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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夢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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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夢前塵

天地之間白茫茫的一片。

一無所有。

蕭啟立在漫無邊際的空間裏,茫然地想,這是哪裏?

四周除了刺眼的白光,一切都是空蕩蕩的。蕭啟只好悶頭向前走著。走著走著,白光褪去,眼前出現了一座斑駁的建築,灰色的墻面顯得黯淡。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幾個面容不清的小孩推搡著另一個小孩,被推搡的小孩背對著蕭啟,領頭的胖小孩又推了他一把,他沒有撐住,倒在了地上,蕭啟下意識想去扶他。

但那些小孩似乎看不見他,嘴裏惡狠狠地罵著:“你這個怪人!我們不要跟你玩!”

角落裏突然拐出來一個灰衣服的小孩扶起了他,轉頭對那幾個小孩說:“你們這樣欺負別人,是壞人,我不跟你們玩了。”

這個灰衣服的小孩似乎是個孩子王,一聽他說不跟他們玩了,其他小孩都來拉他。

“孩子王”甩開他們的手,說:“除非你們給他道歉。”

幾個小孩不情不願地給那個被推倒的小孩道了歉。

“以後就算不喜歡別人也不能欺負別人,小胖你就把你的新玩具送給趙冥吧,不然我們不原諒你。”

趙冥……

難怪蕭啟看見灰衣服的小孩有些眼熟,原來是還在育蕾機構的時候的自己。

有人說,人在死前會回憶起一生的事,看來他現在就在死亡的走馬燈中了。

那就姑且慢慢看一看吧。

他這一生還有很多不舍得的東西,念念不忘的人和事。

趙冥是他第一個真正的朋友,是陪伴他一起長大的最好的朋友。雖然長大後趙冥因為一些他沒有想明白的原因和他決裂,但無論如何,蕭啟記憶裏第一個重要的人,就是趙冥。

藍星時代的育蕾機構監管制度很完善,當天晚上趙冥被欺負的事情就被照顧他們的阿姨發現了,護工阿姨懲罰那幾個欺負人的小孩去掃廁所。

育蕾機構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分配的是營養劑,但有些護工阿姨會偷偷給他們帶好吃的零食,只要表現乖巧,護工阿姨還會給他們加零花錢。沒有人比蕭啟嘴更甜了,他在育蕾機構的五年過得還算不錯。

育蕾機構給每個孩子分配的臥室是一間僅能容納1.2米小床和一張可移動床上書桌的小房間,床上面一米高的位置打了木板用來放衣服。房間雖然很小,但對小時候的他來說,是一個很舒服的地方。

每天晚上趁護工阿姨查寢結束後,蕭啟會偷偷跑到隔壁趙冥的房間,兩個人說著話然後慢慢睡著。

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蕭啟在說,趙冥是一個從小到大話不多的人,他看其他人的眼神總是像看一個蠢蛋,所以才總被其他小孩排擠,護工阿姨也批評過他幾次。

但他看蕭啟不會。

說來也是很神奇,人身上真是有一些難以解釋的磁場存在。從小到大他和他關系最好的人,總是話很少,而他卻是一個廢話一籮筐的人。

小小的蕭啟白天幫護工阿姨幹點活,讀讀書,和趙冥一起玩游戲,晚上和趙冥一起聊天,睡覺。他原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去。

有一天,趙冥不知道去了哪裏,他一個人在後院裏面堆沙子。

過了一會,有一個好像迷路的小女孩走了進來,四處張望著,接著嚎啕大哭起來。蕭啟好奇地走了過去,他仔細端詳著小女孩,小女孩肉乎乎的,梳著好看的小辮子,衣服看起來很新很幹凈,從辮子的覆雜程度來看,不太像這裏的小孩,是新來的嗎?

蕭啟小聲問她:“小妹妹,你怎麽了?”

