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落網 這梁帝……不是瘋子,就是掛批。……

關燈
第3章 落網 這梁帝……不是瘋子,就是掛批。……

啪。

鞭聲炸耳。

一名百戶揮舞鞭子,聲若破鑼,震得人耳鼓發麻:“奉梁帝聖諭!所有晉國流民,即刻前慈恩寺登記造冊!抗者立斬不赦!”

舒窈窈被推搡著進入慈恩寺山門。

天王殿內,早已失了寶相莊嚴。

唯見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數千男女老少挨擠在一起。

哭嚎、嗆咳、叱罵攪作一片。

血腥、汗臭、濁氣直沖囟門。

舒窈氣息一窒,頸項微垂,幾縷青絲滑落,堪堪掩去大半面容。

羽睫微顫間洩露的一隙眸光,無聲無息地滑過殿角堆疊的屍骸。

冬日興兵,一夜滅晉。

這梁帝……不是瘋子,就是掛批。

恰在此時,殿外兩個守門梁卒,閑聊起來。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舒窈耳中。

“聽說了麽?將軍親自審了個老啞巴。”

“我的爺!將軍?至於麽?不就一個老啞巴?咱們是來滅晉的,又不是來查案的。”

“蠢材!上頭要那禮國質女,她要是死了或是被晉賊擄去,咱們還拿什麽拿捏禮國?這乾坤,你懂幾分……”其中一卒啐了一口。

“別管將軍和啞巴了,這兒麽多張嘴,都嚎著要吃要活,可咋辦?“

“怕啥,有那老禿驢頂著。餓殍幾個,左右也怪不到咱爺倆頭上。”那卒又啐了一口。

舒窈心中冷笑。

這梁帝……

表面功夫做得十足,收容難民安撫人心。

背地裏,卻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

未及沈澱,便聽甲葉刮擦聲劈開人堆。

一卒拎雞似的提起一名少女。

少女身量年歲竟與舒窈極為相似。

春桃駭得魂飛魄散,彈起身子就要撞向殿柱。

舒窈一把扣住春桃肩胛。

目光穿過憧憧人影,定在西北角破窗後的連廊上。

心念如電,猛地抽出懷中銀票,拋灑空中。

嘩啦。

墨跡淋漓的銀票紛紛揚揚地灑落人群。

“咦?!”

“銀……銀票?!”

“我的!是我的!”

幾聲嘶嚎炸響。

數不清的手瘋了般撕扯爭搶。

人群絞纏一處,登時將維持秩序的幾名梁卒撞得東歪西倒。

這人聲鼎沸便是舒窈和春桃最好的屏障。

“走!”

舒窈低喝一聲,拽緊春桃往前拖。

兩道灰影,貼著墻壁,趁亂滑出喧囂邊緣 ,直撲西北破窗。

哐啷。

窗欞被撞開,兩人沒入連廊幽影中。

舒窈足步不停,拖著春桃在荒廢的僧舍院墻間躥行。

幾近絕望時,一扇敗木門闖入眼簾。

門板半傾,漆皮落盡,露出慘白的木胎。

這破門……

強烈的熟悉感猝然攫住舒窈魂魄。

然這感覺來得疾去得也疾。

轉瞬只餘一點關於墻角的模糊印象。

不及深想,舒窈撲入門內,扒開墻角纏繞的枯藤亂蔓。

藤蔓直透指骨的涼滑觸感,竟與心底的模糊印象詭異咬合。

舒窈不顧一切地撕扯開荊棘,黑沈的狗洞赫然在目。

“春桃快來!”舒窈聲音帶著絕處逢生的激蕩,“這裏有洞可以出去。”

慈恩寺西塔樓。

魯伯被鐵鏈鎖在垛口,寒風吹得破襖獵獵作響。

垛口旁,趙儼端坐如山,正以一方素絹,細細揩拭手中青鋒。

劍光映著晨熹,襯得周遭親兵愈發森嚴。

趙儼眼簾未掀,目光流轉劍身,指腹抹過劍脊,似撫琴弄韻。

驀的屈指一彈。

錚。

清音裂風。

魯伯枯軀劇震,眼見兩名親兵扣住魯小郎。

孩童慘白的小臉瞬間漲紫,卻掙不出半聲哭嚎,眼仁絕望上翻。

“指。”趙儼氣定神閑地吐出一字。

魯伯渾濁的老目暴睜,染血食指直戳向天王殿西北角處的人影。

趙儼目光如電,精準地攫住那抹游竄的灰影:“弓手!西北角!破窗灰衣!”

垛口旁,弓手猛地開臂,鐵弓瞬息繃如滿月,弓弦發出細微的嗡鳴。

寒星般的箭鏃,追咬著連廊間飄忽的幽影,凝著十二分的殺機。

只待那聲號令,箭出穿雲,便是神仙也難逃。

“將軍?”弓手喉間滾出極低一聲,指腹死死勒住翎羽,骨節捏得煞白。

趙儼目光森寒,嘴唇微啟。

千鈞一發之間,塔下蹄聲驟急。

送印的伍長滾鞍下馬,跌跌撞撞地撲上塔樓。

面色煞白,氣息未勻便稟道:“將軍!密押已呈禦前!陛下口諭……”伍長喉頭一緊,聲音陡然拔高,“生擒質女,不得損其分毫!若有差池即刻革職,交兵部嚴議!”

趙儼揩劍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荒謬之感如冰水澆頭。

區區藩國質女,何至於革職?

