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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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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因邊境兩國的戰事焦灼,烏蘭縣比之往日,已清靜了許多。未到集日,街上除了些日常營生做買賣的生意人外,便再無其他。

街上人少,顧芫沅的游興卻頗高,領著唐翳一路從胭脂水粉看到皮毛玉石。

她先是買了一串綠松石的項鏈掛在脖子上,又買了把鑲嵌了紅寶石的銀鞘彎刀,緊接著在街邊的小吃店裏買了份酥酪糕,幾串烤肉,略填了下肚子,繼續興致勃勃的往前逛。

唐翳陪著她走了大半日,眼見她逛完了大街,仍要往小巷子裏頭轉,忍不住出聲道:“顧姑娘,前頭的巷子都是民宅,沒甚好看的了。”

“是麽?”顧芫沅腳步停下,意猶未盡的咂咂嘴,“可我還沒看夠呢……那我們去鴛鴦樓吃點心好不好?”

唐翳:“……顧姑娘,要麽我們回去吧。”

“回去做什麽?看花也看膩了,還不如出來走走,舒心得很。”

唐翳低聲道:“可我想回去了……”

他既不願留在家中,看著小黑終日黏著沈纓的模樣,然而出來時間久了,心裏又始終不踏實,想著若是沈纓會不會忽然有事要找他。

這兩種矛盾的想法,攪得他心煩意亂。

忽聽得前方一陣騷亂,巷子裏頭吵吵嚷嚷的出來一大群人,夾雜著婦人的啜泣聲。

人潮像蜂群一樣朝外湧,在離開巷子的瞬間卻似全都被人掐住了脖子,頃刻間就靜了下來。

走在最前頭的人穿著當地縣衙的官服,始終沈著一張臉。

“以後這種無聊的事,不要再來報!”他回頭瞪了人群一眼,快步走遠。

人群面面相覷,直等那人身形再也不見,才開始竊竊私語。

“我說了這事報官沒用吧……”

“就是,沒證沒據的,官府壓根不會管這些事。”

“不過,這事說來也邪了門,四天之內,居然不見三戶人家的女兒,都是半夜裏沒聲沒響的就沒了,房間裏留下個奇怪的人形印子,也不知是被人畫上去的還是怎麽著。哎,我瞧著這三家失蹤的女子都是待字閨中的,你說該不會是她們都存了什麽小心思,和人私奔了罷?”

“我瞧不像,若說私奔,她幹嘛在房間留個大印子呢?”

“故弄玄虛唄,好讓人摸不著頭腦,就不往那方向去想。”

“這話不通啊。哎,我說,現在不是那什麽北邊的戰事都吃緊麽?該不會是那些駐紮在附近的兵,把她們抓去了,幹那事……”

“我瞧像了!難怪衙門的人不管,原來是不敢管啊……”

“不不不,你們想想,若真是你們說的那樣……那門窗都緊鎖的,那些蠻子再有本事,橫豎不能穿墻進來吧?”

“倒也是……這麽說來說去,別是……鬧鬼吧?”

“有可能。”

“那這事,得找道長幫忙啊。”

“說起道長,我們縣裏就住著兩位,只是不好請啊……那位男道長吧,倒還好相與些,那位女道長,那可是終年都不出門的。”

“可如今出了事情,不好請也得請啊。”

“那是那是……要麽,我們給老曹家建議建議?”

這些人正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得熱鬧,不知是誰眼尖,一眼瞧見了唐翳就站在不遠處。

“哎,這不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麽。這位小兄弟可是那女道長的徒弟啊。”

“對對對,是他是他。”

當即有人上前,攔住唐翳的去路:“小道長,請了。”

唐翳見有人上前行禮,忙躬身回禮。

那人便道:“小道長,實在是叨擾,咱縣裏最近出了件怪事,我們大夥都是百思不得其解,不如您給分析分析?”

