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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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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白

平王謀逆,帝後大婚,不了了之。

楊皇後被叛軍驚擾,憂嚇過度,娘娘從晌午哭到天黑,哭至暈厥昏睡,被聖人身邊的女官抱去中正殿。

這一去,此後多年,楊皇後困於中正殿,由女官精心撫養。

五歲的孩子,讓太極宮壓得喘不過來氣,我心中有愧,當然,只是有愧。

錯,不在我。

鄭賢妃初聽平王叛亂,精神不濟,慌裏慌張足下踏了虛空,摔傷了一只腳。

我去時,賢妃帶著傷,跪在興慶宮外,有事相求太後。

帝後大婚的喜馃,疊得千層樓高。

我吃著喜馃,聽鄭賢妃哭訴。

賢妃求著太後,說想去中正殿和皇後娘娘一同禮佛,太後叱了一句無用,最終還是點頭如了她的意。

鄭娘子進宮,本是要做氣派的貴妃,本是要享富麗堂皇的福。

太極宮,有陰有陽,福禍相依,有貴有賤,有生有死。

興慶宮,永樂殿,崖底的火,高山的雪,不把人燒燼,不把人湮沒,全都不算完。

入宮不滿一個月,鄭娘子嘗遍了太極宮的苦楚,也同我一樣,斷尾求生,她寧去供奉佛祖,也不願再侍奉陛下、太後。

平王,王位不在,尊貴如洗,權勢皆死。

逆王,被聖人廢除王身,被聖人除去李姓,被聖人降為庶民。

我最厭惡的李三郎,成了一個沒姓沒氏,光禿禿的罪三郎。

大喜過望,我開懷得忘乎所以。

平王主謀,馮家一族為從犯。

親兒子,親孫子,親弟弟,親侄子,法不容情,太後要將亂黨一族全部誅殺剿滅。

三郎死期,就在眼前。

可惜,聖人愛惜馮貴妃,徇私枉法,為偏袒庇護馮貴妃,到底松了手。

謀逆大罪,李三原該梟首示眾,卻被聖人改做流放黔州。

“禍水!”馮太後大罵貴妃,“最該將她送去黔州流放……”

紅顏誤國,禍水亂國。

李三不能死在長安,我心難安。

馮貴妃,確為李朝天字頭一等禍水。

至於將貴妃流放黔地,聖人可舍不下。

“皇帝那兒,還有事情未了……”

馮太後速命我去陛下的住處。

天黑星明,永樂殿外,馮貴妃早早磕破了頭。

“陛下……陛下……”

貴妃的哭喊聲,震耳欲聾,我聽得見,聖人也聽得見。

“是平王謀逆,是平王,他早有不臣之心,是平王挾持馮家,奴婢的阿爺是不得已,奴婢的兄弟,自小沒吃過半點苦,黔州那樣貧瘠,寸草不生,連牲畜都養不活,我父我母是長安的貴人,怎吃得消那樣的苦?陛下,那也是您的親舅舅啊!”

造反謀逆,此等大罪,只是下獄流放,貴妃仍覺聖人不夠偏愛袒護。

我心嘆她恃寵而驕,不知深淺,不知好壞,難道要李家人把皇位拱手送給他們馮家?

馮貴妃瞧見我,她拽著我的裙擺,本要說道什麽,到底把話咽下。

話雖咽下,忽而又翻騰,我看她來來回回,不知真心究竟想著哪一脈壞心思。

禍水向我磕頭,她的淚砸在我的身上,“娘子,我父親罪大惡極,罪無可恕,聖人已經判了馮家流放,流放黔地,十人九死,這已是重罰。求娘子開恩,求娘子開恩,不要取我阿爺阿娘的命,奴婢願意當牛做馬,一輩子在太極宮,侍奉聖人和娘子……聖人,陛下,奴婢替馮家認罪,馮家願意流放,君無戲言啊,陛下!”

何故拉扯我?我非聖人。

貴妃繼續哭求,我抽回裙擺,十人九死,我只覺得遠遠不夠。

馮家謀逆,馮貴妃跪著,一旁的薛淑妃同樣跪著?

我多看了一眼,祝貴人見勢告訴我,“薛氏對皇後大不敬,已經在此……跪了一天一夜。”

楊皇後歲數是小,可不論大小,皇後就是皇後,誰敢不敬?

聖人喜怒無定數,薛淑妃仗勢亂欺人,李家郎,薛家娘,也是天生的一對兒。

昔日在王府,慶王愛著薛孺人的妍麗嬌容,到了太極宮,先帝又愛太後的賢明公正。

先帝,是個好聖人,先皇,不是個好郎君。

他活著,逗著兩個女人爭奇鬥艷,人死了,女人的爭鬥依舊無休止。

花容月貌,便是寵妃,色衰愛弛,便是棄妃,有利可圖,便是賢後,無利可圖,多生嫌棄。

先帝如此,新君如此,李家人,兒郎,大多如此。

只是我不解,皇後白日才入宮中,薛淑妃如何大不敬?

言語不敬,同樣可惡。

我看著薛淑妃,薛淑妃看著我。

兩相不服。

祝貴人推門,我跟著進殿,貴人抽身而退,順勢要合上殿門。

“莫動。”我說。

天黑了,關著殿門,我雖不知聖人心裏是個什麽情狀,他要如何,那便如何,欺淩羞辱,又非頭一次,大可讓宮人看著。

殿外風冷,殿內有熱香。

聖人,不著外衣,衣冠不整,三千發絲乖順又不屈纏滿了一身。

我看他,依舊是神清骨秀,只是神態不如往日清正。

他帶著墨染開的冷意,水飄揚而來的清氣。

皇帝大婚。

說不清的欣喜鋪在他臉上,這幅神色,與新君登大位時不同,那日尚還存著些惴惴不安,到今時換做一副大權在握,勝負已定的驕矜自若。

除了覬覦他皇位的親弟弟,聖人的喜色躍於顏表。

一條小玉魚在他手裏,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攥著拿著,愛不釋手,始終舍不得放下。

兵符,我見過,它不是。

天涼至此,殿內春暖。

雙重喜氣,人當然內生光彩。

聖人慢慢向我走來,陛下告訴我,他手裏是洛陽侯的魚符。

我的魚符。

小魚誘我自亂陣腳,引我眼花繚亂。

聖人貼近我說話,我不能有絲毫避讓。

“阿顏,平王後宅中有一女子,而今懷胎四月,她腹中不知男女,朕該如何處置?”聖人問。

我答:“逆王之子,罪民之後,不論男女,自然是一同流放黔州之地。”

聖人說著話,三千發絲,悄悄往我腰上纏繞。

“胎兒之母?”帝問。

我言:“同罪。”

“甚好,甚好,朕與你同心,只是那女子姓馮……”

姓馮。

“是如荻……”

是如荻。

我心如死魚沈入湖底。

“詔書已下,天子亦不可朝令夕改,你若要救她,只能求著宮中誕下皇子皇女,天下大赦……”

撲面壓來的氣勢,是帝王,是君主。

指尖藏喜,發尾得意,聖人正色問我,“你是要魚符,還是要保全她?”

不等我抉擇,聖人先一步拔下我的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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