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假戲 行冥：要當羽染大人混不吝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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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假戲 行冥：要當羽染大人混不吝的哥哥……
白日的城東就與城西沒什麽兩樣了。人們隨著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悲鳴嶼行冥的日輪刀剛剛出鞘，還沒來得及履行它的職責切下什麽一丁半點兒的東西，就迎來了初晨恐慌的第一波人潮。
人群騷亂著四散開來, 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中混雜著要去報警的叫嚷聲。
畢竟這是個有禁刀令的年代。
為了避免自己被逮進局子裏，悲鳴嶼行冥不得已又收起了日輪刀。酒館已經亂做了一團, 老板娘的聲音也消失了, 他一咬牙, 還是趁著混亂先溜為敬。不過離開時留下了鎹鴉，讓它盯緊這裏，尤其是那個老板娘。
腿上發力，悲鳴嶼行冥頭也不回地折回了客棧。
“羽......”剛推開門，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下：“羽......羽染大人？”
鋪天蓋地的殺意仿佛實質成了千噸重，壓的悲鳴嶼行冥要把日輪刀立在地上才堪堪撐住身子。他艱難的變換了一下右手的握刀姿勢, 冷汗就打濕了他最裏層的貼身內襯。
心眼中, 一個被濃重的墨黑色暈染的完整人形占據了他的全部心神。這還沒完，來自心底的惡意讓這團黑色愈發龐大，飄忽著的黑氣還想沖破本體的束縛，回歸自由。
這是他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窺探到一個人的全貌。
卻是哀傷大過欣喜。
“羽染大人......您怎麽......”聲音從齒縫間勉強擠壓而出，悲鳴嶼行冥的臉上一片空白。就一個晚上, 羽染大人, 難道也被感染了嗎！
頂著泰山重的壓力，大腿肌隆起虬蟒般的青筋, 悲鳴嶼行冥緩緩拔高身子。
一直覺得這輩子最絕望的時刻, 莫過於在寺廟中見鬼的那一晚。但現在, 羽染大人幾乎將負面情緒傾瀉而出，濃郁的暗色洪流頃刻間就能吞噬掉任何不堅定的意志。
掙紮不得，反抗不得, 最後只能被堵住呼吸，捂住口鼻，窒息在這看不到希望的泥沼中。
羽染大人......悲鳴嶼行冥顫抖著手，他不確定和希現在有沒有意識，但他知道，他不能放任羽染大人在這裏大開殺戒！
得罪了。
還沒有成柱的悲鳴嶼行冥揮舞著普通造型的日輪刀，刀身劃過一道冷芒——
知道自己在羽染大人手裏根本過不了幾招，但也沒想到連一招都沒能撐下去！
和希只是隨隨便便擡起一只手，雙指並攏就夾住了刀鋒，再一個用力，被萬千惡鬼視為頭等大敵的日輪刀除了刀柄，就這麽碎了個七零八落。
和希瞥了眼地上的碎屑，一臉無辜的轉頭：“你在幹什麽？”
二人大眼瞪小眼。
悲鳴嶼行冥一把捂住了臉，幾乎是控訴出聲：“您能不能不要嚇人啊！”
和希歪了歪頭，恍然大悟地對著悲鳴嶼行冥道歉，收起了滿身的殺意。
其實這也怪不得和希，因為他現在的心情和跌落到谷底沒什麽區別，也就是忘了把自己收拾幹凈再回來而已。
昨晚的戰績可以說是把他釘在了恥辱柱上。
這些鬼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不止擁有合作意識，還一個一個的往出竄，從最開始的三個到最後的足足三十個！！！
一座山就盤踞了這麽多鬼，鬼殺隊從來都不知道這件事！
和希臉上笑意盈盈，手上的動作卻一點也不慢，繼日輪刀之後，手邊的桌子步了後塵，被錘的稀碎。
笑容逐漸扭曲。
光聽急促的呼吸聲都能聽出他現在的情緒有多不穩定。
悲鳴嶼行冥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和希的怒火，足以燎原的烈焰將他湛藍的瞳孔都染成了黛紫色，那種比紅色火焰溫度高了不知多少倍的深紫，比壁爐中的火焰更旺。
但這反而說明了其他問題。
羽染大人的強大是有目共睹的，能讓他失態到這般地步......
“難道說......這裏盤踞著不止一只鬼？”悲鳴嶼行冥也學會了假設，這是在他將老板娘也當做鬼的前提下。
不過這也太荒謬了。悲鳴嶼行冥正準備收回之前的話......
“你說對了。而且......數十只！”
讓和希感到恥辱的是，他昨晚一只鬼都沒有親手殺死，直到天明，才將將拖住了幾只鬼被陽光曬死。
牙齒被磨的嘎吱直響。
能理解悲鳴嶼行冥瞠目結舌的心情，和希坐下來抓起一早被撈起放到窗臺上，險些被打碎的茶壺，灌了一口冷透了的茶水：“你昨天也遇見鬼了？”
“我懷疑是，但不是很確定。鎹鴉目前在那邊盯著。”
透徹心扉的冰涼暫時澆滅了心頭的旺火，聽了悲鳴嶼行冥的簡述，和希伸出手指沾了些冷水，在地上比劃著來幫助理清自己的思緒。
他畫了三個圈，一個城東，一個城西，一個城外。三個圈呈三角之勢。
兩個人蹲在地上看著和希寫寫畫畫。
“鬼不會合作，是因為無慘膽子非常小，他杜絕一切有可能致死的死因。所以他餵下血液的鬼自然聽從他的命令不會聚集在一起。”
這是鬼殺隊都知道的常識。
“但偶爾也有例外，偶有幾只鬼合作捕獵我也不是沒見過。”和希將代表城西的圈塗黑，又從城外畫了個箭頭到城西：“能確定的是外面那些連思考能力都沒有的鬼確實吃的是城西，唔，姑且算是城西的人吧。”
又在城東的圈內畫了一個問號：“那這個鬼呢？”
“也可能不是鬼。”悲鳴嶼行冥提醒他，畢竟那只是他的猜測。
知道悲鳴嶼行冥的意思，和希可有可無的點頭，心中的天秤卻已經在其中的一邊加重了砝碼。搓了搓手指將水和土混合而成的泥點搓掉，他擡頭望向窗外。
溫度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升高，還沒到正午最熱的時候，僅依靠老板娘不能在白天出現這一點就判定她是鬼也太不靠譜了點......
萬一人家只是夜晚營業累了白天需要休息呢？再說他們也沒有權利一定要老板娘在白天出現啊。
這還有多半天的時間，還不如去探聽些別的東西。
至於城外的那群小鬼......勝在數量多而已，只要鬼殺隊多來幾個人，便不足為患。
有了決定，和希喚來自己的鎹鴉為附近的隊員們下達了集結的命令，領著悲鳴嶼行冥再次拜訪了蝴蝶醫館。
依舊是人頭攢動。
嬌小的少女像只靈巧的蝴蝶翩躚在人海之中，無處落腳可難不倒對醫館熟悉異常的她，微微一個轉身就從不知從哪裏消失了。
再出現時，手裏已經拿到了最新的號碼牌，審核排在隊伍最前面的人。
號碼正確。
香奈惠剛把他們送入醫館，一轉頭就瞧見了在長到看不見尾端的蛇形隊伍中，鶴立雞群的排著一個像塊巨石的男人，順帶一個正踮著腳，一只手遮在額頭的和希。
看起來還要排好久的樣子。
把手中的號碼牌交給另一個小護士，香奈惠提起裙擺一路小跑。頭頂的蝴蝶翅膀震顫起來，別住了本應被風吹動而在空中胡亂飛舞的發絲，從遠處就能看見那張已經恢覆了紅潤的健康小臉。
這是對鬼殺隊最好的感謝。
和希由衷的感到開心，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後的悲鳴嶼行冥，剛說了一個“香”字，香奈惠已經跑到了她們面前。
“悲鳴嶼先生，羽染先生，家父已經恭候多時了。父親說如果今日二人前來，則優先為二人看診。”說完她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臉：“多虧了悲鳴嶼先生這麽明顯的身高，不然要是讓父親知道我怠慢了救命恩人，少不得一頓說教啦。”
一截粉嫩的舌尖從齒間被頂了出來，香奈惠調皮的眨了眨眼。
和希不由得想到，這得幸虧制作日輪刀需要一些時日，否則悲鳴嶼行冥已經在回鍛刀村的路上了。只有他自己在這裏的話，那還不如直接打道回府算了。
實在是，他的身高太不給力了！
三個人走向了醫館的後門。汲取了前日的教訓後，他們沒敢再光明正大的上演“插隊”戲碼。
沒想到緊急時刻沒有從這裏逃走，倒是用這種方法走了一遍暗道。
和希一路上敲敲打打，想找找有沒有什麽機關之類的，聽到的卻只有實心的沈悶聲。
一聲失望的嘆息。
還以為像小說或者故事中那樣呢，有敵人進來就會發出無數箭矢、滾落一些石塊什麽的。
不過轉念一想，沒忍住自己先笑了。這就是個普通的醫館，哪裏來那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倒是可以在主公家宅邸修幾條以備不時之需的暗道，再裝點機關......
