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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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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白

“陛下該信王弟!殿下該信王叔!”

信王彎繞,彎繞得糊塗,繞了一圈,話又清醒繞回原處,嘴裏仍舊念叨這麽幾句。

大王一再高呼王身清白忠誠,多年幽禁,郭氏威逼,新君呵斥,母族生死,王妃、孺人、公主、縣主,怎能忍著不掉淚。

金簪劃過,長安的天邊,破開一道絢彩多麗的橙光墨色。

太極宮,聖人、皇後還等著太子殿下回宮覆命。

日中去,日暮未必能歸,接著打轉兒繞彎,必要誤了時辰。

太子殿下,東宮屬臣在前,我慢步在堂,故作逗留。

信王、王妃、孺人不明我意,我只得兩眼看向瀠陽公主,壽陽縣主,公主含水的眼眸也瞧了我良久,過了一時,我轉了眼目,公主回過神思,這才開口打斷了她的父王,“娘子,常伴皇後左右,可是聖人皇後另有話要交待給王父?”

我該說的話,我思量著如何脫口,退後半步,我先朝李氏皇族挨個萬福,公主遞了話,我即刻接住,“誠如公主所言,奴得皇家垂憐,有幸養在皇後膝下,皇後慈愛,放奴縱奴,奴膽大妄為,私下腆臉也稱中宮皇後一聲阿娘。前些時日,宮中朝賀,命婦拜見,人人都稱皇後,外人面前,奴不敢攀附,豁了性命也只敢尊稱一聲母後。奴是臣子之女,臣女本該如此,便是東宮太子殿下,朝堂之上見了阿爺,先呼聖人,或稱陛下……大王,身份尊貴,是皇後之子,天子兒孫,聖人親弟,可太極宮更有尊貴者,外臣面前,有外人在場,大王也該謙讓一聲臣弟……”

“此是臣女妄言!”我再次揖禮吉拜,又道:“今日來時,聖人命奴傳話,二郎請三郎頤養身心,過些時日入宮調笑談諧,出城打馬游宴,二郎問三郎可乎?”

軟著說硬著說換著文理說,聖人的心思計量,我全然挑明了,轉達給信王。

大王睜著眼,最後只道了一句,“臣弟……不……三郎……可……可……可……”

天邊渲染漸濃,巧在內門關閉前的最後一刻,太子車駕趕回了太極宮。

入了宮門,太子棄車而走,我亦下車步行跟隨。

東宮未曾閉戶,太子要去麗正殿面見聖人皇後。

宦臣祝不休引路,祝公公乃是寵宦,素日不沾俗事,開道引路竟引了錯路,內官領著太子走遠路,從白日走到黑夜,從無燈走到點燈,我裝傻充楞全當不知,唯恐出聲挑了祝公的錯,叫他記恨上了。

祝公公在前執燈,五湖蓮風輕吹燈盞,太子殿下順河湖而走。

天黑得暗無天日,因是中元赦罪,宮娥月娥們正在岸邊放生河燈。

流水浮燈,螢火如星,太極繁盛紫薇星,長安亦有洛陽花。

前朝離魂,寄在河燈上,青螢點點,紫薇彩彩,紅花搖搖,我瞧得出神,太子步子極慢,我慢悠悠跟著。

殿下慢行,我便慢行,太子停下,我亦停下,學著步調一致。

太子止步,我癡望著河燈,只聽祝公公喚我,“娘子……顏娘子……”

我聞聲看去,太子遞來一物,我伸了雙手捧著接過。

是太子玉符。

殿下道:“臟了。”

我取了帕子擦拭。

玉符幹凈了,我看著太子,將玉符奉還,東宮殿下側著目觀賞河燈,說,玉符,他不要了!

東宮喜凈愛潔,不容汙穢。

玉符本不藏汙納垢,只是經我這麽一個人擺弄,反而沾汙,太子殿下自然是不肯再要。

太極宮,先皇帝陛下,後太子殿下,再來才是皇後娘娘。

天下都是這三位的,丟一枚玉砸一枚符,豈有功過對錯。

東海池邊,我攥著玉符幾步近水,我是丟玉符丟慣了的,一息之間,撲通一聲,前朝太子的玉符,本朝太子的玉符,一同長眠在東海池裏……

我身後,祝公公一句哎呦,他兩腳似乎絆住了,人跌落地上,砸滅燈盞。

我回過身子,只瞧得見人身,瞧不清人臉。

天地靜謐,容我犯上,我直言不諱,詢問太子,“阿兄渴乎?奴思茶,止不住渴……”

祝公公的襆頭,滾得掉落。

蔣王妃、錢孺人、瀠陽公主,壽陽縣主,見不著聖人皇後的尊面,更不敢驚擾太子殿下,只能與我哭求,少流一滴淚少說一句話,不哭不求便是全家流放,全族刀斬,我勸了這個勸那個,應了這個應那個,早已渴得耐不住。

哪還有心思看蓮花燈,恨不能吹滅了河燈,拿了荷花身子舀兩口湖水吃。

太子殿下並未斥責我,只是跨著步子朝麗正殿走去,信王一人勝過四人,太子與之周旋,勞累勝過我。

我邁著步子慢慢跟著,祝公公拾起小帽宮燈急忙追去。

待我進了麗正殿,還未拜見聖人皇後,先拜見茶壺茶盅,皇後娘娘從屏風後面出來,問道:“鶴奴,怎不留茶給鯉兒?”

太子先我一步進殿,氣勢洶洶便把茶水一飲而盡,奉茶宮女悄聲告訴我。

東宮殿下,是要渴死我。

太子不言,我亦不言,皇後命女官烹茶。

便是這一回,皇後更知東宮與我不睦,太極宮內外才知我與太子殿下不合。

聖人隔著屏風,笑聲震滿了皇後的寢宮,主上竟說,“信王智昏言多,氣殺天子雙卿,渴殺皇後二奴。皇後,今日若是依你,那回宮爭茶水的便是你我二人!你的兒是冰,我的兒不語,唯有李三郎這只夏蟲能令他們多言……”

主上大笑不止,皇後嗔笑道:“哪有兄長父親,這般說弟弟兒女的?”

聖人不聽,照舊大笑。

沒幾日,聖人下詔,皇太子殿下,身份尊貴,位高權重,無需再佩魚符。

李朝初年,唯臣子入宮需佩魚符,各路王孫皆有內官或有屬臣,五步之內,必有奴婢簇擁,無需魚符龜符。

前幾朝,出了一樁醜事,這才令各府李王腰佩魚龜。

李家男人,一樣的窄臉,一樣的高眉,一樣的桃花柳葉眼,二十歲,加了冠戴了襆頭,若是蓄了胡,更是難認。

父與子相隔十餘歲,大兄與幼弟相隔幾十歲,爺與孫同歲,爺與孫同輩,不管淫龍善龍惡龍囚龍,人人皆有龍相,子子孫孫,父子兄弟,無窮無盡,多在長安,我常居慶王府,幾位公子尚且分辨不清,城門郎又如何看清。

一次宮宴,五位王孫獨身縱馬入皇宮,李王玷汙內廷宮婢,查不清是誰,就連受辱的宮婢指認,也未得元兇。

而今,皇家死了七成,剩先帝一支洛陽一支為一成,從龍的安分的為一成,出了五服的遠親,為剩下的一成。

皇太子貌若瓷人,面為人主,昂首信眉,迥然不同,何須魚符明示身份?

那些破的,臟的,無用的,害人的,人不喜的,都丟給我,我定然二話不說,全都扔進東海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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