唐翳適才已將他們說的話聽去了大半,依稀記得他們提起過房間裏留下個奇怪的印子,總覺得這樣場景有些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本書上看到過。

“我可以去看看,但是具體能不能看出點什麽,我可不敢保證。”

“小道長,您看,您謙虛了不是?您要不能看出來,不還有您師父麽。要是連你們都看不出來什麽,那我們就更是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了。”

唐翳在烏蘭縣生活,一直頗受當地的居民照顧,聽說這話,當下也不再推托,輕點了點頭:“那我就去看看。”

顧芫沅在旁聽了好一陣,忽道:“把人抓走或是吃掉,留下一個印子的妖怪,我倒想不起來有什麽。妖類襲擊人,一般都是怨氣所至,用的是最直接兇殘的辦法。不過要是類似的,我倒是有聽師父說過,有種妖怪叫作畫妖,是千年古畫所化,喜歡把人抓入畫中,在現場留下一幅畫。又或是鏡妖,喜歡將人的魂魄攝入鏡中。不知那三位姑娘房中可有沒有這些東西。”

有人接話:“要說古畫,大概就只有曹公家裏有。不過鏡子麽,都是姑娘家的閨房,大概都有罷。”

說話的人看顧芫沅一直站在唐翳身側,打扮幹練,頭上束著道家慣用的沖天冠,忍不住問道:“這位姑娘是?”

顧芫沅大方的笑了笑:“我是顧家人。”下頜朝唐翳的方向輕揚了揚,“和他是朋友。”

那人一楞:“顧家……?”

旁邊馬上有人用力拊掌:“顧家,聽過聽過。‘天下道術成一統,劍術西有天若宮。禦靈驅獸江南顧,機關巧算在蜀中。吉運前程何處問,蒼茫中土有大王。’嘛,當今世上最有名的道家四大門派,顧家算一個。姑娘年紀輕輕,名門之後啊。”

顧芫沅淡淡一笑:“什麽名門不名門的。若是本事沒學好,放在哪裏都是白搭的。”她朝說話的人微微拱手,“這位大叔,我和唐翳是一道來的,跟著他一塊去你們說的那些失蹤的姑娘家裏瞧瞧,可還行?”

說話的人是個熱心腸:“這個自然求之不得的,你們願意來最好了,我先去跟曹公說一聲,順道也給那兩家帶去句話,兩位稍候。”

餘下的人一則好奇,二則覺得有熱鬧可看,便都不願散去。

不多時,那去傳話的人就回來了。

一大群人便簇擁顧、唐二人,前往新近丟失女兒的那戶人家走去。

那戶人家姓曹。在烏蘭縣上開了兩家錢莊,家底頗為豐厚。

家中僅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早已出嫁,餘下小女兒亦到了待嫁的年齡。

按他們的說法,昨晚晚飯過後,曹家小女兒便回到房中。

期間,曹夫人還曾聽聞女兒琴聲自閣樓內傳出。

後來,琴聲斷了,燭火也熄滅。

曹夫人只當女兒已經睡下,便沒作理會。

豈料今日過了正午,仍不見女兒走出房門。曹夫人掛念女兒,便去敲開了她的房間,不料裏頭竟空無一人,唯琴桌後的地板上,一個比之地板略微深色的印子。瞧那印子的模樣,倒似個人形。

據曹家下人和值夜的小廝回報,小姐昨晚至今日均沒出過院門。

曹夫人去敲門的時候也發現,房門是自內拴好的,窗戶亦都是關緊。

曹家人這才慌了,急急忙忙遣人去報案。縣衙一直拖到剛不久才來,聽了曹夫人的講述後就當場黑了臉,直指曹家所言無稽,一個大活人怎會平白無故在房間裏就不見了。

唐翳和顧芫沅走進曹府的時候,曹家二老正相對而坐,一個愁眉苦臉,一個飲泣不語。

唐翳深恐圍觀的人多,一則影響判斷,二則也令曹家難堪,便懇請眾人在先門外相侯,自行征得曹夫人的同意,往曹家姑娘所住的閣樓上去。

閣樓是坐北朝南而建,理應是陽光充足。

唐翳拾級而上,卻隱隱覺得這樓中有股陰寒之氣,沁入骨髓。

“曹姑娘平日裏喜歡熏香?”

