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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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燎這一覺無夢,安寧,且恍惚中總覺得傅希如還在身邊,醒來之後就更怒氣沖沖了。

外頭是深夜,紫瓊進來查看他的狀況,正對上一雙在床頭燈影裏熠熠生輝的眼睛,倒是被嚇了一跳。試探著叫他:“陛下?”

衛燎原本還在生氣,被她一叫醒過神來,懶洋洋的往被窩裏滑去,察覺到身體的不適,越發惱怒:“他出宮去了?什麽時候走的?”

一說話才發覺嗓子也啞了,衛燎心裏著惱。只覺得床榻太軟,錦被太厚,一腳蹬掉半截被子,喘了幾口氣,紫瓊適時送上備好的溫水,服侍他喝了幾口,這才溫聲軟語回答他:“傅大人趁著宮門還沒下鑰出去的,再晚可就宵禁了。”

她是知道衛燎在生什麽氣的,也多少有為傅希如開脫的意思。她這個性子是改不了了,只會說好話,很少得罪人,尤其是衛燎越來越孤獨,更是不肯輕易叫他對一個人產生惡感。

天真的叫人不知該說什麽好。

衛燎分明是被她照顧長大,如今看她卻覺得像回到過去,十分不雅的翻了個白眼:“行了,不必為他美言,難道就為這個我還能治他大不敬之罪嗎?”

紫瓊只是笑笑,轉身放好杯盞,又挑了挑燈芯:“陛下想沐浴嗎,還是接著睡?”

傅希如其實已經給他擦過一遍身,該清理的也都清理了,只是衛燎睡了太久,心裏安穩,殿內又溫暖,不知不覺出了一身細汗。他向來不肯將就,方才蹬被子已經被紫瓊看出來熱,如今既然她提起來,也就幹脆坐起身:“睡不著了,你順便也陪我說說話吧。”

紫瓊答應一聲,低眉順眼的避過不該看的東西,轉身出去安排熱水,又過來請他進去。

當下沐浴這件事,仍然要算一件興師動眾的奢侈,且冬日沐浴容易感染風寒,太醫也多次勸諫,只是衛燎受不得臟汙,又自恃身體健壯,照舊是想洗就洗。

眼下沒什麽人能管得了他這個,紫瓊拿他沒有辦法,只好關緊門窗,備好換洗衣物,都放在手邊,不叫他多走一步路,以免著了涼。

時候不早了,宮門各處都下了鑰,城裏也到了宵禁時分,整座長安城都很安靜,似乎只剩下這一座宮殿次第亮起燈,宮娥簇擁衛燎進了湯池。

他既然說要說說話,紫瓊就幹脆沒帶別人進來,自己侍奉他下水,在岸邊幫他清洗頭發。

衛燎安然的躺在水裏,面容平靜。這黑甜一夢到底叫他舒服了不少,不由在心裏思索起來該怎麽叫傅希如不辭勞苦天天都哄他睡覺,片刻後才睜開眼睛,長長嘆了一口氣。

比被哄著睡覺要緊的事情可就太多了,所以也不過想想而已。

他不出聲,紫瓊也就不說話,靜靜撩水,輕輕揉搓他錦緞一般厚實的頭發,正專心的時候,聽到衛燎漫無邊際的問她:“翻過年,你就要二十七了吧?”

宮裏的女人不顯老,無論是宮正,尚宮,還是各宮妃嬪,總歸不肯露出敗相,總顯得比真正的年齡要小,像是活在一個巨大的鬥獸場裏,老了就會死一樣。

紫瓊自然也是如此,何況她勞心費力不在面上,又有衛燎支撐信任,並不算苦,不做力氣活,看起來也就二十剛出頭,是會被不知輕重的郎君們拋來溫情眼波的那種宮中女官。

“是,”紫瓊帶笑答道:“翻過年,陛下也就要二十二了。”

衛燎不記自己的年紀,居然低頭想了一會,才笑:“是。”

他頓了一會,又問紫瓊:“想過出宮嗎?”

紫瓊忘了手上的動作,訝異的望著他的側影,不知道怎麽忽然之間會提起這種事。

宮裏的女官都難出去,這人盡皆知。做慣了事的,有手藝能用上的,還有知道秘密的,多半是主子寧肯叫你死也不會讓你出去,何況是紫瓊這種禦前女官?

衛燎也從沒有流露出要放她的端倪,紫瓊更是很清楚,近來宮裏沒有放人的打算,這提議難免叫她不安起來,又不能形於色,強作鎮定,不管衛燎看不看得見,先搖了搖頭,帶了幾分寥落,道:“陛下是知道的,妾身家裏是無地貧戶,若非如此,也不會叫我入宮來混口飯吃,能熬到今天已經是非分的福氣,更何況……家裏也早就沒人了,出去,能去哪兒呢?”

這是實情,其實衛燎一早就知道的,紫瓊出身貧寒,這在宮裏不算是個短處,可一旦出了宮,那就真是沒地方可以去了。她身份特殊,又不能隨意安置,因此這一問,就顯得更突兀了。

沈默一會,紫瓊還是問了:“陛下……是在為妾身打算,您要怎麽安置妾身?”

