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非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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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燎並不是沒有被傅希如攔腰抱過,不過沒有一次是在這樣的情境下,他閉著眼額頭抵在傅希如胸口,繃著一張臉,極力忍住從耳際蔓延的紅暈,又不得不自己往傅希如身上貼,唯恐掉下去,行徑好似迫不及待投懷送抱。

倘使只有他們兩個人也就算了,傅希如走過回廊的時候,居然碰上一個雲橫手下的副將,嗓門奇大,且十分不見外,眉飛色舞的對傅希如調侃道:“傅大人今夜抱得美人了!”

衛燎平生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奇恥大辱。他倒是想發怒,但這姿態與情勢只是叫他往衛燎懷裏藏得更深,好像嚇壞了似的。傅希如緊了緊放在他身上的力道,居然順著那副將開了個玩笑:“如此良夜豈可虛度?”

衛燎暗暗磨牙。

他也知道自己生氣的毫無道理,但一想到傅希如其實在誰眼裏都很好,都風度翩翩,體貼備至,甚至也會和其他任何人耳鬢廝磨,溫情相擁,他就沒法不發脾氣了。

早在當初他不讓傅希如議親的時候,就知道這不太對勁了,只是眼下,才是他嫉妒心最旺盛的時候。

好在傅希如沒在外面耽擱太多的時間,既然雲橫已經知道他去哪兒了,也就不必想著回到席上去了,如此良夜,還很漫長。

他尋了個空著的房間,有軟垂在地上的銀紅紗帳,燈花寂寞搖曳,側身擠開軟軟的帷幕,就把手裏一聲不吭的人扔到了床上。

衛燎一落在床上就試圖爬起來逃跑,傅希如似乎也不意外,輕而易舉把他推倒,讓他仰面躺在榻上,隨後扯開了他裹在身上的白狐裘。

衛燎一驚,緊緊握著襟口,隨後才想起來自己現今這模樣,看起來根本就是個驚慌失措的弱女子。

可他也沒有辦法不驚慌,雖然並不知道如果被傅希如認出來會怎麽樣,但他就是不想被看到。

今夜的一切都脫離了掌控,他先是得知消息就坐立不安,隨後親自過來,最後甚至做出這種大失水準,也絕不應該做出的事,現在居然還被傅希如當做這裏的女人扔在一張隨便找到的床上,倘若身份暴露,那場面他們應該如何面對呢?

衛燎極力掙紮,但卻不能出聲,只怕被傅希如聽出來。他們實在是太熟悉彼此了,別說聲音,就連味道,氣息,腳步,都熟悉的要命,這偽裝要維持下去未免太難。

他沒有辦法,只好背過身極力抵抗正面遭遇傅希如的目光的可能。

脫身其實已經是不可能了,他現在所極力避免的,不過是雪崩而已。

傅希如貼在他背後,確實有了幾分迷蒙的醉意,把他當做女人那樣摸來摸去,摟住他的腰。衣裳輕薄,滾燙熱氣從相貼的地方傳遞過來,衛燎情不自禁的舒展,又不得不因觸碰而繃緊。

他身上這件衣裳出奇的合適,是很正的朱紅色薄紗,雖說妥善的包裹著身體,但卻幾乎無法抵擋更多,比如旁人的撫摸,親吻,都和落在赤裸肌膚上一樣。

衛燎顫巍巍的半跪在床上,察覺到腰帶被勾開了,一個激靈,用力按住腰腹間的那只手。

他心裏酸澀難言,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感受,甚至不敢承認其中到底有多少嫉妒,想找一個理由來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又找不到,哪裏還能承受這麽多。

傅希如似乎也不在意被他阻止了動作,轉而抽出他發間的金簪,隨手往錦褥間一扔,指尖沒入他滑落下來的發絲之中,枕在他肩上喃喃自語:“你為什麽要來這兒?像夢一樣。”

衛燎心發慌,腿發軟,被他壓著,好似被捕獲的獵物一樣,動彈不得,血都湧上頭頂,虛軟著,分明已經任憑處置了。他總是疑心傅希如其實認出了自己,卻不敢相信。

只是一個照面,這樣大的身份差別,難道他真的就這樣敏銳?

如果傅希如覺得這是夢,那倒是說得通了。

衛燎強逼自己冷靜下來,心跳擂鼓一樣響,好像他這輩子規行矩步,從沒有做過什麽出格的事一樣。傅希如反覆親他的後頸與耳際,正是他最喜歡的那樣,滾燙手掌貼在他不合時宜發痛的小腹上,衛燎只想閉上眼,忘了此前那麽多無法忽視的破事,安安心心的享受這一刻。

