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門庭

關燈
其實傅希如不能說是板正的人,高門風流,自有一種評斷子弟的辦法,這裏頭絕沒有不允許章臺走馬一說,只是狎妓畢竟不算很上得臺面的事,年輕人又生澀無知,容易陷在裏面,何況傅家現在能管得了傅希行,且為了他好要管到這種事上的也就一個傅希如了,自然更多了幾分嚴厲。

謝翊之日子過得荒唐且快樂,對傅希行到了年紀就去見世面的舉動並未阻止,也看不出來有什麽需要阻止的,相當寬和,不帶著傅希行訪美都是看在傅希如的面子上,沒敢而已。可傅希如兄代父職,今天這場面他必定是要見識一番了,不由帶出一二分的苦相,覺得自己興許是要見識到當爹的傅希如了。

傅希如眼尖,發現了,哭笑不得:“你當我要做什麽?”

謝翊之被看穿,略覺尷尬,不免替傅希行多說兩句好話:“他其實也沒怎麽樣,挺好的,安分隨時而已,你也別太當一回事,男孩子麽,還不都一樣。”

傅希如在這個年歲,都揚名天下了,什麽走馬章臺,平康訪美,還是謝翊之陪他一起做的呢,作為弟弟的傅希行就老老實實苦行,像話嗎?

對這等事,人們總是很寬容的,只要不認真,也就不算過分。

他如此回護,傅希如只得再三保證,絕不會綁起來上家法,謝翊之這才放下心來,兩人邊聊邊等傅希行。

就算在宮裏其實沒和衛燎說什麽,也耗費了一段時間,進宮的路上尤其,傅希如出宮的時候,天色已經近午,國子監的課業其實並不多麽繁重,也看先生今日的安排。冬日天短,不住宮裏的學子回家就更早一些。

傅希行不常騎馬,他身嬌肉貴,騎射也不過爾爾,能糊弄過去就是了,出了宮學的門鉆進馬車就連聲催促車夫回家。

傅希如離京的時候他才十二歲,雖然父母雙亡,但畢竟還有人護著,十分天真,他走了之後就覺得天都塌了,孤苦伶仃,時常被自己的淒涼弄到想哭,想寫傷懷詩。

好在謝翊之風流倜儻詩文出群,一看他的詩稿,二話不說拿起來就給燒了。傅希行當時覺得不滿,如今想起來只想說幸好都給燒了,否則被傅希如看見,他就活不成了。

這年頭青年才俊層出不窮,在國子監雖然傅希行只和高門子弟來往,但也知道好賴,是早就絕了以詩賦出頭的想法了,何況當今陛下也不看重這個,還不如多寫兩篇策論,看看當朝律例。

想想看傅希如少年時候當真是風光無限,不論如何傅希行也不想被人說不如乃兄良多。不如就不如吧,良多就不能要了。

謝翊之為人懶散,照顧他這幾年,傅希行也不得已學了幾分他的做派,往馬車裏一坐,人就癱了下去,過了一會才想起來現在不能再這樣了。是真名士自風流,這話雖然不錯,可他要是敢用這理由解釋自己為什麽這麽松松垮垮不成體統,恐怕就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

傅希如做長兄很有一套,不打不罵,也不疾言厲色,他只會嘲諷,把傅希行說到只覺體無完膚,天昏地暗,羞憤欲死,又或者更直白的讓他抄書。

禮記,戰國策,本朝律例,差不多都抄過,手都快斷了。

要換一般家裏,這麽罰孩子肯定會招來長輩回護,被罰的也多半不能心服口服,可傅希行不一樣的是,他知道自己只有兄長,兄長也只有自己可以相依為命了。

“不管怎麽樣,總是為了十二郎好的。”家中總有人這麽對他說。

傅希行在家裏從兄弟之中排行十二。

所以抄也抄了,教訓也記住了,從來沒什麽異議,更不會鬧脾氣,覺得傅希如是不疼他。他知道自己沒了母親,又沒了父親,對傅希如不僅僅是對唯一家人的信賴依從,更多的是寄托著對亡故父母的孺慕之情。況且傅希如也完全值得人仰望,時間長了,一想到傅希如不同意,傅希如不讚許,自己就先心虛了。

尤其儀容儀態這種事,傅希行不記得自己見過他衣衫不整,倉皇失態,這曾經也是他對人賣弄的一件事,他的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舉世聞名的風流人物。

是很能滿足虛榮。

傅希如對他的失望,哪怕只是嘆一口氣,搖一搖頭,傅希行都覺得自己受不了:從來不動聲色的人,要是對他說我對你太失望了,或者讓他動了怒容,那還了得?

謝翊之倒是隔岸觀火,不亦樂乎,安撫他沒事的,你哥不會吃人,傅希行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那你敢嗎?”