人的思維一發散起來，連幾頭牛都拉不回來。等走出暗道的時候，和希都已經想到可以把其中一條暗道連到紫藤鎮，當做逃生路線之一了。
就是不知道紫藤鎮如今如何了。
門外並不刺眼的柔和光線代替了暗道內昏黃的燈光，醫館的窗簾在白天也依舊拉起，現在想來就是怕突如其來的強光會損害視力。
“二位請進，父親......誒？父親人呢？”香奈惠環顧了半天，辦公室沒有那個身穿白大卦的高大身影，卻有一個比香奈惠還小了幾號，把白大褂穿的不倫不類，大半都拖到了地上的娃娃。
她正在搗鼓著手中的藥臼，頭也不擡：“爸爸被叫出去啦，一會就回來。”
“這樣啊。”這沒什麽好奇怪的，作為醫生本來就是那裏需要就被叫去哪裏而已，香奈惠更好奇的是：“忍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看不出來嗎？”被叫做忍的姑娘舉了舉手中的藥臼，其中一頭沾滿了淡黃色粉末，藥鈸裏還剩下一些沒搗幹凈的藥材。
她一回頭才看見姐姐身後還有兩個人。
良好的家教讓她幾乎是蹦著從地上起來的，本想行禮，結果腳下被長的過頭的衣服狠狠絆住了。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三個人中最討厭孩子的那個人，自來到安和鎮後，反而像是一塊吸引小孩子的磁石，頻頻與小孩子來個了親密接觸。
前腳救下了蝴蝶香奈惠，後腳抱住了蝴蝶忍。
隱晦的抗拒從內心深處升起，身體微不可見的僵住了，繃直的手臂按在那孩子的肩膀處，想撤離，又怕她二次摔倒。
悲鳴嶼行冥磕磕巴巴地試圖轉移自己的註意力：“是，是香奈惠......的妹妹嗎？”
從她們先前的稱呼中猜出忍的名字並不難，又從她稚嫩而偏高的聲線中猜到了她的年紀。
香奈惠接過因自己鬧了烏龍而滿臉爆紅的妹妹，笑著回答：“是的哦。是我的妹妹，是個很聰慧的孩子呢，父親希望她能夠堅強成長所以起名為忍。”
等到忍離開了懷抱，僵直成一座雕像的悲鳴嶼行冥才軟下身子。不同於救下香奈惠那時的緊迫，他還沒有做好毫無芥蒂地與小孩子接觸的準備......心理上的創傷可不是那麽容易被抹消的。
看出了悲鳴嶼行冥的不自在，和希不著痕跡地往前走了兩步，倒不是想擋住悲鳴嶼行冥，畢竟以他的身高那是在異想天開。
上次來的太匆忙，這一次他才仔細打量了一圈這個不是很寬敞卻很溫馨的辦公室。
半開的窗戶偶有幾縷微風穿過吹起窗簾的一角，跳躍的金色光點虛虛實實，剛在地上落成光暈又被飄下的窗簾拍散，純白之下耀眼的陽光被折去了大半鋒利的棱角，只留下籠罩著感官的暖暖餘溫。空中還漂浮著淡淡的馨香，沖淡了滿是消毒劑的苦澀，並不刺鼻，稍不留意就會讓這抹芬芳從鼻息間溜走。
房間內所有的擺設與裝飾都恰到好處，窗戶邊擺放的幾盆綠植，正中央的橙黃色待客沙發，角落裏供客人自取的飲水裝置，墻上掛著的一家三口的幸福合照......足以證明，這裏的主人是個熱愛生活的人。
想起那日裏見到的挺拔如松卻長得俊美柔和的人，和希蹲下身子擡起頭，與躲在姐姐懷裏露出半張側臉，只肯看向地面的蝴蝶忍對視：“香奈惠，忍；蝴蝶香奈惠，蝴蝶忍......真是個好名字啊。”
“蝴蝶醫生肯定是個深愛著你們的好父親。”變魔術般掏出了一顆深紫色外衣的糖果遞到忍的嘴邊：“就當做是嚇到你的道歉禮好不好？”
蝴蝶忍擡眸看了眼姐姐，又眨巴眨巴眼睛盯著掌心中的那枚糖果。眼前這個人，笑容......好溫暖，不是那種堆滿了諂媚的假笑與客套，是......
