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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元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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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正那天,其實衛燎仍然沒能在泱泱人群之中看到傅希如。

任免尚書左丞要門下省發旨,要用玉璽,眼下是不能了,雖然調任已經人盡皆知,可論次排班,傅希如就站在職事官後頭去了。

天還沒亮的時候,百官就進宮了,在含元殿前列位,準備向衛燎朝賀。

這一天衛燎也沒有什麽空閑,他穿戴好了袞冕,升座的時候觸摸到鑾座扶臂,心裏突然一動,想起在這裏發生的那些事。

他在這裏繼位,此前也曾朝賀過自己的父親,之後更是在這裏數次荒唐,癲狂又盡興。現如今那時候的故人就在外面,等著對他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或許皇權最迷人之處就在這裏,天下再沒人能夠將自己的情人以這樣的方式全部掌控在手中,生死臣服,欲念愛恨,都在一念之間。太不正常,太不克制,但卻叫人深深迷戀。

衛燎坐下來,殿門就打開了,太陽初升,雪被掃的一幹二凈,漢白玉欄桿熠熠生輝,他像是坐在山呼海嘯之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俯視著這片海洋,有幾分眩暈,更多的是習慣,和志得意滿的平靜。

他再也不會害怕了。

大朝繁冗而漫長,香爐裏燃著的是松柏枝,天氣晴好,袞冕厚重,殿外的寒風到了衛燎面前,也被熏得輕軟,叫他昏昏欲睡起來。他疑心其實自己睡了也不會被人發現,又知道這不可能,強打精神往下看。

讚禮官正在念一篇長長的頌文,讚美天地日月和當今聖上,衛燎端坐不動,往下看。

一時樂聲大作,頌文終於是念完了,衛燎盡量不動聲色的換個姿勢坐著,再往下還有更多的頌聖,離結束還早著呢。

含元殿這漫長朝賀過去之後,就快到新年大宴了,衛燎匆匆到後面換了衣服,松開頭發用蒸得柔軟滾燙的幹布擦過頭發,按摩頭皮,順便吃點東西,休息片刻。

方才的場合紫瓊不出場,就在後殿準備這些。

衛燎往矮榻上一躺,閉著眼睛吩咐:“去把傅希如宣進來。”

紫瓊欲言又止,左右環顧,侍立的宮女和黃門都往她臉上看,於是又去看衛燎。

他一副松松垮垮的樣子,顯然不容置喙。

這一天文武百官都在宮裏,眼目眾多,再叫傅希如進來,未免要落天下人的口實,可自從溫泉沐浴那天之後,紫瓊幾乎就不違逆他的話了,戰戰兢兢,看待衛燎和看待脆弱琉璃一個眼神,等閑打心裏不想叫他不順心,於是最終還是出去了,找了個寺人,叫他悄悄的去傳話,自己站在門口等著傅希如過來。

隱約意識到風暴與雷霆,紫瓊也無可插手,更難去從中轉圜,她知道興許現在傅希如也不是從前那個傅希如了,但卻只好保持沈默,一聲不吭,和衛燎一樣,等待著即將要發生的所有事情。

這時候風平浪靜,萬裏無雲,傅希如走過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幾道似有若無的目光,他渾不在意,走上臺階低聲和紫瓊說話:“怎麽了?”

紫瓊看他倒奇怪,不會像看著揭露真相的衛燎那樣瑟縮恐懼,她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也無力去分辨,同樣低聲回答:“陛下不太高興。”

其實衛燎總是不太高興,這種提醒沒有什麽實際的用處,紫瓊當然說不出他到底為什麽不高興,傅希如也不會知道。

現在的衛燎不像是他小時候那麽好哄了,新鮮玩意兒沒法安撫他,溫言軟語也不一定。都說伴君如伴虎,是挺叫人為難的。傅希如點點頭,進去了。

紫瓊跟著他一起進來,拿走擦頭發用的幹布巾,倒了茶,又看了看香爐裏的灰,假裝在忙碌。

傅希如走過去,還沒跪下去,衛燎就睜開了眼睛,伸過一只手,平平展開,是要他接住的意思。傅希如一弓腰,托住了他的手。

衛燎手指一彎,勾著他的手往回收,拉著傅希如不得不坐在他身邊,他就又閉上了眼睛。

傅希如端詳著這張青年的臉,感慨良多,在那顆淚痣上多看了幾眼,開口詢問:“陛下?”

大宴就要開始了。

衛燎又睜開眼睛看著他。這眼睛在暗處看起來藍色幾不可見,是通透又深沈的黑,瞳孔外緣有一圈蒙蒙的藍,柔軟又無辜,顯得這一雙眼異常不專心,又十分詭異。

和衛燎對視總是需要一點勇氣。

傅希如緩慢的吞咽,下意識的收緊了和衛燎纏在一起的手,馬上就驚動了他。

衛燎半靠起身,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溫柔婉轉的笑笑:“冷不冷?”

