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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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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白

黔州的官員不認血衣,一個個只認皇帝陛下的聖旨。

逆王已死,其子女親眷仍囚於下州,生計何來?

依我看,性命堪憂。

不放逆王子女親眷,那便是太後不仁,陛下不義。

我,阿湘,袁小,我們三人帶著如荻,小長安,連夜逃回長安。

一刻不停,一刻不歇,黔州的一切全然拋棄,全都丟棄,我們不要命地逃出黔州,向長安進發。

逃亡路上,忙忙亂亂,諸多事我也記不清了,只記得一面打馬逃跑,一面和小長安說著長安的好,我和如荻日也說,夜也說,靠在一起說,睡在一處說。

我說長安的日,如荻說長安的月,阿湘說長安的繁,袁小說長安的華。

我們逃出黔地,李君洺騎馬追上時,他的面色一如紅日,我忍著不語,我忍笑不說。

那時,我們一行人已在施州,路行至此,大王只能放任她們母女隨我們回長安。

我記得那一日,我們在施州的官道,如荻靠著我的肩,我們劫後餘生,總有說不完的話。

“長安沒了李姓,馮家又入了罪,我只怕京兆長安不容李家長安,咱們自小吃的苦,長安也得受著?”

我摸著長安無不憂心,如荻告訴我,“不怕,我不怕,你也不要怕,我會好好活著,我會護著她,小長安會長大成人……”

是啊,有親娘在身邊,長安會好好長大。

話音剛落,我們身後,追來一行人,馬嘶聲聲,塵土飛揚,一行三騎。

是從澧州方向來的。

來人自報家門說是澧州刺史杜廷方,本是京兆人士,我一聽名號,立即讓袁小停住車馬。

澧州刺史,就是那位被我“趕出”長安的大理寺少卿——杜廷方。

他“因”我入獄,我“救”他出獄。

他打聽到我人在施州,騎馬追了一天一夜。

見了我,杜少卿不多言,我也不提長安之事。

我與之素未謀面,倒像是久別重逢的故人。

跑馬一天一夜,他追過來,只為贈我兩壇杜康。

他贈我杜康,我請他喝酒。

我們在官道上正欲痛飲一杯,可惜,酒被廣成王兩鞭子打翻在地。

壇碎酒撒,一滴不剩。

李王無禮,杜少卿只說來得匆忙,應當多備幾壇。

“天飲地飲,便是我飲了,此是美酒,妾謝郎君美意。”

我笑著說。

“他年若有相逢日,再請娘子飲酒。”

他也笑著說。

都不理會無禮的廣成王。

我動身回長安,他趕馬去澧州。

一左一右,都說珍重,天南地北,都說再會……

杜少卿走後,如荻偷著問我,“可是喜歡他?”

“我與杜少卿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可惜,有緣無份……”我笑著嘆氣。

“你不心悅他。”如荻笑著說。

我無奈嘆氣,無禮的廣成王隨即冷哼,他竟大罵我不守婦道。

我摸著冠子,與他展示道袍。

女冠鄭重其事地告訴廣成王,“妾一早入了道,是要為道祖守婦道?”

“你這個壞女人……”

廣成王直楞楞罵我。

“分明是個壞女人,李家兒郎怎麽各個都喜歡你?”

“我們宗室兒郎全都毀於你手!”

“你就是我們李家男人的克星……”

“齊王,安樂王,平王,寧王,魏王,舒王,衡王,除了這些,還有誰?”

廣成王氣急了,他隨口一問。

“還有很多。”我如實說。

大王氣得說不出話,只知揚鞭打馬。

“那你說說哪個對你最好?”他問我。

“李家兒郎除了先帝。”我想了又想,“是李君泓。”

我照實說。

先太孫李君泓。

廣成王無話可說。

他座下的馬兒一躍,他打著馬,罵了一句,“早晚將人氣死,你才心甘!”

我們離開長安時是夏日,再回來已是秋日。

到家的那一日,長安城外,荻花盛放,分外好看。

望著故土,游子積攢的思鄉之情,落拓在長安的日月裏,聚集在長安的煙雲裏。

如荻淚如荻花,紛紛白白。

她帶著女兒長安跪拜母親長安。

那天日暮,我與如荻在城門下抱頭痛哭,廣成王竟也隨我們流淚。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他竟不是個只知舞刀弄劍的胡人。

哭夠了哭完了,我們回到長安。

那一天,恰巧是聖人的生辰,中秋之夜,長安夜無宵禁。

此一新歷,一年一年,已成舊歷。

如荻抱著長安,看著長安滿街燈火,她要入坊不敢夜犯,只為躲避金吾的緝拿。

我流著淚說,如荻,你走得太遠,你走得太久,遠到久到已然忘了本朝的中秋,夜不宵禁了……

中秋那夜,李君洺抱著小長安,阿湘扶著如荻,我厚顏無恥,再一次敲響了印月宮的宮門。

那一次,宜陽公主沒有將我和阿湘趕出印月宮,她竟也讓袁小入了宮門。

次日,我領著如荻母女入皇宮,上呈血衣,蒙騙聖人太後。

只是那一次,董公公前來接人,他奉馮太後將我攔在宮門外。

如荻帶著長安和血衣入宮,太後容她們母女回歸長安,並賜下居所與錢財,等到長安出嫁,宮中會恢覆她的縣主封號。

至於仍在黔州的三郎,皇太後不管不問。

馮太後不見馮王妃,是有隱情。

太後不見我,這其中必然有我不便知曉的緣由。

我隱約大感不妙,卻不知露從何處來,霜從哪處降。

難道是太後知曉了三郎為我所殺,難道是知道我和聖人合謀設局殺了安樂王,還是知道我暗中挑撥太極宮母子,難道是楊延吉……

作惡太多回,壞事疊成山,就連我自己也數不清。

就如廣成王所罵,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壞女人。

回到興寧坊,我問我的親友,我問我的親黨——華陽、安陽兩位長公主。

李媁媁說,“夏日裏,聖人病了,宮裏的醫官也說不明那究竟是個什麽病……”