“你是為了我在笑嗎？”
姐姐輕輕拿肩膀頂了頂她，忍猶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那枚糖果，她撥開糖紙，才發現上面竟然畫著一只欲展翅的蝴蝶，舒著半開半合的翅膀停留在尖尖的草頂，仿佛下一秒就能飛出來。
是有意的嗎？還是巧合？她的頭頂正戴著一枚黛青色的蝴蝶發卡。
但世上哪裏有那麽多巧合，和希可是偷了悲鳴嶼行冥好幾顆才摸到這麽一顆。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自己被偷家了？
狡黠的心思溜了一圈，很快就被和希扔到了腦後，甚至還欺負悲鳴嶼行冥看不見，伸出大拇指著身後的他做了個沒出聲的口型：“糖果是他的。”
言下之意，這是借花獻了佛。
香奈惠眼尾下拉的弧度更加明顯了，這兩個人的互動還真是，乖乖站在後面什麽都不知道的大塊頭此時滿臉茫然，沒了壓迫感後顯得尤為可愛；沒什麽震懾感的乖巧少年卻張著牙舞著爪，撥撩著獅子的胡須還能全身而退。
看著看著香奈惠笑出了聲，忍不明所以，歪起頭。糖果鼓鼓的頂起了一側臉頰，蜜液刷去了剛才的窘迫，被姐姐真心實意的歡樂傳染，也跟著笑了起來。
悲鳴嶼行冥......更加無所適從了。
仿佛，這個世界只有他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蝴蝶醫生還未進門就被門裏的歡笑聲吸引了，推開門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在笑什麽笑得這麽開心？”
兩個外表年齡看起來差不多的少年少女眼神交錯一瞬，默契的揭過了這個話頭。
笑意更甚——欺負“老實人”真的會上癮的。
“蝴蝶醫生日安。”
蝴蝶醫生這才註意到了悲鳴嶼行冥與和希二人，熱情之色溢於言表，連忙拉過香奈惠一起對著二人深鞠躬：“感謝二位昨日救了小女！”
二人欣然接受，被蝴蝶醫生請到了沙發上。面前的桌子上已經備好了病歷本與聽診器，蝴蝶醫生一秒切換進肅然與認真的職業狀態中。
“請問是哪位需要看診？可以簡單描述下癥發時的表現嗎？”
“都不是。”和希一改之前的玩鬧之色，雙手置於雙膝之上，手心向下坐的板正：“今天來是想問您幾個問題。”
蝴蝶醫生一楞：“請問......想問些什麽呢？”
和希並沒有急著開口，視線委婉地在蝴蝶姐妹身上轉了一圈，接受到和希授意的蝴蝶醫生頃刻間找了個借口把香奈惠和忍支了出去。
深吸一口氣，被緊張氣氛影響到的醫生放下手中的筆，改為一腿疊在另一只腿上，雙手交握放在腿上的姿勢，慢速卻咬字清晰的開了口：“您要問什麽，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沒有因為和希的年齡而輕視他，也沒有準備隨便說些什麽搪塞過去，蝴蝶醫生給予了和希足夠的尊重。
這場談話進行的比和希預想中要順利很多。
“請問，這座城鎮是什麽時候發展成現在這般規模？或者說，城西是什麽時候發展起來的？”
“大約是八年前吧？”蝴蝶醫生不確定，他並不是第一批來這邊定居的人。
“那您知道發展成這樣的源頭是什麽嗎？”
蝴蝶醫生表情稍顯放松，說起這個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最初嘛，這裏和普通城鎮沒什麽兩樣，但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這裏出現了一種名叫‘虛弱癥’的病癥。”
“虛弱......癥？字面意思？”這兩個字所表達的意思太過表面了，已經到了是個人都能聽懂的地步。
蝴蝶醫生毫不意外他們會是這個反應，輕笑一聲：“是啊，就是你們所想的那個虛弱癥。”旋即又正色起來：“虛弱而死，且找不出病因。”
“這種奇怪的癥引來了一批又一批對此感到好奇的醫生，但不論怎麽研究他們也無可奈何，便又有更多的醫生被吸引而來，如此良性循環，不知不覺間許多醫生在這裏停了下來。而醫生多了，慕名來看病的人就自然多了，逐漸形成了如今這樣。”
倒是與自己猜的大差不差。
和希繼續問道：“您能描述一下最初的病癥表現嗎？”
“嘶......這個......”秉承著醫生的嚴謹，蝴蝶醫生事先聲明他不能保證接下來所說的真實性，在和希執意要知道後，他刮著自己的下巴想了想：“起初只是單純的身體虛弱，找不出病因的醫生也就開了一些強身健體的方子，但是後來他們發現凡是得了這種病的人會逐漸脾氣暴躁，與別人發生口角甚至肢體糾紛的概率大大提高。”
和希來精神了，身子不自覺前傾，雙臂疊在桌子上。
醫生還在繼續：“不過每個人的程度不太一樣。如果說特別暴躁的人，舉個例子，有一個人暴躁程度是想拿刀砍人，那麽他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變得身體虛弱而後死亡；但是如果這個人只是有些心煩，沒有什麽過激行為的話，身體從虛弱再到死亡的時間就被大大拉長了。”
暴躁程度嗎......這個標準，真的能當做患病標準嗎？
違和感縈繞在心間，但一時不知道哪裏不對勁。
和希搖搖頭拉回自己的思緒，暫時著眼於當前的問題：“那當時，整座城鎮的人都染了這樣的怪病嗎？”
“那倒也沒有吧。”蝴蝶醫生突然有些神秘兮兮的，他壓低身子十指交叉托住下巴，俯視的角度使光線正好投射在鏡片上，擋住了心靈的窗戶。只聽他聲音故作深邃：“有一種說法，這場奇怪的病癥是上天派來清理人間毒瘤的，所有人都會被打上‘審查’標記。作惡多端的人會被打上惡魔的記號，在人前揭露罪行後由上天親自降下懲罰。”
“虛弱，癱瘓，器官衰竭，不能呼吸，最後死亡。”
“罪孽不深的人只是被略施些懲罰，可能到了老死也只是終生虛弱而已。而沒有患病的人據說是神欽定的信徒，等到入土為安後就會被接到天國去。”
“當然啦——”緊接著，蝴蝶醫生攤了攤手：“學醫的人基本上是不信這種說法的，如果真的有控制生老病死的神仙，還要我們這些醫生做什麽？”
不知想到了什麽，他臉色冷了下來：“也就是不知用了什麽魑魅魍魎手段妄圖以神的名義虛造洗腦包罷了。”他推了推眼鏡面容嚴肅：“羽染少爺可千萬不要去相信神罰論。”
這份覺悟著實是驚呆了和希，有那麽片刻他都懷疑眼前這人是不是什麽警方派來打擊邪教的臥底了。
不過馬上蝴蝶醫生又恢覆了正常。
“說來也奇怪，城東的原著民們的脾氣確實都非常的好，不管是對待鄰裏還是客人都挺和善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們還是害怕被打上標記的吧。”
這一點悲鳴嶼行冥也做了佐證。
除了一個地方。
悲鳴嶼行冥昨晚去過的居酒屋。
“周圍的人們對那個老板娘頗有微詞，言談之間充滿了嫌棄，我昨晚去的時候，好像那裏除了老板娘和小廝外，客人都是清一色的城外人。”
“路過的時候還能聽到有些本地人勸那些外來客不要去那吃人的銷金窟，別把血汗錢都賠進去。”
“嗯？”和希停下了腳步：“你不是說那是酒館嗎？怎麽又成賭館了？”
“啊，我想她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親眼見證了那場豪擲千金酒局的悲鳴嶼行冥，繼差點被聽墻角後，再一次遇見了比殺鬼還要棘手的問題。
怎麽給年僅十......幾歲的上司解釋‘一夜春宵’這個詞？
還有，羽染大人......到底幾歲來著？
和希完全不知道悲鳴的關註點已經偏到什麽地方去了。夜幕降臨，他拉著悲鳴，站在距離他口中的酒館幾條街以外的一個隱秘小巷中，核對最後的劇本。
“沒有問題了吧？”
該回答有，還是沒有？
昏暗的光線下，一滴冷汗從悲鳴嶼行冥額頭緩緩滑落，隨著喉結上下的滑動，懸在下顎的汗珠瞬間隱沒在衣領中。
靈魂在不斷掙紮，嘴巴卻誠實地屈服於來自上司的安排：“沒有......問題了。”
這不自然的停頓引來了和希懷疑的一瞥，悲鳴嶼行冥立刻重覆了一遍：“沒有問題了！”
“能有什麽問題，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是我才對吧。”時大時小的聲音從指縫間含糊不清的傳出，悲鳴嶼行冥膽戰心驚的看著和希用力地揉搓著自己的雙頰，甚至還怕效果不夠逼真，狠狠地拍打了兩下。
果然頓時見了紅。是那種不正常的慘紅，僅僅出現在兩個臉蛋處，與白皙的膚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依稀還能看見幾根手指印子......
要命啊，這不是挨打現場是什麽？
悲鳴嶼行冥喉結滾動的速度更快了，一想到等會自己要扮演欺負弟弟的無良哥哥，還是拿弟弟辛苦賺來的血汗錢花天酒地的那種......