那個小妹妹淚眼汪汪地看著他,斷斷續續地回答道:“我、我找不到、我的、爸爸、媽媽了。”

小小的蕭啟老成地嘆了口氣,心想,看來又是一個被爸媽拋棄的小孩。

蕭啟拍了拍她的背,哄她:“別哭了。”

蕭啟指著不遠處的秋千,問她:“要不要蕩秋千?很好玩的。”

小女孩看著他,又看了一眼秋千,哭聲漸漸停了。小女孩腿短短的,坐不上去,小蕭啟把她抱了上去,輕輕地給她晃著秋千。

總算是不哭了。

小女孩還有點膽小,盡管蕭啟晃動的幅度很小,她一只手緊緊抓著秋千的繩子,一只手緊緊抓著他,表情看起來很緊張,身體緊繃著。

蕭啟輕輕地推動著秋千,直到小女孩慢慢放松下來,才用了一點力氣。晃動幅度突然變大的時候小女孩先是驚了一下,用力抓住了蕭啟的手,後面發現並沒有掉下去,便開心地笑了起來。

睫毛還帶著濕氣,語調輕快地問他:“秋千好好玩,哥哥,你要不要玩?”

蕭啟見她開心,也跟著開心,搖了搖頭,正要回答她時,身後傳來一陣喊聲:“木木,你在哪裏?”

小女孩上一秒還在笑,下一秒又變得無比委屈,扁著嘴大聲回應道:“媽媽,我在這裏。”

蕭啟非常慌張,生怕她下一秒又哭了,原來她有媽媽,萬一她哭了,他要怎麽解釋?

身後傳來一個女人帶著笑意的聲音,

“原來你在這裏呀,下次不可以一個人亂跑哦。”

小女孩看到她時,立馬大哭了起來,伸著手要女人抱,兩條小短腿夠不到地面,使勁撲騰著。女人越過蕭啟把她抱了下來。

蕭啟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那是他和他媽媽的第一次見面。

他當時除了緊張什麽都不記得了,特別害怕被大人責怪,害怕面前的女人責備他欺負小孩,但是他又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整張臉憋得通紅。

二十多年後的蕭啟卻無比懷念地看著這一幕,原來那時候的媽媽還這麽年輕,臉上一絲皺紋都沒有,笑起來的神情還有些俏皮。

她穿著柔軟的毛衣,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柔聲說道:“謝謝你幫我看著她,辛苦你啦。”

說完還給他手裏塞了一塊巧克力,小蕭啟呆呆地接過,還沒有明白面前溫柔的女人為什麽要跟他道謝。

女人一手抱著小女孩一手牽著他往房子裏面走,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跟著她走,但是就是下意識地想跟著她。

蕭啟跟著她來到了院長阿姨的辦公室,裏面還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男人看起來很健壯,面容有些嚴肅,手臂上還有一條長長的疤痕,他先看了一眼女人和小女孩,然後看向了他。

蕭啟下意識躲了一下。

女人蹲下身笑著說:“你別怕,他就是看起來有點兇。”

後面兩個人和院長阿姨說了些什麽,蕭啟都記不清了。只記得女人身上的氣味很好聞,給他的那塊巧克力味道很甜。

年輕夫妻和院長阿姨聊完之後,蹲下來問他:“你叫蕭啟是不是?”

蕭啟點了點頭。

女人看著他手裏啃了一半的巧克力問他:“巧克力好吃嗎?”

蕭啟再次點了點頭。

“我們想收養一個寶貝,你願不願意跟我們回家?”

蕭啟第一次沒有理解他們的話,他有些無助地望著院長阿姨。

院長阿姨解釋道:“你要是願意的話,你以後就有爸爸媽媽了,可以住在爸爸媽媽家裏。”

小小的蕭啟心念一動,但仍然有點猶豫。他還太小了,他完全不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麽,但就是本能地有點害怕。

女人摸了摸他的頭,柔聲哄道:“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會對你很好的,你願意跟我們回去嗎?”