墻內。

舒窈半身探過墻洞,脖頸微伸。

“裏面的人勿動!”墻外斷喝驟起。

“姑娘!”春桃瞳孔驟縮,不管不顧地攥住了舒窈腳踝,使盡全身力氣向後一拽。

“呃!”舒窈猝不及防,後腦咚的一聲,結結實實磕在洞壁棱石上,眼前金星迸濺。

天旋地轉間,人已被春桃拖回墻內,按在冰冷土壁上。

驚魂未定,舒窈齒間倒抽一口寒氣,一雙眸子睜圓,隔著巨大裂縫的門板,盯住外間。

只見一道玄甲身影逼近門框。

靴尖已卡入門縫寸許。

春桃猛地推開舒窈阻攔手臂。

她跟著舒窈一起長大,比誰都清楚自家姑娘骨子裏那份寧可玉碎不為瓦全的倔強,最恨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囚鳥日子。

她絕不能讓姑娘叫人抓了去。

春桃狠狠撞開木門,瘦小身影曝於慘淡天光下。

挺直脊梁,瘦小的胸膛劇烈起伏,用盡全身氣力,吶喊聲幾乎撕裂喉管:“我乃禮國公主姜舒窈!放過我的婢女,我隨你們去!”

舒窈心頭猛地一沈。

春桃這傻丫頭……

趙儼盯著驟然現身的少女。

滿面塵灰,粗布舊衣,身形乍看略似公主。

然眸中驚惶過於外露,遠無天家貴女的隱忍沈靜,反交織著一種孤註一擲的瘋意。

趙儼眼梢微動,眼風掠過塔樓垛口旁。

被親兵摁著的魯伯頭顱幾不可察地搖了一下。

趙儼很是不屑春桃的李代桃僵,心底掠過一聲嗤笑。

目光不在春桃身上停留,精準地釘入門後。

一絲殺機悄然漫上眼底。

右掌平舉,食指一動。

列隊門前的十餘柄長刀應聲出鞘半尺,殺氣如有實質地貫入門內。

十餘玄甲迫至眼前。

舒窈知道再不動手,只怕連最後的機會都沒了。

咬破下唇,用劇痛逼出一線清明。

電光火石間,生擒二字劈開靈識。

舒窈指如疾電,從墻根摳起一塊棱角尖銳的石片。

“別過來!”她嘶喊著踏出一步,手中石片尖銳的棱角,死死抵住頸側命脈,指節因用力泛起慘白。

“將軍!”她目光迎向趙儼,“再近一步,我立刻自絕於此!看你如何覆命!”

石棱微旋。一縷刺目的殷紅倏地蜿蜒,滾落頸項。

門外,趙儼左掌猛地向上一揚,作止勢。

刀光斂沒,殺氣驟止。

趙儼威壓未松,眼光刺向春桃。

眼神即是命令,近側兩名兵卒如獵豹撲出。

一卒反絞春桃雙臂,另一卒捂住春桃口鼻。

“姜氏!”趙儼的聲音壓得極低,“收起這套尋死覓活的把戲!”目光釘在舒窈臉上,“陛下嚴旨,要你毫發無損!你傷己一分?”冰冷的視線射向春桃,“她代受百倍!”

“你敢自裁?”他字字陰寒刺骨,“本將便令這婢子與那老叟,寸磔而死,曝屍荒野!教你黃泉路上,也走不安穩。”

“此刻,棄石滾出!”他語鋒一轉,威壓更甚,“三息計數!”

“一!”

這一息剜心蝕骨。

舒窈扣緊銳石的手指劇烈顫抖。

然。

下一瞬。

手指停止了顫抖。

舒窈像是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忽地冷靜下來。

“二!”

舒窈霍然擡首,厲聲截斷趙儼:“將軍方才說的可是毫發無損?!”

趙儼瞳仁驟然一縮。

萬不料舒窈會生出此問。

不待趙儼回神,舒窈已從他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石片狠狠往頸裏一送,鮮血登時湧得更急。

“既如此!將軍若敢傷春桃一根指頭,或動魯伯祖孫半根汗毛!我立刻讓這傷再深半分,看將軍如何覆命!”

“你!”趙儼盯著她頸間那抹刺眼的鮮紅,喉間滾出低咆。

見此情景,鉗著春桃的兵卒,手下力道不由得松了半分。

舒窈心腔狂跳,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我不為難將軍,只要將軍以項上人頭擔保。保這三人性命無虞。我可以跟將軍走……”

她微微偏頭,露出那道刺目的傷口,另一只手像是帶著某種暗示,輕輕撫過傷口邊緣滲出的血珠,動作緩慢得令人心悸:“我要親眼見到他們與我同車押走!還有魯小郎,立刻派大夫給他診治!若讓我知道他們有什麽事,哪怕只是少了一根頭發……”

她猛地擡眸,眼睛直勾勾盯住趙儼,語速陡然急促:“我今日能自戕,明日便能撞墻,後日更能絕食。”

趙儼視線亦死死攫住舒窈。

陛下嚴旨……

數息之後,他面皮抽動,硬生生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好……本將應你!”

“然!”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重的警告,砸向舒窈,“你給本將聽真了,他三人的茍活,只在你不生事不尋死的前提下!你若敢有一絲異動,休怪本將將他們挫骨揚灰!”

說罷,他猛地一揮手,朝親兵厲聲喝道:“傳令!塔樓那老小,還有這賤婢,一同押入隨行車隊!即刻給那病秧子尋個大夫!”

“至於你……”趙儼繃緊下頜,咬牙切齒道,“記住你的話,也記住本將的話!立刻棄石!”

鐺啷。

銳石自脫力的指尖漏下,悶聲砸入泥濘,濺起數點濁浪。

兩行清淚無聲滑落,摔碎在塵土裏,洇開濕痕,瞬間了無蹤跡。

唯一雙眸子亮得驚人。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