等他回到鬼殺隊不會人頭不保吧！
任務還沒開始，悲鳴嶼行冥已經預料到了不久之後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那群“和希控”肯定不會因為事出有因、甚至還是和希自己出的主意，就放過他的！
責罰打罵不會有，但，捉弄小鬧肯定是跑不了。
能不能......在述職信中減少這一部分的筆墨？
一向老實的悲鳴嶼行冥難得地也打起了小九九。
當然，如果不用寫那更好了。
悲鳴嶼行冥給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在和希的一句“好了來吧”中，艱難又鄭重的擡起了腿，然後，深呼吸——把羽染和希踹出了巷子。力道還不小，饒是做好萬全準備的和希還是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人形炮彈嚇了一跳，流動的人群有了片刻的凝滯。悲鳴嶼行冥就在這個時候施施然地從巷子中走了出來，路過中空地帶，看都沒看捂著肚子努力試圖爬起來的少年，仿佛剛剛那一腳不是他踹的一樣。
少年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走路都在打擺。
“哥哥，哥哥你聽話好不好，你的眼睛還沒好，不能喝酒啊！咳咳......”似乎被踹的狠了，說話間一直夾著咳嗽聲，但他全然不顧自己此時有多狼狽，眼中只有前方那道高大卻又無情的身影。
“哥哥......”少年咬咬牙，瘸著一條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了上去，一把攥住高大青年的衣袖使勁往後拉扯著：“哥哥，你不能去，錢......”這個字眼兒好似觸及到了少年的傷心處，剛才被打被踹都不肯輕易落淚的少年眼圈一下子紅了：“錢已經不夠給你治病了，再這樣下去，你的眼睛要永遠失明了！”
“煩，死，了。”
被拽住的青年用另一只手的小拇指扣了扣耳朵，一字一頓，每個字都被加重了音調，本就壯碩的身軀加上低沈渾厚的嗓音，站在少年面前就像一只森林中充滿了原始野性的暴躁巨熊。
少年的臉立即白了。
下一秒，青年粗魯的抽回袖子，反手將少年推倒在地：“小崽子滾回去，別來煩我！老頭子還在的時候老子就受夠了，現在哪兒輪得到你來管教我？”
“老子愛幹什麽幹什麽！”他頭一揚，罵罵咧咧地繼續往前走，沒走幾步又回過頭來指著和希，嘴裏發出的威脅在少年耳邊嗡鳴：“你再敢跟著我，就不是瘸腿了，我直接給你打斷！”
少年瑟縮了一下，終究在青年兇狠的威脅下，委屈的留在了原地。
搞清楚事情原委後，周圍有人看不下去了。女子或許還畏懼著悲鳴嶼行冥的身形，但男子，尤其是成群結隊的男人們可不怕，他們堵住了悲鳴嶼行冥，為首的一人嚴厲的指著他的鼻子要求他給他弟弟道歉。
“道歉？”青年頓時彎下身子，陰影籠罩了大半個男人，語氣就是個典型的混不吝：“你們有沒有搞錯，我是他哥，長兄如父懂不懂？再說這是家務事，你算老幾啊？這麽愛管別人家閑事？”
“行啊，你來管。你是老大是不？來，打一架。”悲鳴嶼行冥一擼袖子，拳頭比那男人的臉都大，往空中隨便一揮，都能聽見“颯——”的一聲，宛如破帛裂錦的聲音。
不敢想象這樣的拳頭如果真的錘到腦袋上......
直接錘爆了吧。
後邊的幾個男人噤了聲，為首的那個只能“你，你......”你了半天，屈服在拳頭的淫威下，磨著牙地退到一旁讓出一條道來。
目送青年走遠，和希才被一個女子從懷中放了出來。她揉了揉和希的頭，又抱了抱他。
“攤上這麽個不是東西的哥哥，你也，哎......”不知道該說什麽，血緣這種東西從來不是自己能選的。
少年一看就擁有著良好的家教，他搖搖頭堵住了女子的話：“不管怎麽說，他都是我的哥哥，我們相依為命的幾年裏哥哥為了我也吃了不少苦，現在......”
他別過臉去，語氣極輕，似在回憶那些艱苦卻泛著甜的回憶，又似在不斷催眠自己：“現在輪到我孝敬哥哥了。哥哥他......也只是愛喝酒，除此之外，挺好的，都挺好的。”
長長的睫毛不斷地顫抖著，像被秋風掃過的枯葉，在空中飄舞著卻已經沒了生命力。低垂的眼簾間只能窺見一雙暗沈的雙瞳，攝不進一絲光亮。
這得是多絕望的生活才能被磋磨成這樣啊。女子掏出手帕擦著少年臉上的浮灰，眼睛狠狠剜了一眼青年離開的方向，卻眼尖的看見他拐進了那間，只要是本地人就絕對不會進去的酒館。
一時間，什麽都明白了。
“呸！”嫌憎的表情絲毫沒有遮掩，本來和善的女子變得眉頭緊鎖，一只手捂住了鼻子，仿佛在這裏都能聞到酒臭味：“也不知道當初那場大病怎麽沒有把她一起帶走。”
有戲！
和希的嘴角微勾，又馬上壓了下去。他正琢磨著怎麽套點話出來，女子卻突然往前推了他一把。
“你快點把你哥哥帶出來，不然小心你哥哥性命不保。”
心裏一緊，和希脫口而出：“難道那裏有人會吃人嗎？”
女子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說了什麽，捂著鼻子的那只手這下連嘴巴也一起捂上了。
不自然的笑了一下，放下手幹巴巴地試圖挽回自己剛才逞的口舌之快：“你哥不是病人嗎，病人不能喝酒吧，你哥喝酒要花錢，沒錢治病不就是性命不保了嗎？”
她又推了和希一把，催促他快點，全然不提之前自己的惡語相向。
“可是......”和希不想放棄就這麽到手的線索：“您剛才說那場大病......”
“什麽大病！？你，你聽錯了，我剛說的是她怎麽沒有帶走那張大餅，餅，餅子，吃的！”女子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另一只手在空中虛虛比劃著，也沒管和希看沒看懂，言辭閃爍：“吃的，餅，餡餅麻餅油餅的餅......”
看著和希越來越不解的眼神，女子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跺了跺蹲麻的雙腿，雙手覆上和希的肩膀把他往前一送：“總之你快去吧，現在去，把你哥救出來，別等時間來不及了。”
說完什麽也不管了，頗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看來，還真的像蝴蝶醫生所說，城東的原住民對於“虛弱癥”還是心存忌憚的啊。
和希在旁人半同情半心疼的眼神中拖著自己“瘸”著的半條腿，沿途拒絕了不少想幫助他的人，緩緩追了上去。
*
今天的居酒屋與以往有些不一樣。
來這裏的酒客們一進門就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甜香，心神瞬間陷入了雲端，輕飄飄的，暈乎乎的。腳下好像踩著的是什麽綿軟的東西，走路都走的東倒西歪。
找到空位坐下，第一句話就是剛剛外面發生的那場，兄弟之間的嫌隙。
那對兄弟之間鬧出的動靜可不小，其中脾氣火爆的那個更是眾目睽睽之下進了這家居酒屋，想不被成為談資都不可能。
也有膽小的酒客聳了聳舌頭都已經打結了的人：“你喝高啦！”示意那人小點聲，畢竟正主就在他們不遠處坐著呢。
誰想高談闊論的那個人絲毫不怵，還有膽子發出嘲笑：“一個瞎子還要什麽女人，看得見嗎他？再說老板娘的眼光毒的很，怎麽可能找個殘廢共度春宵。”
這話可能戳到了心窩上，頓時滿屋哄堂大笑。
但這話也戳到了一個人的肺管子上。
盤子碟子劈裏啪啦的碎了一地，僅一拳，木桌被拳頭穿了個大洞。
“給我來你們這裏最烈的酒！還有！叫你們老板娘出來！”
人群頓時不滿起來，悲鳴嶼行冥強悍的戰鬥力被他們直接視若無物。
“你算個什麽東西？叫老板娘出來就出來？”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德行，一個瞎子橫什麽橫！”
“喲，這年頭瞎子也開始學狗叫了，哈哈哈，兄弟們你看他學得像不像？”
惡言惡語堆成了無數看不見的黑山，朝著悲鳴嶼行冥當頭砸下，他需要無時無刻地告訴自己，這裏有鬼影響了人類的思維，才忍住了動手的沖動。
他是佛家人，可他也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佛祖慈悲，但這群人，罵的屬實是太難聽了。
悲鳴嶼行冥又砸了好幾個碟碗，用來發洩心中的躁動。