如果閉上眼,那就一切都對了,眼前綺麗奢靡的陳設都消失不見,就好像他們身處任何地方,是他的寢殿,是湖上的水閣,是睡裏夢裏,是醉眼朦朧之中。

輕飄飄的,好似要飛起來一樣。

衛燎不常做美夢,因此幾乎無法抵禦這感覺。

他悄悄伸出一只手,往後去摸傅希如,很快就遇上另一只手,緊緊纏住了他。

就算這場景和關系怎麽都不對,心頭的柔軟也足夠叫他一頭跌下去深不見日的地底。

這回傅希如要解開他的衣帶,衛燎甚至攔也沒有攔,任憑他把紗衣從自己肩頭拉下來,又把臉貼上去。

那溫度燙熱驚人,衛燎甚至能夠察覺出哪裏是他沈迷的那道疤,他顫抖起來,滿心都是鹹澀的水。長長的眼睫慢慢合攏,像是一把扇子,在衛燎肩頭合攏,輕輕擦過他的肌膚。

室內一時靜極,又溫暖,確實像個夢一樣。

衛燎忍住一聲哽咽,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他茫然四顧,只看到流水一般柔軟的綢緞,和從上面淌過去的燈影,燭火搖曳,映著兩個交疊的影子也搖曳。

他生性並非堅硬,這樣的場面,也足以讓他卸除所有利刺,任憑擺布了。

“你為什麽來這兒?”傅希如又問了一遍。

不知道他究竟為什麽執著於這個問題,衛燎也不懂,更不能回答,低著頭,被他扣在懷裏,壓在腹間那只手慢慢的撫摸,繞著他繃緊的那一塊來回,好像在打著圈的按摩。衛燎已經察覺不到痛楚,渾身都湧上一陣怪異的感觸,好似全部敞開,外頭的一點風吹草動他都能感知,且為此戰栗。

他所能感知到的外面,也就是傅希如。

“說呀,”然而傅希如似乎並不覺得這問題啰嗦,反反覆覆的問:“我想知道,你為什麽在這兒?你也坐立難安,你也想我,你也在騙我,對不對?”

他說你也想我,是什麽意思?

他反覆的問,又是什麽意思?

他到底在想些什麽,是夢還是幻,是醉還是醒?

問到衛燎腦子裏都成了漿糊,不知道傅希如到底是在說醉話,錯把真心話說給陌生的女人聽,還是他其實格外敏銳明白,即使喝醉了也知道自己抱的是誰?

這未免太荒謬。

衛燎勉強的咬住嘴唇,一語不發,任憑傅希如柔軟又赤誠,一遍一遍拷問他的靈魂。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曾這樣逼問過傅希如。

你是否愛我?你一定也留戀我,所以才走了又折返回來,所以才睡裏夢裏都叫我的名字,是不是?

時至今日也是如此,可這個肯定的回答,再也不能出口了。

衛燎心緒大亂,一時沒顧得上抵抗,居然就被扭轉過來,面對著傅希如了。面紗下的一張臉看不清楚表情,那雙浸染薄紅眼尾的眼睛卻濕漉漉的含著淚,一點也不兇巴巴,反倒可憐的叫人心生無限把他逼到哭出來的歡喜。

傅希如拭過他眼角的淚痕,微微擡起他的下巴,隔著面紗親一親他的嘴唇,又抽走一根金簪。黑發傾瀉而下,堪堪遮掩住他露出的肩頭。衛燎覺得難堪,但又似乎已經被哄過,楞楞的用手攏住散開的襟口,迎上傅希如的眼神。

再也顧不上這樣子多麽滑稽可笑了,也只好用這幅面目去面對他。

他其實絕不至於難看,即使穿女裝也是如此,他還是他。何況妝容精心,眉間花鈿映襯雙眸,泛紅的眼尾與唇脂呼應,臉泛薄紅,被修飾出許多柔軟與雌雄莫辯的媚意,還穿一身紅衣,平白把青年身上的陰冷與喜怒無常掩去,看著簡直是數年前那個軟綿綿的少年重新出現在眼前。是昨日重現,是今宵酒意闌珊,所贈來的最好禮物。

他永遠不知道自己這樣能叫傅希如答應一切條件,且根本不屑於這樣利用自己。

他寧肯飛快的長大,隨心所欲的如同一個孩童擺弄玩具一樣擺弄整個國家,永遠不知道該怎麽收斂,該怎麽容納勸諫,又該怎麽如同一個成人一樣,面對所有一切。

他一點也不肯聽話,一點也不好,倔強固執又孤獨,雖然隨心所欲,可卻從未滿足,他只有自己一個人,正如傅希如也只能信任自己,而無法與他合二為一。

傅希如從來不說懷念這個少年,可他確實是,他少年時代的情意一旦拋,現如今也是覆水難收,最脆弱的暗夜裏,也曾盼望過時光倒轉回當初,在那些夢裏沈淪,永遠也不醒來。

傅希如的眼神柔軟又熾熱,含著無限情意,甚至還有點寵溺,擡起他的下巴不讓他躲避自己的目光,甚至輕輕一挑,就把他的面紗摘下來了。

衛燎瑟縮一下,想扭過臉去回避這一刻,卻沒能躲閃得過,被迫迎上他蕩漾出來的笑意,從而徹底楞住,無法扭轉視線,更不能回避這一刻了。

“未央。”

傅希如低聲說。

今夜是一場猝不及防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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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真的好像夢幻泡影啊,那些彼此心裏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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