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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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傅希如還記得衛沈蕤。

他記性不錯,又比衛燎大幾歲,何況宮裏於衛燎而言是家宅,於傅希如而言不是,他一向謹慎得多。

不過現在這個衛沈蕤,早就不是當年備受寵愛的小郡主了,從廢太子有了不臣之心的那一天開始,她的人生就每況愈下,一直跌到谷底,生死懸於一線,茍延殘喘活到今天。

傅希如不想知道是什麽讓她活到了今天,又是什麽讓她回來的,但他卻不得不知道。

這是衛家人自己的事情,本來和傅希如無關。他知道本朝有過這樣的先例,君主暴崩後繼無人,宗室會先在近支裏挑選繼任者。在有過兩個女帝之後,倘若衛燎無後而暴斃,衛沈蕤有廢太子之女的名頭,也有一爭之力。

固然她還不夠堂堂正正,但有時候弱勢的君主更符合臣子的期待。

所以眼下衛燎還不能死,他怎麽都不能現在就死。

每回想到這裏,傅希如就不得不被一陣莫名的暴躁與慍怒控制情緒。他的表殼堅固,內裏卻柔軟如沸騰的水,因此不得不避過衛燎的眼神,以免被他看出來。

他們二人的恩怨其實很好解決,等到有一個人死去也就不得不結束了,那時必然餘音繞梁。可在能死之前,總有無數荊棘要跨越,把解脫之日一再往後推,好似永遠也不會到來。

從一開始,傅希如就覺得疲乏。

他選的這條路實在漫長,要和衛燎糾纏,要偽飾自己的本意,要忍,蟄伏過漫長的黑夜,等待唯一的合適的時機,而他甚至不知道是否能夠成功。

更叫他痛苦的是,註定的動搖,註定的牽心縈魄,揮不退的舊日幻影,和衛燎那從不改變的柔軟和信賴。

多數時候他們是君和臣,但衛燎總是要去除獨處的時候仍然頑固存在的地位分際,用種種行為告訴他,他們也可以只是兩個人。

怨恨衛燎的原因之一,正是這種甚至可以稱為不堪的,失態的縱容。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總有終結的一天。黑夜裏綻放的血與蜜,註定有若無其事分開的一天的。無論他們怎麽以平常的方式去相愛,也終究要回到身份的外殼裏去,尤其是衛燎入儲以後。

在一起的時候他們都不提發生的事,除非要談論下一步該怎麽走,傅希如是衛燎的第一個幕僚,第一個心腹,第一個情人,第一個……摯友。但除此之外,他們終究要面對太陽光,要面對人世間,要面對未來,鑾座,天下。

世上的人太多,太擁擠,太嘈雜,處處都需要衛燎,他們偽裝的一切都像是春冰一樣無聲無息的在融化,又像是摔碎的瓷器一樣分崩離析,金繕也拼湊不到一起。

傅希如從沒有說過他舍不得,因為說了也不能叫衛燎留下。

他不說沒有用的話,不做沒有用的事,也從不提逾越的要求,不許下辦不到的承諾。

到真正決裂的那一天,他們也沒有說過一句幹脆利落的話,雖然事後想起來難免可惜,畢竟時至今日他們都知道要再有從前那樣純粹的熾熱情意是不能的了,但也知道,那是必然的。

如果回到過去,他知道自己仍然不會說的。

衛燎容忍他沈默著走神了一會,就忍不住了,對著他揚起下頜:“怎麽?”

方才他們還在針鋒相對,但這次交鋒就像是之前那一局心不在焉的對弈一樣,就這麽斷了也不必撿起來。傅希如過了一會才想起來,自己走神的太散漫,其實已經很不拘謹,和從前很相近了。

他骨子裏對衛燎從不敬畏,也絕不恐懼,一是因為太熟悉,二是因為衛燎其實很討厭大多數人那張臉,比如裴秘的。

要博得衛燎的歡心屬實不易,他又要能夠耀武揚威舒張,又要被對方真正看在眼裏,能卸下一切防備和面具,又要耀眼刺目,又要溫柔內斂包容一切。這樣挑剔的人倘若能夠夜夜安睡無夢,就是真正不公平了。

誰也不知道傅希如為什麽就正好。

“陛下怎麽想起問這個?到如今再懷疑臣與公主,恐怕是有些晚了。”傅希如隨便找了個話頭,帶著一點笑意,像是調侃,又像是嘲諷。

衛燎發了一會楞,一時沒有想明白該怎麽說。

他其實不在乎傅希如和別人的事,和誰他都不在乎。世上沒有人比得上他,衛燎一向很明白這件事。他有最尊貴的身份,又有最動人的樣貌,且手疾眼快,在一開始就霸占了傅希如的情竇初開,因此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要忌憚什麽,在乎什麽。