衛燎的溫柔是一種別有新意的溫柔,低回而柔軟,又因他慣常的不以為意而顯得像是哄騙,並不像是傅希如所熟悉的那種女人的溫柔,春水一樣暗暗流下去,濕漉漉的,軟綿綿的,浸潤著耳廓心底,聲音是沙沙的,觸摸著河底暗礁,撩動飄搖的水草。

他忍不住擡起另一只手,去摸衛燎的下巴,同時並不專心的去回答他的問題:“不冷。”

確實不冷,太陽很大,公服又厚,就算在外頭又跪又站一番折騰,也不覺得多難捱。

衛燎仰起頭,像一只貓那樣給他逗弄,露出懶洋洋的表情:“年後要開春闈了,怕就到了你一展身手的時候。”

這倒是。傅希如一挑眉,想起翻過年確實到了又一年的春闈,也就是他新官上任,作為尚書左丞,頭一次經手人才擢拔的事情的時候了。

這事兒傅希如經手的時候,已經到很後面了,禮部和吏部一起先考,考完還有殿試,與此同時,還有官員的銓選,職事官和散官的許多考試,再往後就該傅希如和吏部籌劃了。

按理來說該是這樣,但裴秘經營多年,傅希如又是天降,實際上在這裏頭,他是舉步維艱,獨自為營,難以施展。

衛燎想要什麽樣的人才?

傅希如知道他喜歡聽話的,機敏的,能吏,話不多,但要懂得轉頭調向。比如裴秘這樣的。

想起這些,他就已經要頭疼了。

衛燎輕聲往下說:“年後,清河公主進京,雲橫也要押送貢品過來,”他勾起一個很淺的笑:“這倒是巧了。”

確實是。

雲橫想入京,早就反覆上表請求過了,這回應該是走通了裴秘的門路,才能讓衛燎終於松了口。他的駐地偏遠,卻因為靠近突厥,可以和西域互通有無,互市關了以後也有不遠千裏而來的栗特人和他往來,而有無數珍寶可以源源不斷的流入。

貢品的單子放了一個匣子,都是些奇珍異寶,真正的玉樹金枝。衛燎長於富貴繁華,又坐擁天下,見多識廣,也不禁訝異於他在那苦寒之地也能搜羅來這麽多的珍寶。

傅希如也覺得巧,因為清河公主要回京,倒是一件突然的事。這麽多年來,她始終安靜無聲,幾乎叫長安都忘了還有她這麽一位名不副實的公主,又因為廢太子而不得遺忘。現在她要回來,比起雲橫入京自然是不夠聲勢浩大,可照舊令人心生不安。

長安城的頂上像是懸著一個巨大的旋渦,整座城池都埋在深深的陰霾之中,這裏的人被陰影侵蝕,似有所覺,又無所覺。

雲橫和清河公主,都像是從外頭刮進來的一陣狂風,帶來了眼下還不知道是什麽的轉機。

傅希如的不動聲色將將掛在臉上,不是很認真的偽裝。衛燎在猜他到底是和清河公主有關聯,還是和雲橫,覺得這都很難說。只要他狠得下心來,能博得任何一個人的信任,就像是得取他的信任一樣。

衛燎平心靜氣的看著他:“走吧。”

是時候去往大宴了。

他們沒有一起出去,傅希如回了百官之中,對一切窺探的目光都不回應,過了片刻衛燎就到了,樂聲大作,黃鐘大呂連綿不絕。

外頭這時候正好天黑,落雪了。

火光煌煌裏是千人儺舞,驅疫祈福,傅希如仰頭看天,只覺得天邊有隱隱一線紅光。

空中浮動著熱騰騰的椒柏酒香,這雪下得很是時候,瑞雪兆豐年,正好是一個吉兆。今年長安的雪來得太遲,叫人擔心,要是再能下過幾場,明年的收成就不用擔心了,自然值得趨奉,多說幾句吉祥話。

衛燎不是個叫人望而生畏的皇帝,他笑起來很隨和,和妙語連珠的臣子一起,頗有君臣相得,其樂融融的樣子。

傅希如端端正正站在衛燎身後幾尺遠的地方,望著晶瑩的雪花,長長吐出一口氣,終於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天最後幾個時辰的時候,隱隱覺得事情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一切籌謀,也都已經開始了。

鹹平四年冬,臘月,傅希如終於回到闊別已久的長安城,見到物是人非的一切,他從宮裏帶走了龍淵劍,帶走了一身紫服,要在次年的開春,重回到自己的戰場上去了。

隱隱春雷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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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過年這一個月,還有很多別的,比如說臘祭,賜臘脂(擦臉油),這東西臘八才送不是有點遲了嗎?反正就是一個關愛臣子的意思,和“日暮漢宮傳蠟燭”差不多,就是君臣共同歡度節日吧。朝賀這個流程在哪裏看的我真的已經忘了,反正差不多就是要走很多程序,說很多頌聖的話,燒的確實是松柏枝。(我到底在哪兒看的啊,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呱!)然後晚上也確實是千人儺舞開場,喝酒吃肉,吃喝一晚上,歡度新年。第二天要去東宮(如果有東宮的話?這條我不太確定,因為沒有的話到底頌誰呢,應該就節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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