果然,謝翊之表情一僵。

他也不敢。

傅希行整了整衣擺,撫平坐了一天壓出來的衣褶,又正一正發冠,身板筆直坐到家門口,迫不及待的下了馬車,問過宴席備好了,又知道謝翊之也來了,就往傅希如那裏走。

其實傅希如不在的時候,他也沒什麽時候是一個人待著的,所謂淒冷寥落,多半是自己感受到的。本家叔伯和堂兄弟們都有時常來看他,更想過把他接過去一起住著,就是謝翊之和同窗,其實也沒少關照他,可家裏有沒有人到底不一樣,傅希行不想離開郡公府,更不想傅希如有朝一日回來,家裏真的井臺生野葵,硬是堅持住著。

現在終於能團圓,當然急迫。

可他一看到傅希如,就紅了眼圈,整個人都呆住了,歡悅之色不剩分毫,一聲大兄尾音也迅速散開,倒好像被人欺負了似的。

傅希如真的不在乎顏面破損,可這一個個都好似是天大的事一樣看待,難免反覆解釋:“只是挨了一刀,並不要緊,一點也不疼,怎麽你倒像是要哭了?”

他說不疼,傅希行肯定不能信,能砍到臉上來,那該是何等兇險的場面,傅希如能留一條命,四肢健全的回來,按理說都該謝天謝地,可叫他不替大兄難過一會,卻很難。

他自己不疼,只好別人替他疼了。

傅希行也知道自己泫然欲泣是有些丟人,傅希如一說,他更不好意思真的掉眼淚,只好費勁的忍住,然而還是情緒低落,坐在傅希如身邊,緊緊挨著他:“真的不疼?身上還有別的傷沒有?”

謝翊之看著他們兄友弟恭,高深莫測的微笑著,一句話也不插口。

傅希如想說沒有,但傅希行自然是不會信的,於是話要出口的時候轉了個彎兒:“有一點兒,都不要緊,臉上這樣已經是最兇險的了。你不必擔憂。”

說是這麽說,要真的不擔憂那是不能的,傅希行不好多說,可惜的看著他的臉:“這還能祛疤不能啊?”

傅希如遇到這回事比他早,也接受的快,現在甚至都能調侃起來了:“我變醜了?”

他當然知道沒有這回事,如果真是這樣,興許事情反倒容易一點。傅希行也是猛搖頭:“大兄要變醜太難了,只是看著……美玉裂成兩半似的,叫人心驚。”

或許尋找名醫,也能淡去呢?

傅希如是不用考慮選官的那些條款,因為他入仕的時候臉可是好好的,那時候他容貌豈止是端正,這也算是功勳一件,記在他身上的,為此不會有什麽影響,也因此修補面容的動機就少了許多。

他知道這樣子令人忌憚,可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麽不好了,於是隨口搪塞:“軍醫說難了,且若只是顏色淡了,疤痕還在,倒不如就是現在這個顏色為好。”

這倒是,傅希行見過燙傷,也見過幾個有刀傷的武將,肉粉色一條毛蟲一樣的傷疤,確實叫人看著更難受,他不能想象傅希如要是臉上也這麽一條的觀感,於是只好接受這個缺憾,不提這件事了。

主人們都回家了,客人也到了,這場接風洗塵的小宴,也就可以開始。

冬日沒什麽節令蔬菜,除非是家裏有火房,才能用炭熱烘出一些作物佐餐。這種東西稀少,彼此來往也會送來送去,所以傅家也照樣吃得到。

何況等待傅希行回來的時候,宮裏已經送過了一趟賞賜。昔日門庭冷落的傅家,也隨著傅希如的回轉,無論如何,露出了將要重新輝煌起來的端倪。

衛燎是什麽打算,傅希如還不清楚,他是什麽打算,衛燎想必也不得而知,兩人都深深明白日後有的是機遇互相較量,於是在大幕拉開的時候,不約而同做出了暫時休戰的姿態,像是溫情,又像是蓄力。

席上沒有歌舞,也無樂曲,是有些冷清的,可是比這冷清的都熬過來了,還怕什麽孤獨?

傅希如撕下一片橘皮,隨手扔進了幾案邊上的香爐裏。高高昂起的鶴嘴裏冒出一縷柑橘清香。

他將到黃金圍繞的刑臺上去,或許能全身而退,或許將與之共同被焚燒,但總之,這糾纏與羈絆,是斬不斷的了。

=========

作者有話說

唐代應該還沒有青樓,一般都是類似於平康,章臺這種地方,是私養的家庭模式的經營方式,比如李娃,或者是權貴家裏豢養姬妾,也做這種陪酒歌舞陪睡的工作。我記得我小時候(小學吧)看過一個關於娼妓(不知道會不會被屏蔽),反正就是那倆字兒的研究,好像是一本書,有提到這種。

順便,國子監其實是個很龐大的國家機關,裏面也不光是學校,也有分類的專科學校,比如法學,經濟學,等等的學校,傅希行上的應該是開給貴族子弟的那個太學,主要靠家世,我總覺得是進去鍍金的,順帶是個跳板,不闊能真的從這裏學到啥東西,感覺像是現在總裁們MBA,人脈和工作準備的意義更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