曹夫人搖頭道:“小女從小便不愛香,莫說是熏香,房中便是花草都是極少擺放的。”

唐翳點了點頭,鼻端始終縈繞著的奇怪氣息讓他蹙起了眉。

那味道很奇怪,便似花叢當中夾雜了一條死魚,說不出到底是香還是臭。

顧芫沅直接推開曹姑娘臥房的門。

門栓是斷開的。

曹夫人忙道:“今天正午的時候,這門便是怎麽敲都敲不開了,我一時情急,便找下人撞開了門。”

顧芫沅走進去,發現室內的琴臺是靠著窗子的,案桌上又有筆墨紙硯之類:“看來這位曹姑娘還是位掃眉才子。”

曹夫人低頭拭淚:“小女平日裏就愛畫個畫兒,寫幾個帖子。因為她年紀小,我和老爺都寵著,還因此為她請過先生……她的性情,和其他女子本來是有些不同。”

唐翳因見得此處是女子的閨房,站在門外猶豫片刻。

身後忽有人沈聲道:“這位道長為何只站在門口?”

唐翳一驚,轉頭過去,看到曹老爺寒著臉,正目光灼灼瞪著他,忙躬身一揖:“此處是姑娘家的閨房,我……”

“道長既然修道,自是思無邪。難道還有什麽顧忌?”

唐翳經他這一說,暗道聲“慚愧”,臉上微紅起來:“閣下說得極是……”舉步進門,只覺房裏陰寒之氣愈重,忍不住輕出一聲,“這個地方,好冷啊。”

顧芫沅正翻看著梳妝臺上的妝奩之物,裏頭的釵環胭脂甚少,一面銅鏡亦看不出什麽異常。

看來這家小姐,是個不大愛打扮之人。

聽到唐翳說話,她隨口接道:“冷?我倒不覺得。”

唐翳走到案桌前,隨手拿起用一方墨玉壓著的字帖,只見上面反反覆覆寫著都是“夕何夕兮,搴舟中流”這一句。

略怔了怔,放下帖子的動作顯得有些倉促。

曹夫人在旁看得分明,忍不住問道:“小道長,可是小女這上面留了有什麽字?”

唐翳輕搖了搖頭:“……曹姑娘並未留書出走……”側走了幾步,低頭打量起琴桌底下那片淡淡的人形。

這塊印子的顏色,只比地板略深一點,便似水漬滲透到了木板之上形成的。

唐翳蹲身下去,用手摸了摸,地板是幹的。

認真端詳著那人形,它雖保留了人的肢體輪廓,手腳身形比例卻都極不協調。

“若這個影子是個人的話……”唐翳喃喃自語,伸手丈量了下長度,“曹家小姐長得很高麽?”

曹老爺黑沈著臉不說話。

曹夫人答道:“小女身形嬌小,並不高。”

唐翳指了指底下的影子:“這麽說,如果這是個人躺在地上留下的印子的話,那這個印子絕不會是曹家小姐的了?”

曹夫人點頭:“小女體態輕盈,絕無這地板上的印子這般臃腫。依我看來,這地上的印子,倒似個男子身形。”

唐翳在心裏點了點頭,拱手道:“不知道夫人能否替我尋一碗水,一根繡花針過來。”

曹夫人一怔,不明所以,卻仍是一疊聲吩咐下人去做了。

顧芫沅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低聲道:“你要幹嘛?”

一時有婢女將一大海碗的水與繡花針端上來。

唐翳拿起那枚繡花針,輕輕的放在裝滿水的碗中。

繡花針先是漂在水面上,突地失去平衡,沈入碗底。

唐翳連試幾次,均是如此,側頭與顧芫沅說道:“我師父說過,一個地方如果有妖氣,必然會影響這個地方的風水地脈。我連試了三次,這根針均無法保持平衡,沈到水底,證明這個地方可能受到過妖氣的影響。”

顧芫沅瞪眼瞧了他半晌:“好牽強的道理……不過居然說對了。這個地方確實來過個壞角色。”她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壓低嗓門,頗有些得色的說道,“我身上有護體神獸,一個地方但凡妖氣重了,護體神獸就自然會有感應。其實剛剛一進門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

曹老爺冷眼瞧著他們二人竊竊私語:“不知二位商討出什麽結果沒有,小女因何失蹤。”

唐翳不答,反問道:“曹姑娘所住的這個地方,平日裏可有異常?”

