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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汧陽公主的婚事雖然說是大事,可到底只是衛燎的家事,他是長輩,只要做主,那誰也說不了一個不字。即便事出突然,可中書省還是盡快送來寫在竹簡上的制書,衛燎只需寫個“可”字,這件事就算是塵埃落定了。

他一夜未眠,早起又看到這個,難免動作慢了幾分,擡手從禦案上拿起竹簡仔細端詳,先看過傅希如的名字,又看汧陽公主這個封號,遲遲沒能提筆,幹脆往榻上倒下去,兩眼無神,照樣輾轉反側。

這制書頒下去,後面的事,衛燎也就都可以看見了。傅希如要娶妻他並非沒有預料,但總以為那是將來終有一天的事,而非迫在眉睫,其人選也並非近在眼前。

早在傅希如回來的時候,他就和裴秘商議過,拿捏不準那封使衛燎不得不召他回京的意味深長的信裏,傅希如的底牌到底是哪一張。如今能和他作對的人著實不多,數一數,無非那幾個心頭大患。

再或者不是這些人,而是借靠旁人的勢力,來親自犯上作亂。

這都不算什麽,衛燎作風險峻,不覺得舍身成餌有什麽不對,何況那人是傅希如。

直到現在謎底近乎揭開,衛燎才察覺傅希如決心之深,甚至不敢再相信自己現在就看到了全部,不能相信傅希如這就叫坦白。

他一向是知道傅希如有多能忍,卻不知他謀算能到這種地步,心地更是如此堅硬,從一開始就在騙他,眼下更是毫不猶豫的就來傷他。求娶衛沈蕤也不過是他的一步棋,那接下來呢?

當年廢太子的勢力盤根錯節,蓋因他在儲君位多年,經營日久,如果不是和先帝所差年歲不多,以至於等待無望而漸生不臣之心,也就沒有衛燎什麽事了。

他登基之後,畢竟不能一夜之間鏟除廢太子的所有根系,且朝中畢竟需要用人,於是只出其首,剩下的一概放過。

事情本該如此,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是說說而已,年深日久,培育後起之秀,再收服人心也就是了,只要有時間,徐徐圖之並不難。

即使眼下衛沈蕤身邊圍繞著的幾個廢太子舊部,本來也不算什麽大事,只要當年跟他分析這些的人還在,衛燎知道形勢不會有什麽變化,根本威脅不到他。

可這個人如今倒戈,再不肯和他同仇敵愾了。

衛燎登基已經五年,這是第六個年頭,他自然也是脫胎換骨,今非昔比,僅僅一人變節,離棄了他,於他而言根本不算傷筋動骨,然而……傅希如是不同的。

他失去這個人,簡直猶如失去半條命,一顆心。眼下要考慮的事情有那麽多,譬如是否真的就讓他們二人在自己眼前成婚,再譬如一杯鴆酒毒死傅希如這個占據了他一夜思緒的念頭是否可行,再譬如,假使他們終究成婚,到底是要做什麽?

然而他的思緒都不能成行,只是死氣沈沈的躺在殿內,望著藻井,一團亂。

才翻了個身,殿門處響起一個情理之中,衛燎卻沒工夫料到的聲音:“陛下,清河公主下降傅家此事斷不可行!”

是裴秘。

在往常他自然不願意魯莽的徑直反對衛燎的決定,但這件事非比尋常,關系重大,裴秘是早上從中書省得到的消息,緊趕慢趕過來說服衛燎收回成命。

他對衛燎帝王那一面知之甚深,雖然不清楚究竟是怎麽個情形,卻相信過了一夜他總該能容得下轉圜,衛沈蕤的事都算得大事,需從長計議,就算不想冒犯天威今日也是不得不冒犯了,於是匆匆忙忙趕來,卻正看到衛燎翻身坐起,正望著他。

雖則年輕,衛燎的威勢卻不減分毫,乾綱獨斷許久,再沒有人敢直言忤逆他,於是養就一副稱作剛愎自用也不為過的性子,此時見了裴秘,自然而然從一片煩亂心緒中找出帝王心態,冷冷道:“驚慌失措的,成什麽樣子?”

他神情陰鷙,又十分清醒,裴秘不相信沒聽見自己方才說的話,然而既然問了,自己也就只能答:“公主婚事事關重大,斷斷不可如此輕忽答允,還望陛下三思。”

裴秘身份在朝中舉足輕重,又是衛燎心腹,知道這件事倘若自己不反對,大約也就是這麽定下來了,事出突然,沒有功夫照往常一樣細細籌謀,沒奈何只得來個文死諫,也算是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他正在腹中打草稿,蓋因知道衛燎的性子之決絕,倘若真的是忠烈先賢那樣“陛下今日不收回成命我就撞死在這殿中”,放在先帝時候興許真能奏效,放在衛燎這裏就只會被拖出去庭杖,因此雖然存了這話非說不可的心,但也還要揣摩一番這話該怎麽說。好在他已經看見了還沒動的制書,近來大事不多,能用到竹簡的也就這麽一回事,況且他來時問過中書令,平日這話不該說,眼下事出突然,裴秘要主動扛過衛燎的怒火,陸終再沒有不肯答應的,當下就露了個底。只要還來得及,那就還算輕松。

衛燎卻一聲冷笑:“有什麽不可?傅希如親自來求娶,難道朕還能不答應?”

