坍塌,他的幻覺終將成真,含元殿墜落在地底,把所有一切都埋葬,他的呼吸愈發艱難,連視線也模糊不清。

他不肯給,但是卻不能允許傅希如不想要,這真奇怪。

他早就覺得自己終將有一天喪失理智,但始終推拒,不肯讓這一天真的到來,如果他一無所有,那就更不能暴露出自己的可悲,否則就會整個人如浮沙一般崩塌。然而現在也是他手腳並用的爬到傅希如身上,試圖去挖掘他眼睛裏的東西:“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他恍惚想起自己對紫瓊那一番毫無表意作用的喃喃自語。他不能,他做不到,他再也不行了……

其實這已經是他能說,該說的一切。

他試圖尋找熟悉的味道與觸感,卻絲毫都沒發現自己眼下做的事情堪稱淩亂的求歡,傅希如被他亂蹭,神情倒沒有多大變化,然而對於情人而言,察覺蛛絲馬跡並不需要明顯的征兆,衛燎幾乎不能辨別自己體驗到的到底是幻覺還是真實,然而這也無關緊要。

哀求一旦出口,就無法收回。

“求你……求你了……你別走……”

衛燎這一輩子也沒有對任何人低聲下氣過,他生來不用這麽做,然而他現在所作所為卻是完全的出於自願了。

傅希如察覺出他不對勁的地方,幾乎以為是自己要把他逼瘋了,卻知道不僅如此。他只是明知道有多少東西在壓迫這個早就脫離常人範疇的人,而他自己是最後一樣,甚至不得不如此,反覆壓榨蹂躪,試圖找到一個最好的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們在彼此身上刑訊逼供。

他不得不忍耐自己翻湧而上的保護欲,想要把衛燎壓在身下,遮擋在懷裏,讓他覺得安全,覺得牢不可破,但諾言並非如此輕易。

衛燎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他抓住傅希如從鐐銬中脫出的那只手,也正是受傷的那只手,把自己的臉貼上去。傅希如觸到濡濕,終於嘆了一口氣,像春日最後一片雪那樣輕飄飄的融化了,翻身把衛燎往自己懷裏藏。

他很順從的蜷在他懷裏,甚至是求之不得。

其實兩人都知道這場面像什麽。像衛燎絕不會自己提起的那個夢一樣的夜晚,像是他們在平康坊的銷金窟裏做夢一般相擁到天明的那一天。

今夜唯一不同的是西風颯颯。

衛燎的聲音越來越輕:“你知道我,你什麽都知道,不是我不想……”

“是你不能。”傅希如接話。

他們確實彼此太過了解,衛燎沈默片刻,終於從頭昏腦漲的撒嬌中醒來,輕聲道:“你為了我不能的事,寧肯這樣對待我。”

這不算一句指控,只是實情,然而他們之間的實情太多了,因此傅希如也可以輕松的反駁:“我也有不能的事。”

他長嘆一口氣,決定再講道理:“我只是個凡人,未央,我不能一直停留,一直不變,一直等你,忍著你。你要的也不是這個。”

衛燎楞住了,擡頭看他一眼:“我要的就是這些,你心裏比我清楚。”

傅希如用拇指蹭他的側臉,衛燎不得不保持仰起頭的姿勢,目視他耐心的反對自己:“縱容你對你沒有好處,對你我都沒有好處。你要認清現實,來和我搶,和我鬥,和我爭。你要的東西,你自己來拿,你要認清眼下的境況,你要清醒的明白你不是孩子了,你富有天下,我也不再是多年前的我,我們變了,你要抓住我,就要更用力,你明白嗎?”

你要來,而非站在原地等。

誰也不知道為何時過境遷這麽久,正如傅希如所說,他們都已經遠離少年時代,彼此變化巨大,仍舊要他來教會衛燎這些。時光漫長,這些本該與生俱來。

衛燎慢慢的抿唇,他並不生氣,反而好似摸到一絲傅希如的真心,於是不太確定,試探著一條一條問:“你要我和你搶?你不再縱容我?我們都變了,過去不覆存在……你要我像個男人一樣贏得你?”

他說的並非不對,只是很奇怪,傅希如正沈吟,卻聽到衛燎難得開門見山:“那衛沈蕤怎麽辦?”

這其實是他們頭一次談起這個婚約,在衛燎答應賜婚之後。

傅希如不料他真正關心的是這個,自己反而一楞,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你覺得呢?”

衛燎咬著下唇看著他,片刻之後擡起上半身,摟住他的脖頸,親了親他的下巴,嘴唇,和臉頰,軟聲問:“那這個呢?今夜我就留在這兒,好嗎?”

傅希如挑起眉,若隱若現的傷春悲秋消失不見。衛燎這話說的未免太柔軟,太甜蜜,太接近於撒嬌。他就是故意的。

衛燎一向敏而好學,他明白傅希如所指含義的速度未免太快,傅希如被逗出一絲笑意,旋即收斂起來:“有人知道。”

知道又如何?自從繼位之後,衛燎就很難再趁著所有人都不知道而做點什麽了,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對自己也只好更慎重,然而今夜有些不一樣。

他近日的心病其實並未得到解決,然而似乎比這更長遠的問題,得到了更好的解決。他其實一直想知道,傅希如是否早就記恨他,也早就想脫口而出,他已經快要崩潰。

然而因為不能崩潰,於是也就不能出口,坦白的機會與合適的對象一樣,少之又少。沈湎於溫情,正是因為溫情太少。這道理衛燎都懂,也因此他才在一手操辦了傅希如的婚事的同時,又反覆無常,用種種手段折磨自己。

他其實無法接受,更不能忍受。

然而這是傅希如的要求,又牽扯進太多的大局,許多的朝政,越發叫他倦怠,痛苦,因強自忍耐而更加趨近崩潰。

他無法被治愈,然而親吻彌合了他身上的裂痕。傅希如拉著他的手,在他小臂上顯眼的靛藍花紋上一路親吻,追尋每一道盤曲糾結的紋飾,如同膜拜,又好似寵愛。

雖然下定決心不再縱容他,然而其實真的要做起來總是很難。

衛燎貪婪而不知收斂,他又何嘗不是,擡手按住衛燎的手約束在頭頂,因尚未全部褪去的鐐銬的沈重而讓衛燎也難以掙脫。一副鐐銬拘束著兩個人。

身體似乎越過邊界彼此相融,失去分明的界限,只留下模糊觸覺,似乎是傅希如沈降進衛燎身體發膚之內,又似乎是衛燎被包裹著昏昏欲睡。

燭影撲朔迷離,劇烈的顫抖幾下,居然熄滅了,衛燎一顫,傅希如在黑暗中毫無障礙的摸索到衛燎的臉,又低下頭,準確的找到了他迎合的嘴唇。

雪亮的月光清清冷冷如同刀鋒,降落在朱紅的門扉和階旁零落一地的晚牡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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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傅希如:我沒有daddy情結。

衛燎:………………我有。(同時臉色很差)

傅希如:你就是逼著我做你爸爸。

衛沈蕤:放著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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