到底什麽時候,皇帝會去考慮身邊人的歸宿呢?

紫瓊自以為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當年太子被廢,沒兩月衛燎入儲的時候,她已經能嗅出一點風向了,更何況是現在。

但也免不了手腳冰涼,渾身僵冷,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受了凍一樣,害怕得不得了,嗓子尖尖的:“陛下?”

衛燎回過頭來,在她臉上看了一眼,用濕漉漉的手拍一拍她的手臂,倒好像是安撫,臉上甚至還帶著笑:“你看你,怕什麽?”

“朕還在呢。”

他是皇帝啊,還能到哪兒去?

紫瓊簡直不敢想,整個人只想縮起來發抖,又強迫著自己直挺挺跪坐著,不顧禮儀,去抓衛燎的手,堅定的看著他的眼睛:“我哪兒也不能去,我留在您身邊。”

這話她不是第一次說了,衛燎會以微笑,也不抽開被她抓住的手,若無其事扯開了話題:“看你,衣裳都濕了。”

他倒是歷練出來了,從入儲那天就被先帝教會了不動聲色,這幾年更是運用的爐火純青,輕易連紫瓊也不知道他到底怕不怕了。紫瓊知道現在不是自己害怕的時候,即使腳軟,也勉力撐住了,不管自己濕漉漉的衣裳,追問:“都會好的吧,陛下,都會好起來的?”

其實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卻意識到風暴已經聚集起來,不知何時就要降落在他們頭上,興許,現在就……

她不知道自己眼裏蓄著一汪悲憫的淚。

衛燎被她看得心軟了幾分,擡手在她眼下擦了擦,聲音十分溫柔:“你怕什麽,不會有事的,我要是死在傅希如手裏,咱們就都不會有事,要是……那就要勞煩你,記得我啦。”

紫瓊發起抖來,不可遏止的往地上滑,倒好似要撲到他懷裏一樣。她其實不懂政治的波詭雲譎,見過最血腥的場面也不過是些後宮的爭鬥,和衛燎入儲和繼位帶來的風波,傅希如會殺衛燎,衛燎似乎也做好了準備,這就超出了她能接受的那個範疇。

她不知是在替誰擔保:“不會的,不會這樣的,你要等下去,都會好的……”

要是衛燎不安慰她,興許也不會掉眼淚,可現在她就好像是不得不哭了,眼淚洶湧,是因為害怕,也是因為觸摸到了片刻衛燎內心的荒涼與孤寂。

他站著等人來殺。

衛燎不得不後悔隨口說出這種話,把她嚇了個好歹,自己也沒覺得說出來就快意,又說了一句頗有禪機的話:“這沒什麽可怕的,誰活著不是為了死的體面點呢?這一輩子就求這個了。”

這話更嚇人了,好在紫瓊也算是習慣他,哭過一會就意識到失態,何況衛燎還在安撫她,於是匆匆擦了一把臉,掩飾自己不該有的忘情:“是,我相信陛下。”

這話題其實不該和一個女官說,不管多信任這個女人,衛燎也清楚,這話題還是親密的過分了。

所以直到沐浴完回去,衛燎也沒有再和紫瓊說過話,出去的時候她已經恢覆了常態,一個打著燈籠的小宮女手不穩,還遭了她低聲呵斥,衛燎不免覺得自己看人的眼光是很好的。

無論紫瓊,還是傅希如,其實都是一時的傑出人物了。

傅希如……傅希如……

這人還是他自己貼上去的呢。

那時候傅希如在宮裏被寂寞的女人交口稱讚,只是她們也無緣見他,如非是碰巧侍奉筆墨遇上他進宮來,那還好些,如果不能,也就只好從他母親,當時時常進宮的縣主臉上遙想他的風姿了。

衛燎比他們好些,時常能見到,只是這人恰如山之高月之小,不親近太子,也不會來親近還是個孩子的他。

難說他是為什麽對這人十分動心的,可能只因為他太端正,端正就無趣,但傅希如明明該是個很有趣的人——他猜得沒錯。他堪稱芳烈,這倒是很像名字中暗合的菖蒲,層層衣冠之下是不為人知的濃烈與熾熱,愛與恨都一樣著墨到極致,好似根本不知道省著用才能長久。

興許他不求什麽長久,只一夕盡興就足夠。

熟慣了之後,傅希如就是最合衛燎胃口的人,到如今都是。

他無端想飲酒,又想把這話說給傅希如聽。

說什麽呢?說“我想死在你手裏,這就很不錯”?

現如今傅希如更不肯聽他說這種荒唐的話了。他不會承認自己的殺意,更不會現在就來要衛燎的命,因此眼下看去,似乎也只能對酒當歌,得過且過了。

竟有些寂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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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唐時太子之女封郡主,親王之女封縣主,所以傅希如和衛燎其實是表兄弟,不過不親近——畢竟之前幾任皇帝生的崽實在太多了,不稀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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