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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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九)

(廿九)

什麽叫度日如年,什麽又叫做生不如死,今天讓我趕上的是生不如死的度日如年!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其他原因,反正從小亮子走後,我就渾身感覺疼痛難忍。從頭皮一直疼到腳趾甲,我惡作劇一般叫嚷著,吵的大夫護士團團轉,一個小護士對我媽說:“黃大夫早晨查房時的記錄說他昨天晚上沒吵也沒鬧,睡的還挺好,怎麽白天病情就又反覆了?實在不行就還得去找大夫開兩針鎮靜劑。”

我知道鎮靜劑那東西的厲害,打上就睡覺。我不想睡覺,因為我還想等小亮子放學後給我帶蘋果吃。

事實上我現在不僅不能吃東西,連水都不可以喝。因為我的胃被捅了一刀,其他臟器比如腎上有一刀,經過三次手術,目前我的肝被手術切掉了四分之一,腸子被剪掉了兩尺多長,手術後我傷口發生感染,持續數日高燒不退,六次緊急搶救,其中五次被下了“病危通知”。值得慶幸的是我的心臟和肺並沒受傷,這要得益於我在倒下前死死的保護住的胸口,但不幸的是我後腰上的刀傷傷到了神經,導致雙腿出現功能性障礙,所以我目前還不可能下地行走。

我的救命恩人就是和我一起撈魚的兩個哥們,他們看我遲遲未到就開車沿路接我,意外發現我倒在血泊之中,於是立刻把我送進醫院搶救,我全身上下共有刀傷12處,三處足以致命,醫生說我能夠死中得活完全是個奇跡。我在床是昏迷了五天,幾乎把整個醫院的B型血全部用光,加上我老爸的血,還有小亮子的O型血,我的身體裏至少有三個人的血液成分在裏。五天後我暫時脫離危險,卻總是處於半昏迷的狀態,說胡話,又哭又鬧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課。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兩個多月,在這兩個月裏我媽哭幹了眼淚,我爸急出了心臟病,小月打掉了一個孩子,而小亮子就每天晚上來醫院陪我,第一天晚上來的時候他並不知道醫生交代不能給我喝水,他聽我吵著要水喝就餵了我兩羹匙甜水,結果差點再一次把我送進鬼門關,為此他內疚的要死要活,好在最後有驚無險,我再次闖關成功。白天上學,晚上陪床,這樣的日子小亮子已經過了快兩個月了,一直到昨天半夜,我真正恢覆意識,可惜大家卻都已經不把我當“正常人”看待了。

這叫什麽世道啊!老子有傷在身,你們不讓吃不讓喝也就算了,竟然還給我穿了一個比正常尺寸小很多的“背心”,我的兩條胳膊被捆的又酸又脹,一動也動不了。我他媽就像是個被放在案板上的豬肉,正在等著顧客上門。後來我才知道,其實這些天來我白天就是被當成是“豬肉”,只有晚上小亮子來以後他不忍心看著我遭罪,就讓醫生幫我解開束縛,而他常常就是握著我的胳膊,或者腳踝,一坐就是一宿。有一天小月晚上來替小亮子,醫生照例給我松綁,結果睡到半夜,我一拳打在她的鼻子上,險些骨折。從此之後小亮子就一人承擔了夜晚照顧我的責任,而小月是上午上班,下午來換我媽,由於有劉叔的幫忙,我媽的班也暫時不用上了,專心照顧我和家裏病床上的我爸。

恢覆意識對我來說是一種精神上的摧殘,多處外傷還沒痊愈,那種痛苦簡直無法形容。記得上一次打架住院就已經讓我疼的死去活來,可與這一次相比那疼痛根本就是一種享受。

疼痛使我迷失本性,我瘋狂的叫喊,希望借此減輕痛苦,但後來我發現,我的叫喊除了自找苦吃以外就再沒有任何幫助。在我不知情的前提下,鎮靜劑被加進了我的消炎藥裏,不知不覺間,我再次睡去。

由於醫生為了讓我晚上能夠休息,在我的藥裏加了一些止痛藥,所以疼痛並不像白天那樣如影隨形。夜已經深了,我從夢中醒來,只覺得全身疲憊,一點力氣也沒有。小亮子就睡在我的床邊,如水一般溫柔的月光傾灑在他稚嫩的臉龐上,本來就不胖的他,如今又瘦了一圈,拱肩縮背的姿勢坐在一把木頭凳子上。眼簾輕合,眉頭微蹙,一支手枕在頭下,另一支手不放心的搭在我的胳膊上。我想摸摸他稍顯淩亂的頭發,卻又怕打擾了他難得的安靜。

夜靜更深,窗外秋風乍起,我默默的凝望著他的臉,他還不滿18歲,卻已經在睡夢中露出了一絲惆悵。回想過往,我自以為處處替他著想,事事替他出頭,可到最後還是讓他替我擔心,替我操勞。從小到大,他都叫我哥,可我究竟進了多少做哥哥的責任?我好像除了替他惹是生非就沒做過什麽有意義的事情。反倒是他對我的關心,從始至終都伴隨著我的成長。

正在我望著他出神的時候,他突然醒了,我連忙瞇起眼睛偷偷看著他,他機械化的揉了揉被壓酸的胳膊,然後掀開我的被子,看了看又蓋上。然後換了支胳膊放在頭下,把另外一支依舊搭在我的胳膊上。

“亮子。”我輕聲呼喚。

“嗯。”他頭未擡,口中呢喃應了一聲。

“你上床上來睡吧,這麽睡太累了。”

“嗯——嗯?”他連續發出兩次“嗯”,第一個帶有敷衍,可第二個明顯是驚訝,他猛的擡起頭看著我,目光炯炯睡意全消。

“哥,你剛才說什麽?”

“我……”我有心捉弄他一下,於是改口說:“我說你陪我去看花吧。”

小亮子的目光漸漸暗淡了下來,月光下他的眼中蓄滿了淚水,滴答滴答的滾落在我的胳膊上。他一邊抽泣著,一邊呢喃的對我說:“哥,只要你不死,只要你快快好起來,我哪都陪你去,只要你好起來……嗚嗚嗚……”他說不出話,幹脆趴在床邊放生哭了起來。

我沒想到一句玩笑,會惹的他大哭,連忙安慰說:“亮子,你別哭了,哥沒事了,哥已經好多了,哥不會死,哥會一直看著你,看你上大學,看你交女朋友,看你結婚……”我突然想起了夢中的畫面,心裏一陣酸楚,再也無法繼續說下去了。

“哥?”小亮子的哭聲戛然而止,試探性的叫了一聲。

“亮子。”我答應一聲。

“哥?”他依然不死心。

“亮子!”我加重語氣再又答應了一聲。

小亮子下一個反應是我意料之外的,他好像見了鬼一樣,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嘴裏大喊:“大夫!大夫!大夫!我哥醒了,我哥他真的醒了……”我還來不及叫住他,他已經一溜煙的跑出病房。

看著他興奮的樣子,我是又想哭,又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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