香味不知道什麽時候濃郁了起來，大家都沒看見，老板娘已經站在了二樓的樓梯中間，如昨日一樣，依舊不曾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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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城東就與城西沒什麽兩樣了。人們隨著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悲鳴嶼行冥的日輪刀剛剛出鞘，還沒來得及履行它的職責切下什麽一丁半點兒的東西，就迎來了初晨恐慌的第一波人潮。
人群騷亂著四散開來, 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中混雜著要去報警的叫嚷聲。
畢竟這是個有禁刀令的年代。
為了避免自己被逮進局子裏，悲鳴嶼行冥不得已又收起了日輪刀。酒館已經亂做了一團, 老板娘的聲音也消失了, 他一咬牙, 還是趁著混亂先溜為敬。不過離開時留下了鎹鴉，讓它盯緊這裏，尤其是那個老板娘。
腿上發力，悲鳴嶼行冥頭也不回地折回了客棧。
“羽......”剛推開門，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下：“羽......羽染大人？”
鋪天蓋地的殺意仿佛實質成了千噸重，壓的悲鳴嶼行冥要把日輪刀立在地上才堪堪撐住身子。他艱難的變換了一下右手的握刀姿勢, 冷汗就打濕了他最裏層的貼身內襯。
心眼中, 一個被濃重的墨黑色暈染的完整人形占據了他的全部心神。這還沒完，來自心底的惡意讓這團黑色愈發龐大，飄忽著的黑氣還想沖破本體的束縛，回歸自由。
這是他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窺探到一個人的全貌。
卻是哀傷大過欣喜。
“羽染大人......您怎麽......”聲音從齒縫間勉強擠壓而出，悲鳴嶼行冥的臉上一片空白。就一個晚上, 羽染大人, 難道也被感染了嗎！
頂著泰山重的壓力，大腿肌隆起虬蟒般的青筋, 悲鳴嶼行冥緩緩拔高身子。
一直覺得這輩子最絕望的時刻, 莫過於在寺廟中見鬼的那一晚。但現在, 羽染大人幾乎將負面情緒傾瀉而出，濃郁的暗色洪流頃刻間就能吞噬掉任何不堅定的意志。
掙紮不得，反抗不得, 最後只能被堵住呼吸，捂住口鼻，窒息在這看不到希望的泥沼中。
羽染大人......悲鳴嶼行冥顫抖著手，他不確定和希現在有沒有意識，但他知道，他不能放任羽染大人在這裏大開殺戒！
得罪了。
還沒有成柱的悲鳴嶼行冥揮舞著普通造型的日輪刀，刀身劃過一道冷芒——
知道自己在羽染大人手裏根本過不了幾招，但也沒想到連一招都沒能撐下去！
和希只是隨隨便便擡起一只手，雙指並攏就夾住了刀鋒，再一個用力，被萬千惡鬼視為頭等大敵的日輪刀除了刀柄，就這麽碎了個七零八落。
和希瞥了眼地上的碎屑，一臉無辜的轉頭：“你在幹什麽？”
二人大眼瞪小眼。
悲鳴嶼行冥一把捂住了臉，幾乎是控訴出聲：“您能不能不要嚇人啊！”
和希歪了歪頭，恍然大悟地對著悲鳴嶼行冥道歉，收起了滿身的殺意。
其實這也怪不得和希，因為他現在的心情和跌落到谷底沒什麽區別，也就是忘了把自己收拾幹凈再回來而已。
昨晚的戰績可以說是把他釘在了恥辱柱上。
這些鬼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不止擁有合作意識，還一個一個的往出竄，從最開始的三個到最後的足足三十個！！！
一座山就盤踞了這麽多鬼，鬼殺隊從來都不知道這件事！
和希臉上笑意盈盈，手上的動作卻一點也不慢，繼日輪刀之後，手邊的桌子步了後塵，被錘的稀碎。
笑容逐漸扭曲。
光聽急促的呼吸聲都能聽出他現在的情緒有多不穩定。
悲鳴嶼行冥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和希的怒火，足以燎原的烈焰將他湛藍的瞳孔都染成了黛紫色，那種比紅色火焰溫度高了不知多少倍的深紫，比壁爐中的火焰更旺。
但這反而說明了其他問題。
羽染大人的強大是有目共睹的，能讓他失態到這般地步......
“難道說......這裏盤踞著不止一只鬼？”悲鳴嶼行冥也學會了假設，這是在他將老板娘也當做鬼的前提下。
不過這也太荒謬了。悲鳴嶼行冥正準備收回之前的話......
“你說對了。而且......數十只！”
讓和希感到恥辱的是，他昨晚一只鬼都沒有親手殺死，直到天明，才將將拖住了幾只鬼被陽光曬死。
牙齒被磨的嘎吱直響。
能理解悲鳴嶼行冥瞠目結舌的心情，和希坐下來抓起一早被撈起放到窗臺上，險些被打碎的茶壺，灌了一口冷透了的茶水：“你昨天也遇見鬼了？”
“我懷疑是，但不是很確定。鎹鴉目前在那邊盯著。”
透徹心扉的冰涼暫時澆滅了心頭的旺火，聽了悲鳴嶼行冥的簡述，和希伸出手指沾了些冷水，在地上比劃著來幫助理清自己的思緒。
他畫了三個圈，一個城東，一個城西，一個城外。三個圈呈三角之勢。
兩個人蹲在地上看著和希寫寫畫畫。
“鬼不會合作，是因為無慘膽子非常小，他杜絕一切有可能致死的死因。所以他餵下血液的鬼自然聽從他的命令不會聚集在一起。”
這是鬼殺隊都知道的常識。
“但偶爾也有例外，偶有幾只鬼合作捕獵我也不是沒見過。”和希將代表城西的圈塗黑，又從城外畫了個箭頭到城西：“能確定的是外面那些連思考能力都沒有的鬼確實吃的是城西，唔，姑且算是城西的人吧。”
又在城東的圈內畫了一個問號：“那這個鬼呢？”
“也可能不是鬼。”悲鳴嶼行冥提醒他，畢竟那只是他的猜測。
知道悲鳴嶼行冥的意思，和希可有可無的點頭，心中的天秤卻已經在其中的一邊加重了砝碼。搓了搓手指將水和土混合而成的泥點搓掉，他擡頭望向窗外。
溫度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升高，還沒到正午最熱的時候，僅依靠老板娘不能在白天出現這一點就判定她是鬼也太不靠譜了點......
萬一人家只是夜晚營業累了白天需要休息呢？再說他們也沒有權利一定要老板娘在白天出現啊。
這還有多半天的時間，還不如去探聽些別的東西。
至於城外的那群小鬼......勝在數量多而已，只要鬼殺隊多來幾個人，便不足為患。
有了決定，和希喚來自己的鎹鴉為附近的隊員們下達了集結的命令，領著悲鳴嶼行冥再次拜訪了蝴蝶醫館。
依舊是人頭攢動。
嬌小的少女像只靈巧的蝴蝶翩躚在人海之中，無處落腳可難不倒對醫館熟悉異常的她，微微一個轉身就從不知從哪裏消失了。
再出現時，手裏已經拿到了最新的號碼牌，審核排在隊伍最前面的人。
號碼正確。
香奈惠剛把他們送入醫館，一轉頭就瞧見了在長到看不見尾端的蛇形隊伍中，鶴立雞群的排著一個像塊巨石的男人，順帶一個正踮著腳，一只手遮在額頭的和希。
看起來還要排好久的樣子。
把手中的號碼牌交給另一個小護士，香奈惠提起裙擺一路小跑。頭頂的蝴蝶翅膀震顫起來，別住了本應被風吹動而在空中胡亂飛舞的發絲，從遠處就能看見那張已經恢覆了紅潤的健康小臉。
這是對鬼殺隊最好的感謝。
和希由衷的感到開心，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後的悲鳴嶼行冥，剛說了一個“香”字，香奈惠已經跑到了她們面前。
“悲鳴嶼先生，羽染先生，家父已經恭候多時了。父親說如果今日二人前來，則優先為二人看診。”說完她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臉：“多虧了悲鳴嶼先生這麽明顯的身高，不然要是讓父親知道我怠慢了救命恩人，少不得一頓說教啦。”
一截粉嫩的舌尖從齒間被頂了出來，香奈惠調皮的眨了眨眼。
和希不由得想到，這得幸虧制作日輪刀需要一些時日，否則悲鳴嶼行冥已經在回鍛刀村的路上了。只有他自己在這裏的話，那還不如直接打道回府算了。
實在是，他的身高太不給力了！
三個人走向了醫館的後門。汲取了前日的教訓後，他們沒敢再光明正大的上演“插隊”戲碼。
沒想到緊急時刻沒有從這裏逃走，倒是用這種方法走了一遍暗道。
和希一路上敲敲打打，想找找有沒有什麽機關之類的，聽到的卻只有實心的沈悶聲。
一聲失望的嘆息。
還以為像小說或者故事中那樣呢，有敵人進來就會發出無數箭矢、滾落一些石塊什麽的。
不過轉念一想，沒忍住自己先笑了。這就是個普通的醫館，哪裏來那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倒是可以在主公家宅邸修幾條以備不時之需的暗道，再裝點機關......
