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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傳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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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雲橫並未開口,而衛燎就隨意指了一個宗女賜婚。雲橫年過四十,原配夫人早死,現下是個喪妻的鰥夫,冊封這宗女為縣主後,他們二人也就勉強登對。

為備嫁,這位新鮮熱乎的雲臺縣主也住進了宮裏,倒是正好與鎮日無所事事的清河公主作伴。婚期定在次年,因此雲橫先啟程離京。對於求來的婚事降了一等這件事,他倒也沒有十分失望。

衛燎不願意把清河公主嫁給他不算太出乎意料,而其他的公主也確實不是那麽合適。每人背後都沾親帶故,有各自錯綜覆雜的勢力,而他想要的無非是和衛燎之間有點親戚關系而已。

雲臺縣主生得美貌,才十六歲,他也是見過一面的。

他走的時候正逢春闈如火如荼,杏花即將綻放,桃李秾艷的秾艷,清麗的清麗,騎馬路過,灑落一肩。

春日如此盛大又溫柔,從長安原野的阡陌上一直到宮城,和暖明澈,叫人一點都想不到,小傳臚當日居然下起了雨,倒春寒一夜侵襲,凍得在殿內等候的舉子們瑟瑟縮縮。

小傳臚原非定例,是閱過卷後送呈禦前,拆了前十卷,在真正上殿傳臚之前按名引見,就在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紫宸殿配殿之一,朱雀殿裏。

這一面對前途至關重要,趟過艱難困苦,凡是能夠榜上有名的,今日也就見了分曉。前途初露端倪,一切也就在今日面聖這件事上了。從前並非沒有小傳臚失態,而調換名次的先例,因此儀態舉止莫不謹慎端嚴,唯恐在禦前出了岔子。

更麻煩的是外頭下了雨,為了不讓雨水沾濕衣袍,他們不得不打著傘,提著袍子過來,幸好衛燎降旨讓他們入殿等候。今日有這樁事要應付,早晨沒有候見的官員,因此他們此時此刻倒都有幸先看見了這日後或許能時常踏足的內殿。

地上鋪著厚毯,室內陳設香花芳草,除此之外,盡都是開朗通透,設了許多坐席,各有幾案,顯然為的是等待的時候有些消遣休憩的地方。

門吱呀一聲,一個鵝黃上襦的女官開了門,黃門進來傳旨,依次叫名。

外頭是重重莊重的飛檐,出檐深遠,挑檐很大,還能瞧見鬥拱,是清透的被浸濕的深沈木色,上頭鋪設綠色的琉璃瓦,下面是一間間在細雨中沈默寂靜的殿宇,所謂宮禁,這裏就是最中心了。

站在這兒很難叫這些有心匡扶天下的舉子們不激動亢奮,再加上即將面見皇帝的緊張,對多數人,這就是第一關了。

殿試的時候其實他們就見過了衛燎,但那時候不一樣,他們要忙著答卷,大氣也不敢出,頭也不敢擡,周遭是鵝黃的紗幕,只能聽見傳遞茶湯的聲音,和隱隱約約,仿佛自天上傳下來的低低說話聲。

偶爾有人出入,多半是朝中重臣,他們說上一會話,洛成殿裏就再次寂靜下來,只聽見奮筆疾書的刷刷聲,還有偶爾硯臺磕碰的聲音,以及翻出下發的宮餅充饑的窸窸窣窣聲。

殿試幾乎持續了一整天,衛燎也就坐了一整天,他擅長這樣強裝雲淡風輕,所以即使有人在最後交卷的時候擡起頭來偷看他一眼,也只能看到一個巍峨的皇帝高高在上,面無表情,端莊嚴肅。

今日不太一樣,他們一個一個的進來,又一個一個的出去,依次回答衛燎的問題,也就有足夠的時間使他們彼此粗淺的熟悉。

傳臚的順序就是卷子的順序,因此是由低到高叫名,第一個進去的正是眼下已經聲名大噪的白季庚。

他年方二十五,長於詩賦,憑著一篇《殊色賦》叩開了翰林院學士,當朝中書令陸終的大門,在這幾月裏已經成了許多人的座上賓,一時之間成了春闈的大熱門。

他有了這樣的名聲,即便春闈不中,也已經是出了頭。

眼下都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這個年紀已經足夠矚目,更妙的是他為人稱道的還有美姿儀善容止。這倒是少見。

因此白季庚進殿的時候,衛燎正輕聲說話:“他們都說這人像卿。”

這自然不關白季庚的事,他老老實實下拜叩首,報上名字,隨後衛燎就說了聲平身,一擡頭間白季庚就瞧見殿內竟然還有一個人。是傅希如。

托前段時間禮部來找傅希如的福,這一屆的舉子倒是都有幸見過這位傅大人,然而此時再見顯然超出白季庚的預期,何況他和衛燎一起擡眼望著自己,用審視的眼神無動於衷的觀察眼前即將躍龍門的這條錦鯉,怎麽想都覺得很怪異。

歷來沒人說過小傳臚只能有皇帝在場,然而即便該有人陪著,是傅希如就不太對勁。

往前想一想自己進來的時候聽見了什麽,白季庚感覺得到自己後背上一行汗水往下滑。

傅希如的神情平靜,眼神在他身上掃過一圈,笑了笑:“他們是說容止還是才具?臣看過《殊色賦》了,是一篇好文章。”

《殊色賦》不長,但寫的確實驚艷,是白季庚到長安後的感觸,從長安風物寫到由此而引發的對盛世的看法,雖有明顯的炫技和頌聖之意,但仍舊寫的淋漓盡致,傅希如誇獎他是真心的。

兩人其實年歲差距不大,然而傅希如就是自然而然像一個長輩。

衛燎比他慵懶許多,一手支頤,失笑的同時又往白季庚臉上看了一遍,意圖明顯:“愛卿真會說笑,你是朕的肱骨之臣,怎會有人這樣輕慢的談論你?”