他臉色難看,卻是皇帝被冒犯了天威的那種難看,裴秘一瞧,心裏反而安定幾分。他只怕這是兩人情事出的又一波折。一般帝王有一顆鋼鐵之心,所喜愛的又無非只是後宮女子,無論怎麽鬧騰,也不過是家宅不寧。即便是好男色,又多半都是佞幸之流,倒也沒什麽不能與心腹談論的。偏偏衛燎兩者都不是,他年紀還輕,從小都和傅希如糾纏在一起,傅希如深入其心日久,前塵往事都與之有關,裴秘倒是試過開誠布公的談一談,畢竟歷代帝王寵信男女,其實區別並不大,該算計的還是要算計。

可偏偏在這件事上衛燎始終不能痛下狠心,反而如同逆鱗一般,絕不肯讓他提起,傅希如和雲橫有了交際,裴秘就要小心談起雲橫,如今傅希如要和清河公主成婚,他就連清河公主也不好直白的談起,唯恐戳了逆鱗,招致衛燎怒火。

這宰相也非常人能做。

如果只是一個喜怒不定的帝王,那倒是容易侍奉,即便是要哄一個不通道理的孩子,也不算難,偏偏衛燎二者皆備,既然通了道理,又不講道理,裴秘實在頭痛。

不過衛燎肯開口,總比什麽也不說強一些。裴秘聞言倒是一驚,想不到居然是傅希如自己來求尚公主。他隱約猜到先前肯定還有什麽事,只是怎麽也不會想到,事情的源頭正是如今內宮唯一的喜事:李才人腹中的孩子。

從傅希如這一頭是不能提了,裴秘也就只好從清河公主這面試圖說服——如今聖旨還沒下,改封邑這件事他還不知道,終究這樁婚事才是最大的麻煩,於是直說:“倘若是個別的公主,倒也不算麻煩,只要陛下肯,倒也不算什麽。但偏偏清河公主身周暗流湧動,叫她嫁給傅大人,這二人一旦聯合,又在宮外,要避過耳目做什麽就方便許多,情勢一旦覆雜,變故就多了起來,到時事態脫出控制,又該如何?不若從一開始斷了這條路。左前牛衛大將軍杜預,也堪為公主良配。”

杜預是個板正的人,雖然手掌兵權,看似是給衛沈蕤送了份大禮,實際上反而是將她緊緊的釘在牢籠裏,施展什麽都不方便,難道不好嗎?

未料上面的衛燎還是搖頭。不過他也已經平覆許多,聞言只是擺出又一條裴秘不知道的私隱:“當年大兄給她看中的夫婿,就是這個杜預。”

杜家以軍功起家,他們知道這人的好處,難道廢太子不知道?不管是要結一門好親,還是要給女兒尋個好歸宿,終究是早有了瓜葛的。衛燎登基之後在宮裏查過許久的東宮舊事,現在衛沈蕤回來了,這些本以為沒用的東西也就有用了。

裴秘還待再說,衛燎卻徹底絕了他的心思:“當初廢太子有這個意思,宮中朝中人盡皆知,只等下旨,視杜預如駙馬,他也曾經和清河見過幾面的,這個風險不能冒。”

誠然眼下杜預是舉止並無不端,更忠君愛國恪盡職守,但誰知道倘若真的成了婚,又會怎麽樣呢?衛沈蕤性情早變了,能搭上傅希如就是破釜沈舟的所謀者大,哪裏不會抓住這個機會?

即便杜預不被她蠱惑,難道她就不會伺機而動?杜預手裏有兵權,她要做什麽方便的多,反倒不像是傅希如,既然知道兩人業已聯合,把他們放在一起無非就是密謀罷了,冤有頭債有主,豈不簡單?

裴秘一聽就明白他的打算,一時也說不出哪裏不好,張口結舌,旋即低沈道:“陛下可要想清楚,走這一步,就是把傅大人舍掉了,來日全憑他自己,倘若想不開,往後就……”

分道揚鑣,已經是個死局了。

衛燎只管搖頭,意興闌珊:“難道從前不是?”

這倒讓裴秘無言以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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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裴秘:短期來看,還是我的工種最危險。

正在陪小女孩翻花繩的衛沈蕤:呵呵。

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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