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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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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

我入王府的那幾日,很不湊巧。

各方忙亂橫沖直撞——猶如長安城五更三籌時的人行。

說不湊巧,其實不盡然。

長安城人來人往無一日蕭條,慶王府賓客盈門無一日清閑。

襄王的親眷臣屬在並州之地,賣官鬻爵,欺男霸女,侵占良田,殺人滅口,苦主結伴同行跋山涉水,欲跪求聖人明聖。

人,已入了長安。

慶王忙碌,父親亦是。

萬壽節在即,慶王妃少不了操心操持,宮中太妃薨逝皇妃暴斃,孫媳兒媳必要哭喪送殯。

慶王府寧陽縣主病夭,其母許媵人胎已足月,悲痛交加之下又忽而生產,王妃處理了喪事,馬不解鞍立即又得照料產婦。

王妃,每一日都很忙。

王妃院裏,我與如荻同住三個長夜,我性子冷淡避事,如荻靦腆柔懦,我們不多交談。

直到第三夜,才開始半敞心扉。

我說我的醜身世,她寬慰我,她說她的苦身世,我安慰她。

如荻姓馮,是慶王妃親弟原配所生,原配難產而亡,留如荻一人於世。

後母不善,妹弟時常欺辱,其父噤聲如死,如荻生長艱難。

王妃憐惜她,接她入王府撫養。

我只與如荻睡了三夜,到第四日,李三、李四在馬場上比試,雙雙墜馬滾了泥潭,一個摔傷了腿骨,一個摔傷了尾骨,一個吊著腿修養,一個翻著身子靜養。

可惜,都沒摔壞骨頭,他們又都是小人兒,好安養不留病根。

王妃是嫡母,嫡庶兩子遇險,王爺自要問責。

李四的生母薛孺人懷著六七個月的胎,顧不得他,於是,照顧兩位公子的職責便落到了王妃肩上。

我在王妃院裏住了三日半,日日都去童孺人房裏問安。

孺人像善華,我喜歡善華,喜歡孺人,喜歡華陽,喜歡安陽。

我並非不愛馮王妃,樂陽,如荻。

善華性子熱鬧溫柔,我喜歡溫柔熱鬧。

我求著孺人,想與她們同住。

我知我冒犯又無禮,但我還是冒犯了無禮了。

孺人溺愛我,不多想,便去同王妃請求。

王妃事忙,她縱然心裏疼我,實在無暇顧及我,孺人開口說,想接我去她院裏小住,過幾日等兩位公子大好了,便將我送還。

慶王妃瞧著我,同意了。

我跟著孺人,阿湘跟著我。

走的時候,如荻望著我,想說話沒說話。

王妃從無閑暇之時,因此,我長住童孺人院中,如荻再沒與我同寢而眠過。

而她那時沒說的話,多年以後,在從黔州回長安的路上,我們同車而臥,她告訴我,她那時很喜歡我,想讓我留下來陪她,可這樣露骨的話語,幼時的如荻如何說得出口?小時的我又如何覺察?

我笑道:“我生性鈍拙又狠毒,你若不親口說,我只當你氣憤極了嫌惡我呢!”

官道上,我笑,如荻也笑。

在慶王府的日子,馮王妃是我名義上的養母,童孺人是我真正的養母。

安陽與我一世和睦,華陽與我偶有齟齬,但我離不得她,她也離不得我,即便地覆天翻,只消一刻,我與她立即便能和好。

長安城,太子之爭懸而未決。

慶王府,世子之爭奇之又奇。

安陽摟著娃娃,我與華陽摟著她,坐在月牙杌子上。

“二哥哥,時時要早大哥哥半刻鐘,事事要壓大哥哥一頭,你可知為何?”華陽問我。

我搖頭,自然不知。

華陽擡著下巴,說我是南詔上貢的白孔雀,人一來便龜縮,人一走便開花,長得異域漂亮,卻沒見過中原世面。

我問,“南詔在哪兒?白孔雀什麽樣兒?沒見過。”