人的思維一發散起來，連幾頭牛都拉不回來。等走出暗道的時候，和希都已經想到可以把其中一條暗道連到紫藤鎮，當做逃生路線之一了。
就是不知道紫藤鎮如今如何了。
門外並不刺眼的柔和光線代替了暗道內昏黃的燈光，醫館的窗簾在白天也依舊拉起，現在想來就是怕突如其來的強光會損害視力。
“二位請進，父親......誒？父親人呢？”香奈惠環顧了半天，辦公室沒有那個身穿白大卦的高大身影，卻有一個比香奈惠還小了幾號，把白大褂穿的不倫不類，大半都拖到了地上的娃娃。
她正在搗鼓著手中的藥臼，頭也不擡：“爸爸被叫出去啦，一會就回來。”
“這樣啊。”這沒什麽好奇怪的，作為醫生本來就是那裏需要就被叫去哪裏而已，香奈惠更好奇的是：“忍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看不出來嗎？”被叫做忍的姑娘舉了舉手中的藥臼，其中一頭沾滿了淡黃色粉末，藥鈸裏還剩下一些沒搗幹凈的藥材。
她一回頭才看見姐姐身後還有兩個人。
良好的家教讓她幾乎是蹦著從地上起來的，本想行禮，結果腳下被長的過頭的衣服狠狠絆住了。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三個人中最討厭孩子的那個人，自來到安和鎮後，反而像是一塊吸引小孩子的磁石，頻頻與小孩子來個了親密接觸。
前腳救下了蝴蝶香奈惠，後腳抱住了蝴蝶忍。
隱晦的抗拒從內心深處升起，身體微不可見的僵住了，繃直的手臂按在那孩子的肩膀處，想撤離，又怕她二次摔倒。
悲鳴嶼行冥磕磕巴巴地試圖轉移自己的註意力：“是，是香奈惠......的妹妹嗎？”
從她們先前的稱呼中猜出忍的名字並不難，又從她稚嫩而偏高的聲線中猜到了她的年紀。
香奈惠接過因自己鬧了烏龍而滿臉爆紅的妹妹，笑著回答：“是的哦。是我的妹妹，是個很聰慧的孩子呢，父親希望她能夠堅強成長所以起名為忍。”
等到忍離開了懷抱，僵直成一座雕像的悲鳴嶼行冥才軟下身子。不同於救下香奈惠那時的緊迫，他還沒有做好毫無芥蒂地與小孩子接觸的準備......心理上的創傷可不是那麽容易被抹消的。
看出了悲鳴嶼行冥的不自在，和希不著痕跡地往前走了兩步，倒不是想擋住悲鳴嶼行冥，畢竟以他的身高那是在異想天開。
上次來的太匆忙，這一次他才仔細打量了一圈這個不是很寬敞卻很溫馨的辦公室。
半開的窗戶偶有幾縷微風穿過吹起窗簾的一角，跳躍的金色光點虛虛實實，剛在地上落成光暈又被飄下的窗簾拍散，純白之下耀眼的陽光被折去了大半鋒利的棱角，只留下籠罩著感官的暖暖餘溫。空中還漂浮著淡淡的馨香，沖淡了滿是消毒劑的苦澀，並不刺鼻，稍不留意就會讓這抹芬芳從鼻息間溜走。
房間內所有的擺設與裝飾都恰到好處，窗戶邊擺放的幾盆綠植，正中央的橙黃色待客沙發，角落裏供客人自取的飲水裝置，墻上掛著的一家三口的幸福合照......足以證明，這裏的主人是個熱愛生活的人。
想起那日裏見到的挺拔如松卻長得俊美柔和的人，和希蹲下身子擡起頭，與躲在姐姐懷裏露出半張側臉，只肯看向地面的蝴蝶忍對視：“香奈惠，忍；蝴蝶香奈惠，蝴蝶忍......真是個好名字啊。”
“蝴蝶醫生肯定是個深愛著你們的好父親。”變魔術般掏出了一顆深紫色外衣的糖果遞到忍的嘴邊：“就當做是嚇到你的道歉禮好不好？”
蝴蝶忍擡眸看了眼姐姐，又眨巴眨巴眼睛盯著掌心中的那枚糖果。眼前這個人，笑容......好溫暖，不是那種堆滿了諂媚的假笑與客套，是......