小蕭啟還是沒有回答,低著頭扯著巧克力的包裝紙。年輕夫婦很有耐心,輕聲哄他,但當時的他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他只是一想到要離開熟悉的地方就感到害怕。

女人最後一次問他:“我們會成為相親相愛的一家人,你願意跟我們回去嗎?”

小蕭啟既對“家人”沒有概念,也不理解“愛”的含義,卻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也許是女人身上的氣味太好聞了,比院裏的每一個護工阿姨都讓人覺得舒服。

年輕夫婦對視了一眼,看起來很驚喜,眼睛亮亮的。小蕭啟覺得他們應該很高興。現在的蕭啟眷戀地看著他們的神情,在心裏說了無數遍的“願意”。

後面年輕男人抱著小女孩,女人牽著他,院長阿姨收拾了他在小房間裏的東西,一起坐上了車。

上車後,小蕭啟感覺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不安,然後他透過車窗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盯著他的趙冥。蕭啟看到他的第一眼就開始莫名心慌。他想趙冥肯定生氣了,而且是很嚴重的那種。

所以他也不管合不合適,直接想要去開車門,嚇得駕駛座上的年輕男人連忙踩了剎車,女人問他:“怎麽了?”

蕭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只能一動不動地看著車窗外的趙冥。女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看到了板著臉的趙冥。

她笑著說:“我跟爸爸太粗心了,忘記讓你跟好朋友打聲招呼了。”

她摸了摸蕭啟的頭,安慰他,

“你下去跟他說,我們家離這裏很近,過幾天就回來找他玩,好不好?”

小蕭啟點了點頭,打開車門跑了下去,趙冥一直盯著他,蕭啟跑到他面前,還沒來得及解釋,趙冥就轉身跑走了。

小小的蕭啟人生中遇到了第一個兩難的題目,身後是在車上等著他的家人,前面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如果不是他從小不太愛哭,他現在真的要哭出來了。

車上的女人探出頭來,對他說:“去跟朋友好好解釋一下,我們在這裏等你,不著急哦。”

蕭啟回頭看她,她笑著跟他揮了揮手。

蕭啟便跑去追趙冥了。

趙冥躲進了自己的小房間,把門鎖住。

蕭啟被擋在門外,對他說:“我還會回來找你玩的。”

趙冥語氣惡狠狠的:“你走了就不要回來了。你這個叛徒。”

“我沒有,我只是換個地方住。”

“你是傻子嗎?萬一那幾個是壞人怎麽辦?”

小蕭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只能吶吶地回答他:“他們不是壞人,院長阿姨認識他們,如果他們對我不好我會跑回來的。”

趙冥生氣地說:“你就算回來我也不跟你玩了。”

小蕭啟很傷心:“可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為什麽丟下我跟他們走?”

小蕭啟又詞窮了,想了半天,咬牙跟他說了實話:“我想要自己的爸爸媽媽。”

趙冥依然氣呼呼的:“你是全世界最笨的笨蛋,爸爸媽媽一點都不好!才沒有這裏好!”

“但是我又沒見過我的爸爸媽媽。”

蕭啟心裏特別著急,他擔心他們等得不耐煩會自己先走了,但是他又不能就這麽不管趙冥,他急得哭腔都快出來了:“反正他們答應我過幾天會帶我回來找你玩的,你要等我。”

“我才不要等你,你走吧,我以後不跟你玩了。”

小蕭啟急得生氣了,他賭氣說:“要是下次回來你不見我,我也不跟你玩了。我走了。”

蕭啟等了好幾分鐘,趙冥不說話也不開門,他轉身走了。

蕭啟跑回門口的時候,他們仍然在原地等著,車裏放著音樂,三個人拍手打著節拍在唱歌,看起來很開心,一點都沒有等人的不耐煩。

他們看到他後,女人打開車門下車把他抱上車,笑著說:“朋友生氣說明他很在乎你哦,下次我們買好吃的給他道歉,今天有點晚了,我們先回家吧,好不好?”

蕭啟回抱她,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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