“聖人病著,我們姐妹輪番入宮侍疾,聖人在病中,他在睡夢中,仍念著要遷都……大哥哥心在洛陽,母後拗不過,他縱是說不出諸多益處,皇太後也只能同意遷都。”李姩姩說。

“帶著北地遷去東都,馮太後已經同意。可咱們那位聖人不論睡著或是醒著,嘴裏時不時還念著洛陽。上頭說要遷都,三省六部全無動作,到今日,說出來的話,竟又沒了影兒。本宮想著,那年,平盧起兵,聖人曾去洛陽,也許,怕是有什麽要緊的兒郎、娘子身在東都,這才叫太極宮的鶴奴念而不忘。”

華陽長公主揣摩上意,訴說帝王本色,我連著點頭,心覺極對。

那年秋冬,我腰間的小玉符成了太極宮的禁行令。

同一時段,長安洛陽,天下各州,世家大族,一波又一波女子,住進太極宮,成了太後的養女。

宮裏宮外,眾說紛紜。

一說是馮太後養著各家娘子給聖人充實後宮,一說是馮太後要廢楊皇後另立新後。

聽聞那段時日,日日有人進宮,日日有人出宮。

我也只知這些。

那年秋冬,童太妃病重,世間事,我皆無暇顧及。

即便是太極宮母子爭鬥,我亦無心再去挑撥。

皇貴太妃請旨出太極宮,移居華陽公主府,華陽,安陽,昭陽我們四人日日陪著母妃。

太妃的病,藥石無醫。

醫官說,恐難見次年春天。

萬般不舍,終是天命。

我心知肚明,只能背著母妃啼哭,哭得病耳越發不好。

縱是我朝聖人,難料依舊生死。

太妃知天命,她叫我們姐妹相愛,一同照顧病弱的小妹妹昭陽,我們一同跪拜,一同哭著應下。

立冬那日,我離開公主府,去了長安城外,我去送我的弟弟羅皎。

他請旨,調離出京,離京外任。

聖人準許。

那日城外,相送羅皎,除了羅然,顏麒顏麟,蕭尚書,蕭樸樸,沁陽縣主,顏須晴……竟然還有皇帝陛下。

聖人親送天子門生,他二人君君臣臣,臣臣君君,從前針鋒相對,那日君臣和睦,渾如一黨一派,我看不明白。

蕭樸樸,顏須晴,沁陽縣主喜歡羅皎,羅維則喜歡壽陽公主李姣姣。

壽陽長公主稚子心性,維則則比我這個姐姐更似大人。

大郎行事,一是一,二是二,果斷卻無成算。

他知曉本心,自證心意,亮明心意。

沒幾日,他與公主稟白求婚,公主不喜大郎,羅家家世單薄,公主不願屈尊,當場拒婚。

男女之事,豈可一方強求?

況壽陽公主還是李家,極有權極得寵的娘子。

公主從前日日纏著羅家大郎,自那日後,公主再不肯見維則。

壽陽素愛游戲,羅皎錯把玩鬧當真情,羅皎素來守禮,公主錯把真情當恭敬。

雙方都會錯了意。

踢破了窗戶紙,公主不肯見羅皎,更不願再出門,信王為愛女找到羅家大郎,為了公主,因為歉疚,迫於信王,大郎自請外放離京,就此離開京兆長安。

那一日,在長安城外,羅皎長久回望長安,最終也沒有等到李姣姣。

外放是真,離京是真,試探也是真,希冀也是真。

“早知今日,我就不該多嘴,我若悶著不說,便能與她日日相見,弟心中有悔,悔不當初。”

羅維則竟也為情愛後悔,這很罕見。

“多年前郭貴妃當道,公主自小隨信王囚於王宅,王府之中,加上她父母、生母、姐姐,攏共還不到十人,八歲前,公主從未見過生人,因郭貴妃迫害,壽陽的心性至多不過八歲,先帝寵著,信王愛著,聖人縱著,宮裏宮外全都護著讓著,既然是孩子心性,又怎會喜歡大人?”

我勸羅皎不要為難公主,我勸他早日放下。

不說倒好,我一說竟給羅皎尋了借口,“郭氏殘害天下,迫害我們外祖一家,竟還害得公主如此,我不該怪她,也不該怨她,姐姐放心,我的事,弟自有分寸。”

“大郎有何分寸?”我問阿弟。

他道:“她既是稚子心性,再過十年八年,總還得需大人護著,弟仔細做官,在長安外慢慢等著,左右不妨礙公主出門就是了……”

又是一個顏相,又是一個花鳥使。

我凝噎不語。

大郎傷心出走,最後只說了一句,“弟與聖人情同,姐姐也該珍重一二。”

阿弟望著阿兄,我望著羅皎。

“阿姐自會珍重。”我答應阿弟。

那年冬至,母妃和昭陽從公主府回到太極宮,童太妃想在太極宮過完最後一冬。

母親意願,兒女不可攔阻。

小寒那天,馮太後忽而詔我入宮。

我猜是為我的生辰。

那天我本該同華陽、安陽同去城外李家皇陵,我們姐妹要盯著工部和山陵使,以防他們偷工減料。

就是在那一日,在我二十歲生辰那天,一日之間,一夜之間,我失去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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