“你是為了我在笑嗎？”
姐姐輕輕拿肩膀頂了頂她，忍猶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那枚糖果，她撥開糖紙，才發現上面竟然畫著一只欲展翅的蝴蝶，舒著半開半合的翅膀停留在尖尖的草頂，仿佛下一秒就能飛出來。
是有意的嗎？還是巧合？她的頭頂正戴著一枚黛青色的蝴蝶發卡。
但世上哪裏有那麽多巧合，和希可是偷了悲鳴嶼行冥好幾顆才摸到這麽一顆。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自己被偷家了？
狡黠的心思溜了一圈，很快就被和希扔到了腦後，甚至還欺負悲鳴嶼行冥看不見，伸出大拇指著身後的他做了個沒出聲的口型：“糖果是他的。”
言下之意，這是借花獻了佛。
香奈惠眼尾下拉的弧度更加明顯了，這兩個人的互動還真是，乖乖站在後面什麽都不知道的大塊頭此時滿臉茫然，沒了壓迫感後顯得尤為可愛；沒什麽震懾感的乖巧少年卻張著牙舞著爪，撥撩著獅子的胡須還能全身而退。
看著看著香奈惠笑出了聲，忍不明所以，歪起頭。糖果鼓鼓的頂起了一側臉頰，蜜液刷去了剛才的窘迫，被姐姐真心實意的歡樂傳染，也跟著笑了起來。
悲鳴嶼行冥......更加無所適從了。
仿佛，這個世界只有他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蝴蝶醫生還未進門就被門裏的歡笑聲吸引了，推開門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在笑什麽笑得這麽開心？”
兩個外表年齡看起來差不多的少年少女眼神交錯一瞬，默契的揭過了這個話頭。
笑意更甚——欺負“老實人”真的會上癮的。
“蝴蝶醫生日安。”
蝴蝶醫生這才註意到了悲鳴嶼行冥與和希二人，熱情之色溢於言表，連忙拉過香奈惠一起對著二人深鞠躬：“感謝二位昨日救了小女！”
二人欣然接受，被蝴蝶醫生請到了沙發上。面前的桌子上已經備好了病歷本與聽診器，蝴蝶醫生一秒切換進肅然與認真的職業狀態中。
“請問是哪位需要看診？可以簡單描述下癥發時的表現嗎？”
“都不是。”和希一改之前的玩鬧之色，雙手置於雙膝之上，手心向下坐的板正：“今天來是想問您幾個問題。”
蝴蝶醫生一楞：“請問......想問些什麽呢？”
和希並沒有急著開口，視線委婉地在蝴蝶姐妹身上轉了一圈，接受到和希授意的蝴蝶醫生頃刻間找了個借口把香奈惠和忍支了出去。
深吸一口氣，被緊張氣氛影響到的醫生放下手中的筆，改為一腿疊在另一只腿上，雙手交握放在腿上的姿勢，慢速卻咬字清晰的開了口：“您要問什麽，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沒有因為和希的年齡而輕視他，也沒有準備隨便說些什麽搪塞過去，蝴蝶醫生給予了和希足夠的尊重。
這場談話進行的比和希預想中要順利很多。
“請問，這座城鎮是什麽時候發展成現在這般規模？或者說，城西是什麽時候發展起來的？”
“大約是八年前吧？”蝴蝶醫生不確定，他並不是第一批來這邊定居的人。
“那您知道發展成這樣的源頭是什麽嗎？”
蝴蝶醫生表情稍顯放松，說起這個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最初嘛，這裏和普通城鎮沒什麽兩樣，但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這裏出現了一種名叫‘虛弱癥’的病癥。”
“虛弱......癥？字面意思？”這兩個字所表達的意思太過表面了，已經到了是個人都能聽懂的地步。
蝴蝶醫生毫不意外他們會是這個反應，輕笑一聲：“是啊，就是你們所想的那個虛弱癥。”旋即又正色起來：“虛弱而死，且找不出病因。”
“這種奇怪的癥引來了一批又一批對此感到好奇的醫生，但不論怎麽研究他們也無可奈何，便又有更多的醫生被吸引而來，如此良性循環，不知不覺間許多醫生在這裏停了下來。而醫生多了，慕名來看病的人就自然多了，逐漸形成了如今這樣。”
倒是與自己猜的大差不差。
和希繼續問道：“您能描述一下最初的病癥表現嗎？”
“嘶......這個......”秉承著醫生的嚴謹，蝴蝶醫生事先聲明他不能保證接下來所說的真實性，在和希執意要知道後，他刮著自己的下巴想了想：“起初只是單純的身體虛弱，找不出病因的醫生也就開了一些強身健體的方子，但是後來他們發現凡是得了這種病的人會逐漸脾氣暴躁，與別人發生口角甚至肢體糾紛的概率大大提高。”
和希來精神了，身子不自覺前傾，雙臂疊在桌子上。
醫生還在繼續：“不過每個人的程度不太一樣。如果說特別暴躁的人，舉個例子，有一個人暴躁程度是想拿刀砍人，那麽他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變得身體虛弱而後死亡；但是如果這個人只是有些心煩，沒有什麽過激行為的話，身體從虛弱再到死亡的時間就被大大拉長了。”
暴躁程度嗎......這個標準，真的能當做患病標準嗎？
違和感縈繞在心間，但一時不知道哪裏不對勁。
和希搖搖頭拉回自己的思緒，暫時著眼於當前的問題：“那當時，整座城鎮的人都染了這樣的怪病嗎？”
“那倒也沒有吧。”蝴蝶醫生突然有些神秘兮兮的，他壓低身子十指交叉托住下巴，俯視的角度使光線正好投射在鏡片上，擋住了心靈的窗戶。只聽他聲音故作深邃：“有一種說法，這場奇怪的病癥是上天派來清理人間毒瘤的，所有人都會被打上‘審查’標記。作惡多端的人會被打上惡魔的記號，在人前揭露罪行後由上天親自降下懲罰。”
“虛弱，癱瘓，器官衰竭，不能呼吸，最後死亡。”
“罪孽不深的人只是被略施些懲罰，可能到了老死也只是終生虛弱而已。而沒有患病的人據說是神欽定的信徒，等到入土為安後就會被接到天國去。”
“當然啦——”緊接著，蝴蝶醫生攤了攤手：“學醫的人基本上是不信這種說法的，如果真的有控制生老病死的神仙，還要我們這些醫生做什麽？”
不知想到了什麽，他臉色冷了下來：“也就是不知用了什麽魑魅魍魎手段妄圖以神的名義虛造洗腦包罷了。”他推了推眼鏡面容嚴肅：“羽染少爺可千萬不要去相信神罰論。”
這份覺悟著實是驚呆了和希，有那麽片刻他都懷疑眼前這人是不是什麽警方派來打擊邪教的臥底了。
不過馬上蝴蝶醫生又恢覆了正常。
“說來也奇怪，城東的原著民們的脾氣確實都非常的好，不管是對待鄰裏還是客人都挺和善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們還是害怕被打上標記的吧。”
這一點悲鳴嶼行冥也做了佐證。
除了一個地方。
悲鳴嶼行冥昨晚去過的居酒屋。
“周圍的人們對那個老板娘頗有微詞，言談之間充滿了嫌棄，我昨晚去的時候，好像那裏除了老板娘和小廝外，客人都是清一色的城外人。”
“路過的時候還能聽到有些本地人勸那些外來客不要去那吃人的銷金窟，別把血汗錢都賠進去。”
“嗯？”和希停下了腳步：“你不是說那是酒館嗎？怎麽又成賭館了？”
“啊，我想她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親眼見證了那場豪擲千金酒局的悲鳴嶼行冥，繼差點被聽墻角後，再一次遇見了比殺鬼還要棘手的問題。
怎麽給年僅十......幾歲的上司解釋‘一夜春宵’這個詞？
還有，羽染大人......到底幾歲來著？
和希完全不知道悲鳴的關註點已經偏到什麽地方去了。夜幕降臨，他拉著悲鳴，站在距離他口中的酒館幾條街以外的一個隱秘小巷中，核對最後的劇本。
“沒有問題了吧？”
該回答有，還是沒有？
昏暗的光線下，一滴冷汗從悲鳴嶼行冥額頭緩緩滑落，隨著喉結上下的滑動，懸在下顎的汗珠瞬間隱沒在衣領中。
靈魂在不斷掙紮，嘴巴卻誠實地屈服於來自上司的安排：“沒有......問題了。”
這不自然的停頓引來了和希懷疑的一瞥，悲鳴嶼行冥立刻重覆了一遍：“沒有問題了！”
“能有什麽問題，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是我才對吧。”時大時小的聲音從指縫間含糊不清的傳出，悲鳴嶼行冥膽戰心驚的看著和希用力地揉搓著自己的雙頰，甚至還怕效果不夠逼真，狠狠地拍打了兩下。
果然頓時見了紅。是那種不正常的慘紅，僅僅出現在兩個臉蛋處，與白皙的膚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依稀還能看見幾根手指印子......
要命啊，這不是挨打現場是什麽？
悲鳴嶼行冥喉結滾動的速度更快了，一想到等會自己要扮演欺負弟弟的無良哥哥，還是拿弟弟辛苦賺來的血汗錢花天酒地的那種......