華陽想了想,道:“南詔自然是在南邊。”

“白孔雀,白花花一片,像大鵝……”安陽站起來,轉著襦裙告訴我。

“長安城裏只有一只,在皇宮裏,就在郭貴妃宮裏,我只瞧過一回,孔雀開白花,我也沒見過。”華陽道。

郭貴妃是天朝最尊貴的女子,最珍奇的異獸自然養在她宮裏。

白孔雀難見。

世子難遇。

李二,我常常遇見。

顏家,王府,雖只一墻之隔,世子之爭,我卻絲毫不知。

華陽叫我央求她,她便告訴我,我沒央她,也不想聽。

我不求她,她也要說。

說的是,多年前,慶王王妃成婚三年不孕,宮中聖人賜下一雙孺人,旨為綿延李家皇嗣。

這其中,薛孺人貌美,很得慶王寵愛,她一朝承寵,便得身孕。

聖人未立後,皇家無嫡子,慶王為長,故他偏愛長子長女,慶王曾許孺人,若生子為男,定上書請立他世子。

薛孺人,本是要生下慶王長子或長女。

不巧的是,薛孺人懷胎六月,正妃診脈有孕,皇孫,已然一月有餘。

孺人日夜跪求只盼一舉得男,菩薩恩賞,其胎卻為男胎,卻是誤了時辰。

不好的是,孺人晚生一個月,不妙的是,正妃早生四個月。

同一日,孺人先動,正妃後動。

稀奇。

正妃生下男胎,只比孺人早半刻鐘。

慶王爺只覺天意,遂請立嫡長子為世子。

世子一字親王,公子二字郡王。

雖都是王侯,並不可同肩而立。

世子之爭,隘路一條,娘胎裏動手不留餘力。

原本快了足足五個月,最後,竟只輸了半刻鐘。

薛孺人有怨氣,李二不服氣。

“二哥哥總說大哥哥搶了他的世子之位,可大哥哥是嫡長子,世子之位本就是他的囊中物。凡是大哥哥心愛的死物,偏愛的活人,只要他多看一眼,二哥哥縱然不喜不愛,他也要搶了去。”華陽說道。

“一張紙一方硯,二哥哥都要,死物也就罷了,大哥哥能舍。活人,大哥哥可舍不下……你可知,先前有個姓祝的小公公,一直在大哥哥身邊侍奉,後來叫二哥瞧上了,撒潑耍賴便要要去,大哥不讓,二哥不放,鬧得一坊皆知。”

世子之位,一寸不讓。

天子之威,不教而誅。

這昏君,在娘胎裏六個月便會逞兇鬥狠。

我又如何鬥得過他?

我暗暗想,李家兄弟相爭,怎麽不爭個你死我活?

爭死物活人,可不順我心。

“為了一個小公公,鬧得兄弟不睦。阿爺便將人送去了昌樂王府為奴,又給了大哥哥一個不斯,不斯處處得力,可大哥哥瞧著他,總是不如原先的不休。過了一兩年,不休吃了許多苦,輾轉到了太康公主府為侍。二哥哥早不記事了,哪還記得不休,大哥哥不曾忘他,阿爺娘娘拗不過大哥哥,只能讓不休從公主府裏回來王府侍奉。”

那日,我聽了華陽的話,只想著,一個內侍,世子或是用著順心,或是擰著心中那口氣,才不相讓。

只記得,那位祝姓內臣既得慶王世子看中,便是貴人,我不好得罪。

我那年少不更事,華陽亦是如此,說話便是說話,從不往底下想,只當王世子從來自貴持重,嚴於律己,嚴於待人。

多年後,聖人盛愛男寵,穢亂後宮,為禍朝綱,欲立男寵為男後……

追憶前事,其實早有端倪,早有痕跡,只是當時慶王府中之人都未曾多心。

不過,我一個上烝下報生出來的雜種,並無資格置喙聖人愛女寵男,立男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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