曹老爺輕哼一聲:“小女平日裏深居簡出,居所能有什麽異常?”

察覺到對方的言辭不善,唐翳不由一怔:“曹老爺,我可是說錯了什麽,惹了你的不快?”

曹老爺冷道:“尊駕看了這許久,竟未看出小女因何失蹤,這等本事,還要我說什麽。”

“莫非曹老爺已經知道曹姑娘是如何失蹤的?”唐翳驚詫之餘,垂首輕道,“我的本事確實不好……還請教曹老爺其中原因。”

他語氣極其誠懇,曹老爺卻不屑一顧。

顧芫沅火氣上來,拉著唐翳扯到一邊:“你既然知道你女兒怎麽失蹤的,還把我們叫上來幹嘛,吃飽了撐的呀?”

曹老爺長袖一拂:“老夫的女兒是被人拐走,我請的是衙門的人來破案,與你們這些怪力亂神何幹?”

顧芫沅挑眉:“怪力亂神?!縱你不信邪,招邪祟的仍是你!”

“你——你敢詛咒老夫?!”

顧芫沅倔強的昂著頭:“我說的是事實,你愛信不信?”抓住唐翳的腕子,“走了,這裏的人狗咬呂洞賓,沒工夫跟他們耗。”

唐翳被她一路扯著,連拖帶拽走出院門。

門外翹首盼著結果,等著看熱鬧的人群看到他二人出來,紛紛圍了過去。

“出來了,出來了——”

“怎麽樣?”

顧芫沅氣在頭上,一手撥開人群:“讓開啦,煩死了——”

身後,曹夫人雖有心挽留,礙於丈夫在家中的威信,也不敢追出去。

方才負責傳話的人瞧見情勢不對,忙追上:“兩位道長,這是怎麽了?”

顧芫沅一邊走,一邊瞪眼瞧他:“怎麽了?人家根本不信邪,說我們是怪力亂神,你說你好好的,來做這個說客做什麽?沒的還惹人煩!”

那人一怔:“怎麽會,據我所知,那曹老爺雖有些固執,但曹夫人可是誠心信道之人,方才我就是經得她的同意,才來叫二位……”

顧芫沅冷哼一聲:“反正人家現在是把我們當作騙子趕出來了。”她不再理會那人,氣呼呼的又拖著唐翳走了好一段路,“無怪乎人家說邊境蠻夷,這裏的人真野蠻,明明家中招惹了妖物,倒還編排起我們的不是來了。”

唐翳搖手:“也怪不得他……我沒跟著師父之前,若非親眼所見,也絕不相信這世間真的有妖……”回眸朝曹家大院的方向看了眼,“那位曹姑娘多半是被妖物抓走了,我看我們還是回去和他好好說罷……”

顧芫沅氣得跺腳:“說什麽說!就憑他剛才那態度,我就不回去。”

唐翳想了想:“那……要麽我一個人回去?”

顧芫沅揪住他的衣袖:“不許你去!你這會子回去,他非羞辱你不可,哪有這樣自己往門上撞的。”

唐翳正色道:“可這是人命啊……修道之人不拘小節,哪裏在乎別人的閑言碎語……”

“你……”顧芫沅一時為之氣結,“唐翳,你有時候還挺大方的嘛!”她咬了咬牙,“要麽這樣,我們先去其餘兩家看看,若都是一樣的結果,再和他說。”

唐翳情知顧芫沅只是賭一時之氣,況且,他對適才的判斷結果也沒有十分的把握,若能再去比對確認,自然是更好,當即也不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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