等他回到鬼殺隊不會人頭不保吧！
任務還沒開始，悲鳴嶼行冥已經預料到了不久之後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那群“和希控”肯定不會因為事出有因、甚至還是和希自己出的主意，就放過他的！
責罰打罵不會有，但，捉弄小鬧肯定是跑不了。
能不能......在述職信中減少這一部分的筆墨？
一向老實的悲鳴嶼行冥難得地也打起了小九九。
當然，如果不用寫那更好了。
悲鳴嶼行冥給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在和希的一句“好了來吧”中，艱難又鄭重的擡起了腿，然後，深呼吸——把羽染和希踹出了巷子。力道還不小，饒是做好萬全準備的和希還是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人形炮彈嚇了一跳，流動的人群有了片刻的凝滯。悲鳴嶼行冥就在這個時候施施然地從巷子中走了出來，路過中空地帶，看都沒看捂著肚子努力試圖爬起來的少年，仿佛剛剛那一腳不是他踹的一樣。
少年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走路都在打擺。
“哥哥，哥哥你聽話好不好，你的眼睛還沒好，不能喝酒啊！咳咳......”似乎被踹的狠了，說話間一直夾著咳嗽聲，但他全然不顧自己此時有多狼狽，眼中只有前方那道高大卻又無情的身影。
“哥哥......”少年咬咬牙，瘸著一條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了上去，一把攥住高大青年的衣袖使勁往後拉扯著：“哥哥，你不能去，錢......”這個字眼兒好似觸及到了少年的傷心處，剛才被打被踹都不肯輕易落淚的少年眼圈一下子紅了：“錢已經不夠給你治病了，再這樣下去，你的眼睛要永遠失明了！”
“煩，死，了。”
被拽住的青年用另一只手的小拇指扣了扣耳朵，一字一頓，每個字都被加重了音調，本就壯碩的身軀加上低沈渾厚的嗓音，站在少年面前就像一只森林中充滿了原始野性的暴躁巨熊。
少年的臉立即白了。
下一秒，青年粗魯的抽回袖子，反手將少年推倒在地：“小崽子滾回去，別來煩我！老頭子還在的時候老子就受夠了，現在哪兒輪得到你來管教我？”
“老子愛幹什麽幹什麽！”他頭一揚，罵罵咧咧地繼續往前走，沒走幾步又回過頭來指著和希，嘴裏發出的威脅在少年耳邊嗡鳴：“你再敢跟著我，就不是瘸腿了，我直接給你打斷！”
少年瑟縮了一下，終究在青年兇狠的威脅下，委屈的留在了原地。
搞清楚事情原委後，周圍有人看不下去了。女子或許還畏懼著悲鳴嶼行冥的身形，但男子，尤其是成群結隊的男人們可不怕，他們堵住了悲鳴嶼行冥，為首的一人嚴厲的指著他的鼻子要求他給他弟弟道歉。
“道歉？”青年頓時彎下身子，陰影籠罩了大半個男人，語氣就是個典型的混不吝：“你們有沒有搞錯，我是他哥，長兄如父懂不懂？再說這是家務事，你算老幾啊？這麽愛管別人家閑事？”
“行啊，你來管。你是老大是不？來，打一架。”悲鳴嶼行冥一擼袖子，拳頭比那男人的臉都大，往空中隨便一揮，都能聽見“颯——”的一聲，宛如破帛裂錦的聲音。
不敢想象這樣的拳頭如果真的錘到腦袋上......
直接錘爆了吧。
後邊的幾個男人噤了聲，為首的那個只能“你，你......”你了半天，屈服在拳頭的淫威下，磨著牙地退到一旁讓出一條道來。
目送青年走遠，和希才被一個女子從懷中放了出來。她揉了揉和希的頭，又抱了抱他。
“攤上這麽個不是東西的哥哥，你也，哎......”不知道該說什麽，血緣這種東西從來不是自己能選的。
少年一看就擁有著良好的家教，他搖搖頭堵住了女子的話：“不管怎麽說，他都是我的哥哥，我們相依為命的幾年裏哥哥為了我也吃了不少苦，現在......”
他別過臉去，語氣極輕，似在回憶那些艱苦卻泛著甜的回憶，又似在不斷催眠自己：“現在輪到我孝敬哥哥了。哥哥他......也只是愛喝酒，除此之外，挺好的，都挺好的。”
長長的睫毛不斷地顫抖著，像被秋風掃過的枯葉，在空中飄舞著卻已經沒了生命力。低垂的眼簾間只能窺見一雙暗沈的雙瞳，攝不進一絲光亮。
這得是多絕望的生活才能被磋磨成這樣啊。女子掏出手帕擦著少年臉上的浮灰，眼睛狠狠剜了一眼青年離開的方向，卻眼尖的看見他拐進了那間，只要是本地人就絕對不會進去的酒館。
一時間，什麽都明白了。
“呸！”嫌憎的表情絲毫沒有遮掩，本來和善的女子變得眉頭緊鎖，一只手捂住了鼻子，仿佛在這裏都能聞到酒臭味：“也不知道當初那場大病怎麽沒有把她一起帶走。”
有戲！
和希的嘴角微勾，又馬上壓了下去。他正琢磨著怎麽套點話出來，女子卻突然往前推了他一把。
“你快點把你哥哥帶出來，不然小心你哥哥性命不保。”
心裏一緊，和希脫口而出：“難道那裏有人會吃人嗎？”
女子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說了什麽，捂著鼻子的那只手這下連嘴巴也一起捂上了。
不自然的笑了一下，放下手幹巴巴地試圖挽回自己剛才逞的口舌之快：“你哥不是病人嗎，病人不能喝酒吧，你哥喝酒要花錢，沒錢治病不就是性命不保了嗎？”
她又推了和希一把，催促他快點，全然不提之前自己的惡語相向。
“可是......”和希不想放棄就這麽到手的線索：“您剛才說那場大病......”
“什麽大病！？你，你聽錯了，我剛說的是她怎麽沒有帶走那張大餅，餅，餅子，吃的！”女子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另一只手在空中虛虛比劃著，也沒管和希看沒看懂，言辭閃爍：“吃的，餅，餡餅麻餅油餅的餅......”
看著和希越來越不解的眼神，女子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跺了跺蹲麻的雙腿，雙手覆上和希的肩膀把他往前一送：“總之你快去吧，現在去，把你哥救出來，別等時間來不及了。”
說完什麽也不管了，頗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看來，還真的像蝴蝶醫生所說，城東的原住民對於“虛弱癥”還是心存忌憚的啊。
和希在旁人半同情半心疼的眼神中拖著自己“瘸”著的半條腿，沿途拒絕了不少想幫助他的人，緩緩追了上去。
*
今天的居酒屋與以往有些不一樣。
來這裏的酒客們一進門就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甜香，心神瞬間陷入了雲端，輕飄飄的，暈乎乎的。腳下好像踩著的是什麽綿軟的東西，走路都走的東倒西歪。
找到空位坐下，第一句話就是剛剛外面發生的那場，兄弟之間的嫌隙。
那對兄弟之間鬧出的動靜可不小，其中脾氣火爆的那個更是眾目睽睽之下進了這家居酒屋，想不被成為談資都不可能。
也有膽小的酒客聳了聳舌頭都已經打結了的人：“你喝高啦！”示意那人小點聲，畢竟正主就在他們不遠處坐著呢。
誰想高談闊論的那個人絲毫不怵，還有膽子發出嘲笑：“一個瞎子還要什麽女人，看得見嗎他？再說老板娘的眼光毒的很，怎麽可能找個殘廢共度春宵。”
這話可能戳到了心窩上，頓時滿屋哄堂大笑。
但這話也戳到了一個人的肺管子上。
盤子碟子劈裏啪啦的碎了一地，僅一拳，木桌被拳頭穿了個大洞。
“給我來你們這裏最烈的酒！還有！叫你們老板娘出來！”
人群頓時不滿起來，悲鳴嶼行冥強悍的戰鬥力被他們直接視若無物。
“你算個什麽東西？叫老板娘出來就出來？”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德行，一個瞎子橫什麽橫！”
“喲，這年頭瞎子也開始學狗叫了，哈哈哈，兄弟們你看他學得像不像？”
惡言惡語堆成了無數看不見的黑山，朝著悲鳴嶼行冥當頭砸下，他需要無時無刻地告訴自己，這裏有鬼影響了人類的思維，才忍住了動手的沖動。
他是佛家人，可他也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佛祖慈悲，但這群人，罵的屬實是太難聽了。
悲鳴嶼行冥又砸了好幾個碟碗，用來發洩心中的躁動。
香味不知道什麽時候濃郁了起來，大家都沒看見，老板娘已經站在了二樓的樓梯中間，如昨日一樣，依舊不曾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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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萬字更新奉上啦，謝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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