想起來問一半是因為裴秘反覆嘮叨過十幾次,傅希如從不說廢話,向著衛沈蕤的原因一定要摸清,另一半是因為,他確實想知道為什麽。

從前他們總是沒有機會說什麽心裏話。沒什麽好說的,那時候他們所記掛的都是一樣的,廢太子,先帝的聖心,入儲之後繁重的太子職責,和初登基的時候耗時半年的恩旨,還有之後引發爭吵的朝政。衛燎後知後覺的發現,他現在居然一點也不知道傅希如在想什麽了

他想知道。

但傅希如顯然不肯說真話。

衛燎往窗上一靠,垂下眼睫,若有所思。他不傻,傅希如不肯說自然是有鬼,但他卻想不出到底是什麽。眼下的事千頭萬緒,他起先和裴秘所猜測的,無非也就是傅希如取得了雲橫的信任,或者現在就是他的內應,又或者他轉投衛沈蕤,為她驅使。

但他總是不大願意相信這二人也能夠馴服傅希如。

這兩人一個比一個能開出的條件有限,傅希如倘若這麽明白就被他們收買,未免不配讓衛燎如臨大敵。

先前幾番試探,衛燎都沒有問出來什麽,甚至先把自己搭進去了。說不上不好,但也足夠讓他暗自惱恨。

就像是喜歡傅希如的疤痕一樣,他也喜歡傅希如眼下蟄伏不動的尖牙利爪。比起紫瓊或者裴秘的如臨大敵,只有衛燎把這個互相試探的游戲看做調情和親近自己的獵物。

他低頭笑了笑,撩起眼簾,含著危險的甜蜜逗弄傅希如:“又不是為了你打聽,她離京多久了?總該送她一份合心意的大禮。”

傅希如神態鎮定,微微挑眉,意味深長:“陛下這兒確實有她想要的大禮。”

這話中有話的姿態未免太明顯,衛燎汗毛倒立,直直望著傅希如又沈又冷,連笑意都像是冰一樣浮動著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打從傅希如回來,他們凡是說過的話全都是廢話,全都是他們早就知道的事實,這句也不例外。但傅希如的眼神簡直就是明確的暗示了,衛燎咬住嘴,忍不住繼續和傅希如對視,想知道這是不是為了他好。

傅希如率先調轉視線。

日影慢慢在蓬萊山上挪動,一直到西。

衛燎忘了他還能問,等到想起來的時候又已經不想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賭什麽氣,傅希如一副言盡於此,多的話一句也不會說的樣子,他就真的什麽都不問了。

再往後也沒有說什麽話,過午之後,傅希如就該走了。

他侍君伴駕這樣的事已經做得很熟練,包括禦前女官也早知道該怎麽配合,出來的時候湖水邊就已經備好了一艘小舟,紫瓊正站在岸邊,把一個包裹遞給他。

傅希如摸了一下,看了看紫瓊。

“是點心,”紫瓊嘆息一聲:“知道大人是要去尚書省,就備了這些,是您喜歡的口味。”

紫瓊做人周到妥帖,很少使人為難,又和善,傅希如也就是點一點頭,對她笑了笑,沒多說推辭的客套話,以免顯得生疏:“多謝。”

區區小事,紫瓊也沒費什麽功夫,聞言搖一搖頭,看著碧瑩瑩的水面,一時之間靜了下來。

知道她還有話說,傅希如也不急著走,耐心的等著。

紫瓊輕輕嘆了口氣:“或許是妾身逾越了,但大人是該知道的,陛下他……”她低聲說:“很孤獨。”

傅希如也望著湖面,好像根本沒聽見她說的話,低聲自言自語一般說:“自古帝王稱孤道寡,紫瓊,這兩個字分量不輕。”

這是自然,紫瓊也見慣了,她又嘆了一口氣,顯得不耐煩了些許,她的衣帶被風吹起,飄飄蕩蕩的影子落在湖面上:“大人,你知道不是這個意思。高處不勝寒,咱們都沒有法子,可我說的這個,您有辦法,卻不肯嗎?”

傅希如早知道她的性子比起衛燎差不多同樣倔強,否則也不至於被衛燎如此賞識,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回頭望了紫瓊一眼,吃驚的看著她,不發一語。

於是紫瓊也看著他,絲毫不肯退縮。

良久,傅希如對她笑笑,疲憊而溫和:“我真的有辦法嗎?”

紫瓊楞住了,她抿起嘴唇,罕見的露出幾分嚴厲:“不能和不肯,是不一樣的。”

傅希如也不知道她哪裏來的對自己的信任,但見到這幅面容,竟忍不住要把手放在她肩頭說出幾句真話,最終還是忍住了:“我也以為我能,但在那之後,我就到了幽州。”

他向前一步跨上小舟,好似要飄飄而去一般望著她,神情溫和的過分:“我不是不想。”

紫瓊目送他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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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衛燎其實很討厭大多數人那張臉,比如裴秘的。

裴秘:又cue我????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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