他頓一頓,在傅希如心知肚明還有下文的表情裏吐出後半句話:“何況你們分明是姿容才具都很相似。”

白季庚確實沒有料到小傳臚居然這麽難,而且是這樣的,這時候他似乎不該說話,然而再不說話上面坐著的那兩人只會越發讓人難以插話,因此不得不硬著頭皮,誠惶誠恐的回答:“臣粗陋鄙俗,怎敢稱與傅大人相似?”

衛燎靜默了一會。

傅希如低頭看一看手裏的幾張宣紙,輕輕揚了揚,白季庚發現那是他的卷子。

信手翻過幾頁,傅希如徹底無視了衛燎的調戲,轉而提議:“既然陛下稱讚他美姿容,何不選為探花使?杏園飲宴時必定賞心悅目,到時臣就等著白進士為陛下尋來今春最好的花了。”

衛燎意味深長的看他一眼。

被選為探花使,其實除了天子的矚目之外,不能代表什麽,尤其是在這種境況下定了他的名額,至少白季庚自己知道,這不是衛燎屬意的。

傅希如嘆一口氣,放下手裏的卷子:“陛下還有更好的人選?”

衛燎搖搖頭,故意做出萬般寵溺:“你說了算。”

如果這不是莊嚴的公事,白季庚猜測,傅希如的表情要更難看。然而選定他為兩個探花使之一的事,也就這樣定下來了,直到渾渾噩噩的出去,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尚且不知道究竟會得個什麽名次。探花郎和狀元並不沖突,然而方才在殿內,傅希如和衛燎都沒有提起這件事,他也就自然還是一頭霧水。

小傳臚遠比他想的簡單,但是卻更危險。

以傅希如的身份,陪著衛燎小傳臚,本來已經證明了什麽,何況上來就說他容貌的事,透出一股危險的,爭風吃醋的氣息。

白季庚不想把莊嚴的朝堂之事類比成後宮女子之間的事,然而眼下他也不得不多想。他所擔憂的倒不是衛燎是否會對自己起意,而是唯恐自己在不知情的時候就不得不摻和進衛燎最隱秘的事。

一個人的情事原本是不該攪動風雲的,但衛燎的就是能。白季庚不蠢,他嗅得出來今日殿內氣氛非比尋常,而他能在其中做的事實在不多。當初被人說與傅希如相類確實算是稱讚,眼下就成了麻煩。

白季庚出身不算低,他的七世祖察汗是開國時候的功臣之一,賜姓白,族人多數定居蜀中,有個響當當的名頭,在長安卻不算很稀有,對他將來的仕途也註定只能錦上添花,可不能抵擋麻煩。就算是陸終十分欣賞他,這條路到底還是只能他自己走。

任何人都應該有這種認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除此之外,多的不要問,也不要知道是最好的,然而他好像是第一天就運氣不佳,壞了這條規矩。

為人臣子是不好妄論君上的,何況白季庚所知不多,也無從開始議論,只是覺得茫然,疲累。

他對傅希如倒沒有什麽好說的,對方行為舉止都合乎規範,甚至收斂得幾乎叫人什麽也看不出,所謂君子如玉,就是他這幅不動如山的表情了。

白季庚私心裏驀然生出一種希望,寄托在傅希如身上,無論問題是什麽,他最好還是能夠盡快解決,行善積德,至少讓他從這危險的境地裏撤退。

小傳臚一共要見二十個人,等到做完這件事,已經差不多到了正午,傅希如親手整理那些拆封了的試卷。這事不好假手他人,禮部一向是派個郎中專門送來,收拾起來按理甚至不該讓傅希如經手,何況是宮人。

衛燎按住他的一只手,靠過來低聲說:“不過白季庚有句話是說對了的。”

傅希如容忍的看著他。

“他哪裏比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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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心驚膽戰雲霄飛車的考生白某:內心:操你媽的叫我進來是看你倆秀恩愛的嗎?

某知名不具的裴大人:小白啊,我以後不被cue,就都指望你啦!(開心jpg)

某傅姓著名政府官員:不要再把我當秘書使喚了!!!

小傳臚相當於公布考試名次之前先見一下排名靠前的考生,可能會導致名次變動,但如果沒有致命問題,應該也就這樣了。順便,古代科舉是要搞政審的,畢竟通過之後就是朝廷命官了,所以那種家裏有老婆卻不說出來娶公主或者丞相女兒的情況……應該很難發生才對,這種審核無微不至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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